第135章 這好像沒法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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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這好像沒法學吧

  這個世界終究是癲成了梁霄完全看不懂的樣子,跟著堂堂的大宋太尉,重臣相公潘惟然在遼國境內愣是能夠暢通無阻。

  在西京大同府,遼國上下幾乎西京道的所有人,包括新任的南院大王,居然都在排著隊的請他吃飯,不管是契丹貴族漢室漢人官僚,居然都跟他稱兄道弟,摟脖抱腰,直將他看得目瞪口呆。

  這不是宋國的重臣來著麼?

  不是在唐河之戰大敗耶律隆慶,不是偷襲了韓家堡的麼?

  宋遼之間打了也有五六十年了,彼此之間都是手上血債纍纍,潘惟熙自己一個人手上恐怕也得有幾萬條遼國人命,這,他媽的也能夠一笑泯恩仇麼?

  西京的那些個軍事貴族們,害怕潘惟熙在遼國境內出意外,竟然紛紛將自己的親兵借給了他,你家十個,我家八個,熱情得讓梁霄都覺得有點接受不了,最終倆人離開西京的時候,不但潘惟熙本人很順利的帶上了來自自家大宋的精銳騎兵三百騎,來自西京的精銳親衛居然也足有五百多騎。

  這其中甚至還包括了宮衛騎!

  還是那話,要知道在現在的遼國,就連遼皇耶律隆緒本人,都沒有宮衛騎護衛他的。

  那些宮衛騎護衛在潘惟熙的身邊一個個的好像還都挺高興的,甚至是還很是殷勤,連帶著他這個跟班都覺得受寵若驚。

  他倒是聽說了宋遼在澶淵之盟和幽州之盟後結為了兄弟之國,原來,還真的是兄弟之國啊。

  這倒是讓他有些鼓舞,只覺得,以宋遼之間的仇恨和如此核心的利益衝突,和平之後都能有如此和諧的一天,當真宛如是兄弟一般,那麼有朝一日,他們河西的各族是不是也能夠和諧相處呢?

  梁霄能感覺得到潘惟熙對他不錯,似乎是對他,以及他們涼州漢人寄予了厚望,膽子漸漸的也大了起來,卻是索性找上了門來,問出了心中疑惑:「敢問太尉,以宋遼之世代仇怨,到底是如何能夠做到化干戈為玉帛的呢?咱們河西各族,將來是否也能如此相處?」

  潘惟熙笑道:「誰告訴你這是大宋和大遼當真如此和睦相處了?若是今天大宋換個人來,怕也是要寸步難行的,整體上看,大宋和大遼之間,還是有仇怨的,在遼國受歡迎的只有一部分人而已,當然,我應該是這部分人里最受歡迎的。」

  「啊?」

  梁霄愈發的看不懂了。

  「這便是此行我帶上你,要教你的兩件事,其一,國家是國家,民族是民族,團體是團體,有些時候,團體利益並不等於國家利益,民族利益也不等於團體利益。」

  梁霄聞言特別認真地想了想,道:「這————是不是就是————叛國?」

  潘惟熙則是笑道:「當然也不能這麼說,老實說我在遼國是做了不少事的,也幫遼國賺了不少錢,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倒是還沒人說我是叛國。」

  梁霄皺眉道:「這是因為潘太尉聲威海內盡知,又是大宋的將門領袖,故而無人願意相信。」

  「有一方面這個原因吧,不過你知道麼,除了我之外,大宋這邊在遼國做生意,幫著遼國做生意的人,目前為止至少有一兩千人了,有些是將門中人不錯,但更多的其實也不是將門中人,反而都是一些普通商販,然而據我所知,這些人中也極少有人是被罵叛國的,你說,這是為何?」

  「啊,這————」

  梁霄一時還真的被問住了,連忙朝潘惟熙抱拳拱手:「還請太尉賜教。」

  「因為宋遼通商,本來就是合則兩利的事情,國與國之間只要不是明確擺明車馬的在戰場上正在打仗,往往都是既競爭又合作的關係,我們幫著遼國人賺錢了不假,可是宋人也在這樣的交易之中得利了呀。」

  「這世界不是非此即彼的,咱們在遼國做生意,又不是沒給大宋繳關稅,遼國的螢石在大名府燒製成了玻璃,宋人也很喜歡用啊,遼國的羊毛布穿在身上又輕又軟,比裘皮和棉布要便宜得多,比蘆花絮子,麻絮,稻草之類的東西要暖和得多,的整個大宋的長江以北,誰過冬的時候不想來上一件?

  更不必說,就因為這宋遼之間的貿易,如今的大名府已經有了五十萬人口不止了,全是在籍,沒有黑戶,合則兩利的事情,幹嘛就是賣國了呢?大宋這邊,也是有很多人能夠靠此吃飯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宋遼之間的貿易,並沒有損害大宋的利益,即便是大宋的商人到了遼國去開設作坊,但是這些作坊使用大宋的錢幣,要用到大宋的原料,產出後的產品也同樣要賣給宋人,來回過關,也同樣要給大宋繳納關稅,因此這其實不是賣國,反而是忠君愛國來看?」


  「對於咱們涼州漢人,乃至整個河西來說,似乎也是如此?不管我們彼此之間有多大仇怨,生意,都還是要做的,只是————河西的生意雖然是照做,但彼此卻是陷入仇殺完全停不下來,彼此之間,可是絕不會這般坐下來一起喝酒的。」

  潘惟熙笑道:「很正常,宋遼之間如今雖然生意在做,但宋遼之間,其實依然是敵國,至少是競爭關係,在地緣政治上,只要遼國還占著幽雲十六州一天,就宛如套在大宋脖子上的絞索,始終無法真正安心,更何況漢唐故土不復,大宋又何以言盛世呢?」

  「同樣的,對於遼國來說燕雲也一樣是命根子,承天太后蕭綽更是將幽州城當做大遼國事實首都的,大宋成天嚷嚷著人家的首都是自家故土,試問大遼上下,又怎麼可能對宋人真正放心,那是睡覺也得睜一隻眼睛防備著的。」

  「之所以現在不打了,也不是真的因為不想打了,純粹是打不動了而已,故而我說,宋遼之間仍算對手,但我們,還是不算叛國。」

  「那若是有一天宋遼之間又重新開戰了怎麼辦?」

  「假使有朝一日,大宋收復了燕雲十六州,和徽州就不做生意了麼?難道不是依然合則兩利麼?同樣的,遼國若是真的收回了關南三洲,也不會耽誤大名府和他們做生意的,甚至就算是遼國有一天把大名府給占了,宋遼之間的生意,也還是可以照做的,當然了,這樣的合作關係也確實是有利於兩國更長的保持和平,起碼不真打起來。」

  梁霄:「我們河西那邊也能做得到如此麼?我們涼州漢人和其他民族都沒什麼仇怨,太尉對卑職如此看重,是希望咱們涼州漢人也像您在遼國一樣,不管河西諸族彼此之間廝殺得多麼慘烈,生意都能照做?」

  潘惟熙笑道:「不錯,這確實就是我的目標,不過想要做到,那就很難了,河西局勢,和宋遼局勢雖有相同之處,可似乎不同之處還是更多。」

  「在下斗膽,再向太尉請教。」

  「宋遼之間的生意是互惠的,而且徽州和大名府還都有工業生產,彼此互為上下游,然而河西卻是不同,河西的貿易沒有生產,做得是中間人轉手的生意,貿易關卡和綠洲休息點就那麼多,我多占一個,你就少占一個,彼此雖有共同利益,但這份共同的利益卻是零和博弈。」

  「而且,河西商路的這份利益的表現形式是高價收取過路費,關卡費,整條河西走廊大大小小的關隘足有十幾個之多,想要將自身的利益最大化,就必須要儘可能多得占據這些關隘,而這些關隘的增益並不是加法,而幾乎是乘法啊,關隘掌握得多,就可以讓過往商旅儘量在自己的控制區走,繞開別人的控制區。

  一旦某一個勢力占據過半的關隘,完全可以壟斷整條商路,因為這些關隘本身是可以繞行的,理論上,將這些關隘全部占據的利益可以極大,當年區區吐蕃之所以能夠和大唐互有爭鋒,勝負參半,就是因為如此,換言之,若是你們中的哪一支勢力能夠占據全部關隘,也一樣能夠重現昔日吐蕃之強盛。」

  「故而,雖有共同的商業利益,各族之間卻是必須爭搶,爭來搶去,自然也就成了死仇,更關鍵的是,那些搶不著利益的部落,雖然沒有能耐上桌吃飯,但是掀桌子的能力卻也還是有的,而且很大,河西走廊就那麼窄窄的一條,戰火連綿,若是怎麼繞也繞不過去,不管是大宋的商人還是西方的商賈,誰還敢踏上這條死路呢?」

  想了想,潘惟熙又補充道:「其實從契丹的方向,也有一條草原鷹路,也叫黑貂之路,是可以完全繞過河西走廊,直接聯通中亞大食,一直到極東邊的女真人的,不過這條草原之路遠不及絲綢之路繁華易走罷了,可真要是路完全堵死了,那也不是不能走。」

  說著,潘惟熙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感慨連連。

  所謂的黑貂之路,那是歷史上北宋末期女真人的崛起之路,女真人就是靠這條路崛起,強盛,同時大量吸收來自中亞地區的軍事技術的,像是攻城炮,破甲重箭這些女真的獨有軍事絕活兒,都和同時期的中亞軍事技術有至少七八分的相像。

  如果不是絲綢之路實在是走不了了,正常來說這條黑貂之路肯定是沒人走的,大草原上的走這麼一圈,活下來也得丟半條命,可潘惟熙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西夏沒建立之前,回鵑人歸義軍党項人吐蕃人人腦子都打出狗腦子了也沒耽誤河西走廊正常走,怎麼統一成西夏之後反而這路卻走不了了。

  見到梁霄之前這個問題潘惟熙一直始終不太明白,畢竟他本身不是什麼歷史學家,而且西夏史被蒙古人徹底給毀了,所有的文字記錄都是宋遼兩國的間接記錄,內情隱晦,真有史學家也未必能研究明白,大多都是半蒙半猜,多一半還都是矇事兒的。


  但見了梁霄之後潘惟熙卻是好像想明白點了,似乎,女真飛速崛起的時間和西夏那邊小梁太后失勢的時間是吻合的。

  後人研究西夏歷史,很多時候總是容易研究成党項人的民族史,這其實是挺扯淡的,而且也實在是過於宋本位了,本質上還是以大宋作為正統,順便研究一下西夏史的產物,畢竟主要跟大宋交戰一百來年的前前後後主要都是党項。

  不過這就有點研究清朝卻研究滿族史的意思,有點本末倒置了,河西這地方真正的主角怎麼看都應該是回鶻人才對,唐末回鵑勢力分裂,一部分跟了遼國成為現在的後族,一部分改信了佛教,一部分仍堅持信仰拜火教,一部分信仰的是吐蕃佛教,還有一部分被更西邊的伊斯蘭侵染被吞噬成了大食的一部分。

  党項人更像是趁著回鶻內亂趁機崛起,偷偷摘果子的意思,似乎是和八王之亂之後的五胡亂華有點像,這樣的所謂統一,恐怕其內部自始至終都是矛盾重重,最後便宜了涼州漢人出身的梁氏摘桃,大家都能接受,這是純粹妥協的結果。

  當小梁太后失勢被賜死之後,西夏的衰落恐怕也並不只是表現為對宋戰爭的屢戰屢敗,更西邊的事情,宋遼兩國都沒太關注,歷史記錄上就有些空白了,但想來無外乎是互相掀桌子,事實上真在同一個國家了,不同利益群體互相掀桌子可能反而才會更容易,恐怕那才是西夏衰落,絲綢之路斷絕,黑貂之路崛起的真正原因。

  也正是想明白了這些,潘惟熙才對涼州漢人,乃至河西漢人在河西這地方的真正政治地位有了一些概念,他現在要扶持梁氏,實際上就是要在河西沒有建立西夏政權的時候直接先扶個梁太后出來。

  「那我們要如何做才行呢?」

  「大宋和大遼都會有入駐涼州的武裝商團,然而僅有武力是不夠的,所謂遠水難解近渴,宋遼再強,畢竟也只是域外強國,事情要做得成,還是需要共同利益。」

  「何為共同利益?」

  「你跟我去徽州看看,就懂了,到時候,我自然會幫你,將涼州給建設成第二個徽州。」

  二人繼續上路,一路上無論漢人還是契丹人的貴族總要請他吃飯,以至於又走了半個多月才到了徽州,遠遠的,耶律觀音奴親自出城迎接,見到潘惟熙後情難自禁,竟然是飛奔而來,撲入他的懷中擁吻起來。

  梁霄:?????

  這好像沒法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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