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攻守之勢相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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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攻守之勢相易也

  渭州帥府的偏廳里,燭火被窗縫鑽進來的朔風吹得微微搖曳,把案上攤開的八百里加急戰報,映得字跡分明。

  秦翰一身素色錦袍,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著,枯瘦卻有力的手指點在戰報的硃砂批註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振奮,一字一句念給身側的潘惟熙聽:「趙德明親率本部精騎三千,合銀、綏二州歸附部眾萬餘人,於本月初三夜奇襲遼國咩兀十族駐地,一戰而定,斬咩兀部酋首以下首級兩千餘級,俘獲遼國監軍使、部族頭人共十七人,收降部眾四千餘,牛羊、戰馬繳獲數萬頭,哈哈哈哈哈哈,趙德明,哈哈哈哈哈,趙德明。

  潘惟熙斜倚在胡椅上,手裡把玩著個粗陶茶碗,聽完這話,也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這戰報,明明都已經讀了八遍了,每次再聽,還是這麼的讓人忍俊不禁。

  「遼國那邊,怕是上上下下都氣瘋了吧,有趣,當真有趣。」

  對於他們大宋來說,當真是沒什麼事是比党項人和契丹人之間打起來,更讓人感到高興的了。

  秦翰笑著捻著鬍鬚點頭:走到牆邊的輿圖前,指尖划過夏州、宥州一線,語氣里滿是感慨:「攻守相易啊,五郎,此子一落,整盤棋都活了,西北之局,終於翻轉了,也該讓他們遼國人頭疼了,哈哈哈哈,還有這邊,歸義軍,回鵑,甚至高昌,這些,全都活了,攻守之勢相易啊,哈哈哈!」

  潘惟熙又不自覺地看向了他的鬍鬚,也不知道這鬍子是哪來的,然後自秦翰看過來之前連忙瞥過了眼睛去看別的地方。

  「倒也沒那麼容易,形勢雖好,但中樞現在普遍厭戰,再如何相易,我大宋若是沒有主動發動戰爭的勇氣,也是無用。」

  秦翰一愣,而後瞪了潘惟熙一眼,道:「這麼高興的時候說這種潑冷水的喪氣話。」

  「呵呵。」

  潘惟熙笑著聳肩。

  這其實也是大宋政權在真宗時代最大的詬病:確實是缺了一點進取心。

  趙光義給趙恆留下的是一個爛到幾乎就快要亡國的爛攤子,至多還剩下了三十分:系統內冗官冗員,財政腐敗不堪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兩次北伐使得整個北方民生凋敝,河北與中央離心離德,遼國趁勢舉國之力南侵;西北一頓亂整搞出了李繼遷,搶下了靈州斷了大宋的良馬來源和西域商路:江南和川蜀到處造反,軍隊中的武人被小人壓制。

  趙恆幾乎將這些都給解決了,但又似乎他只是解決了而已,他弄死了李繼遷,降服了李德明,但是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歷史上,李德明投降後和遼國的關係也是迅速惡化,到最後耶律隆緒甚至親率五十萬大軍攻打他,還打輸了。

  五十萬大軍伐夏還打不贏,這種事,其實是他們遼國先開始的。

  這個時候,大宋其實無論是支持李德明搞代理人武裝,挑撥離間火里加柴,一點一點的蠶食党項人讓他們和契丹人徹底結下血海深仇,從此為大宋守護藩籬。

  還是乾脆和遼國人沉一氣,我三個你兩個,大家分了定難五州,其實都是可行的。

  但是大宋是怎麼做的呢?他什麼都沒做,他也不想破壞和遼國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條約,只要確定李德明降了,不會再來騷擾大宋的西北邊境,上上下下就全都已經心滿意足了,趙恆得意之下一心全在東邊泰山上,根本不在西北。

  以至於大好局面白白錯過,李德明一死他几子李元昊上台,比李繼遷更難纏,建立西夏之後大宋就徹底失去了吞併党項人的機會了。

  類似的事情還挺多的,耶律隆緒此人志大才疏,蕭綽死後他親征高麗死了十來萬人,親征回鵑又死了十來萬人,二十萬精銳遼軍稀里糊塗就讓他給送沒了,再加上五十萬伐夏也輸了,實在是堪稱大遼版的驢宗。

  遼國上下全都緊張兮兮的害怕宋國趁機北伐,但大宋愣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甚至還給他機會重新拉攏李德明。

  趙恆和他的宰相班子就是這麼個德行,上下同心,一起把趙光義給他留下來的三十分的爛攤子給治成了六十分及格的樣子,然後就拿著六十分的試卷開開心心去搞泰山封禪去了,壓根沒想過再進一步,把卷子做到七十分八十分。

  秦翰聞言也是面色一肅,整張臉都沉了下來。

  「自然還是要向中樞傳訊的,但是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去開封,一來一回少說也要耽擱半個月,官家和兩府相公又不知兵,什麼都等中樞的吩咐,那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了。」


  潘惟熙眼睛一亮,忍不住挑了挑眉。

  「現在的問題是,五郎以為,眼下局面,如何做,才是對我大宋最有利的?」

  「太尉此言,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咱家一介閹宦,無子孫,無家人,年紀也一大把了,那些個酸腐文人寫史,也必是不會寫我什麼好話的,餘生所求,不過是造福一方百姓,仰不愧天,俯不愧民,萬死以報,太祖和先帝的厚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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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惟熙咧著嘴,笑了。

  「秦太尉,當真是相逢恨晚啊。」

  說罷,二人相視,爽朗而笑。

  其實秦翰和將門上下的關係普遍都不怎麼好,趙光義時代最大的特點就是小人監軍麼,這些小人中自然也就包括了秦翰,恰巧讓他走狗屎運抽到了五千年上下宦官中的唯一一個ssr。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一個宦官哪來的機會領兵作戰,他是監著監著,自己把自己給監成太尉的,但本質上小人監軍就是在束縛將門上下的手腳,因而秦翰的位置再高,跟將門上下的關係也都很難好得起來。

  但是此時此刻,潘惟熙和秦翰反而是惺惺相惜,他要發瘋,反而是秦翰願意給他支持,而不是他的親姐夫曹瑋。

  「有太尉此言,我就放心了,我以為,眼下我們要做的事情有二,其一,還是要糧食,李德明,啊,現在是趙德明了,之前曾獅子大開口管我要一百萬斛的糧食,如今在咱們的逼迫之下,他的投名狀已經交了,相信也就是這一兩天,他的使者一定會到。」

  秦翰也是皺眉想了想道:「一百萬斛的糧食,現在肯定是沒有,茲事體大,我可以先勻一部分軍糧拿出來給他,再跟朝廷要糧補上。」

  潘惟熙點頭,表示認可道:「我也想想辦法,但老實說也不能光指望朝廷,兩府做事,還是慢了一些,我大宋的動員能力本來也不強,李士衡去年逞強,還主動將陝西結餘的糧食上繳朝廷,雖我也知道他是個清官能吏,但————文人誤國啊。」

  秦翰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個話題他就不適合發言了。

  「我會在公知雜誌上再發表一篇文章號召民間的富戶豪強再帶糧食來環渭兩州來換城內土地,渭州可以作為將來大宋溝通西域的集散地,環洲可以作為安置党項人熟藩的行政中心,針對性的發展工商業,兩座城池,都可以在外層進行一輪大規模的擴建。」

  「不過具體會有多大效果,很難說,我收到手下的消息,現在在大宋境內,各地知州知府,乃至知縣,漕司,都對豪強攜糧助西進行了一定的限制,而朝廷,似乎有默認的意思,甚至是推波助瀾。」

  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封建社會麼糧食和豪強都是根基,各地的豪強富戶直接帶著糧帶著錢帶著人趕赴陝西,各地的地方官今年的政績都會受此影響,嚴重一些的,造成地方上的權力真空都不是不可能。

  現在還是北宋初期,而不是後來地方政治權力完全被地方大戶架空的北宋中後期,當地方官府體系開始施加阻力的時候,豪強富戶其實是沒有辦法的。

  至於朝廷中樞,為什麼會對此默認甚至推波助瀾,當然也是察覺到了新興階級崛起的事情。

  古人只是沒見識,又不是傻,工商業社會和封建帝制必然相互衝突的這種概念雖然沒有,但也不耽誤他們察覺到事情不對。

  他這次作得死,比之前的幾次都大,同時也更讓滿朝文武有些有苦說不出,甚至他們自己都說不好為什麼一定要摁死這些新興階級。

  西北,天災,党項,遼國,這些大事全都湊到一塊了,哪個文官敢明目張胆的破壞潘惟熙的好事,一個千古奸賊的名頭就能穩穩噹噹地扣在他的頭上,子子孫孫都受其牽累的那種。

  秦翰沒說話,算是默認,他是宦官所以很少在政事上摻和,卻不代表他真的就不懂政治,不懂那些文官在想什麼。

  「所以,除了咱們大宋之外,我也想試著看看能不能從遼國弄來一筆糧食,秦太尉,咱們聯名寫信給高太尉吧,最好能讓他先調撥一部分河東軍的軍糧給咱們送來,再通過韓家,從遼國徽州收購糧食,走私補給他。」

  秦翰撓著頭笑了笑:「大宋,從遼國,進口糧食?反過來了啊。」

  「正常來說,當然是宋糧賣遼,換遼國的羊肉,但眼下這不是還沒到秋末呢麼,真要是到了秋天,咱們也不用為了糧食的問題這麼發愁了。」

  「遼國應該會出兵攻打李德明吧,你如此費盡心思的挑撥離間不就是為了這個?咱們從遼國購買糧食,又是為了送給李德明,啊呸,是趙德明,他媽的,叫習慣了,再加上他們遼國這次也遭遇了蝗災,國內也缺糧缺得厲害,這糧食,買得到麼?」


  秦翰的表情有些古怪,畢竟這次從遼國買糧,賣糧的實打實都是叛國了,最關鍵的兩股勢力一個是耶律觀音奴,這是蕭綽的親女兒,而且看她要在徽州建設中京的這股勁,分明就是個遼國版的太平公主,將來他和耶律隆緒之間要麼火併,要麼也會成為實權派之類的。

  而韓家,現在的遼國壓根就是韓德讓執政,他本人是大丞相,身兼南北兩院樞密使,都頗有一種蜀漢諸葛亮的感覺了,如若不是他和蕭綽之間的特殊關係,這麼大的權臣,也該跟遼皇火併了。

  讓耶律觀音奴和韓家賣國,這在秦翰看來實在是太古怪了。

  這不就相當於是他們大宋的將門賣國麼?

  不對,嚴格來說徽州城的建設也有將門出力,再加上延安府偷偷往徽州賣油,好像他們將門已經賣過國了?

  就很奇怪。

  「沒問題,價高就能得,我給耶律觀音奴寫封信,大不了我們也付出一些代價,她不會阻攔的,至於韓家,只要有利潤,他們才不會顧忌遼國的死活呢。」

  「說到底遼國和咱們大宋是完全不同的,哪他媽有所謂的國家利益呢?誰的國家,契丹人的國家還是回鵑人的國家?各族之間的隔閡太大,死道友不死貧道,徽州還不是中京呢,目前還是渤海人的徽州,耶律觀音奴也還不是遼國的女皇。」

  「就算那徽州是中京,蝗災也好,跟党項人作戰也好,那都是西京道的事,跟她的中京有什麼關係,這次趙德明侵略遼國,殺的也都是党項人,甚至是韃靼人,老子現在高價買糧,她肯定會獅子大開口,跟我要技術,或是更多的純鹼來強大自身。」

  「韓家就更是如此了,他們是漢人豪強,現在,他們在大名府也有投資,甚至是專門派了家人來大名府建立分支了,韓德讓對大遼忠心耿耿,一心要建立一個完整的中央集權的朝廷,那是他韓德讓一個人的事,他一個人憑什麼能代表幾萬人的韓家?」

  秦翰也沒去過徽州,對遼國也不像對党項人那麼了解,他的軍旅生涯大部分還是在西軍過的,既然潘惟熙都這麼說了,他也相信潘惟熙不可能叛國,便點頭同意了,表示他會和潘惟熙聯名給高瓊寫信儘可能的給他配合。

  「那就這樣吧,這一兩天趙德明來了,我咬咬牙,給他先擠出來三十萬斛糧食出來給他先吃著,想要更多,那肯定是沒有,事已至此,他也沒拒絕的餘地。」

  潘惟熙點頭:「這便是我要跟他說的第二了,趙德明能去打遼國,我很開心,但是他打得規模還是太小了,殺得也大多都還是党項人,我不太喜歡,遼國方面,也未必會因此就太大動干戈,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讓他們和遼國人之間,打得再狠一點,讓他,多殺一點。」

  「你想怎麼做?」

  「太尉,您在西北經營多年,我想問問您,您跟六穀部,熟麼。」

  秦翰到底是軍事家,而且參與了陰殺李繼遷,當即就反應過來道:「你想要推動遼國和六穀吐蕃和遼國結盟?六穀吐蕃現在是咱們大宋的盟友啊。」

  「盟友這東西,不就是用來賣的麼,這個時候賣,能賣個高價,況且我們也不需要真的推動六穀部和遼國結盟,我們只需要,讓李德明以為六穀部和遼國結盟了就行,太尉,我在遼國徽州,是留有大量間諜的,遼國那邊,我搞定,但是六穀部我不熟。」

  「我熟。」

  秦翰點頭道:「六穀部那邊,我來,雖說是背信棄義,但咱家一介閹宦,不差這點罵名,具體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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