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明知是陷阱,更要往裡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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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明知是陷阱,更要往裡跳

  潘惟熙本人並不知道,兩位南方出身的剛剛上去的宰相已經在商議要如何除掉他了,如果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開心。

  但肯定也並不意外就是了,他求的不就是這個?

  此時,他已經成功赴任杭州了。

  招安了本地鹽幫,向朝廷請旨放開鹽政,也沒給朝廷拒絕的機會,朝廷為了自己的顏面也只能認下。

  正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時的杭州相比於後來明清時肯定還是差著許多,但也已經頗有了那麼一點意思,潘惟熙到了杭州,收編了鹽幫之後,立刻就投入到了杭州本地的開發建設之中,幾天的時間就規劃了一大堆的項目。

  趙婷婷在開封那邊招股比較順利,他現在手上挺充裕的,而且本地的這些豪強,富商之流也都非常樂意插一腳,拿錢出來表示願意支持,將門吃肉,他們跟著喝湯就行,都是地頭蛇,潘惟熙也沒法拒絕。

  寇準?

  寇準是誰?

  反正現在他在杭州的時候,杭州的事情都是他說了算。

  「你們看,只要有這樣一口大鍋,新摘下來的新鮮茶葉立刻放在鍋里烘乾,翻炒,這樣就能製作出易於攜帶,茶味更加清香的炒茶了,喝的時候用開水直接這麼一衝就好,非常的方便,來來來,都嘗嘗,都嘗嘗,看你們喝不喝得慣。」

  龍井山下,潘惟熙熱情地招呼本地豪強,鹽幫鹽梟,官府中的官員們挨個品嘗他搞出來的炒茶。

  「好!好茶啊,這一股的清香之氣,沁人心脾啊。」、

  「製作工序如此簡單,這茶,當真能夠放得住,經得起遠途運輸?那如此一來,我杭州的好茶,豈不是可以更便捷的暢銷全國了麼。」

  「不止是銷售更加方便,喝茶也更方便了啊,開水一泡就能喝,喝茶的場景極大增加,省事,省時,省炭火啊,這茶里不用加任何東西,清茶便已是人間美味,便是尋常百姓,也可以喝啊。」

  眾人齊齊點頭,齊夸潘惟熙這個炒茶之法好啊,真的好啊。

  當然了,還有一條大家心裡都有數但是都沒說,那就是這炒茶,逃稅比團茶客方便多了。

  沒看那一旁的寇準,看表情都已經快要吃人了麼,但大家都集體的選擇了默默忽視,而寇準也不好發作。

  先是銅後是鹽,現在又是茶,潘准熙下來這一趟到底是來幹嘛的啊,大宋的財政主要靠的就是鹽茶酒銅,你要不乾脆把酒麴也給廢了得了啊!

  要知道茶稅在北宋的財政體系中是極其重要的,並不比鹽稅來得弱多少,每年能給朝廷財政貢獻一千萬貫的財政收入。

  這炒茶對茶稅的影響又該有多大啊!

  事實上茶稅能在兩宋成為重要稅源,到了明清茶引幾乎變得沒什麼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炒茶技術的興起,和什麼政治體制經濟政策都沒關係。

  憑茶引搞稅收,朝廷要壟斷賣一樣東西賣高價,首先這東西的產地就得可控,集中,茶葉本身是有個山就能種的東西,但製作茶葉需要蒸青、榨膏、壓模、焙乾,必須集中在官營貢茶院中生產,成品茶是茶團或者茶磚,朝廷很容易在上面打上標識、編號,和茶商手持的茶引相對,對不上,弄死你。

  這樣才能夠收茶稅麼。

  然而炒茶不同,這玩意有個鍋就能炒啊,換言之茶農完全可以後山種茶,屋裡自己家炒,炒完了隨時都能賣,炒出來的茶也是散的,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一茶一引,一引一茶。

  那他媽還收個屁的稅啊。

  這炒茶的技術太簡單了,有個灶,有口鍋就能炒,潘惟熙又沒有半點的保密意識,直接露天的邀請了杭州所有有頭有臉的人,以及附近的茶農觀看,就這麼看一遍,恐怕所有人都學了個七七八八,技術就已經沒有絲毫的保密性可言了,不出半年,這技術必然會傳遍整個兩浙路乃至整個江南,三年之內全國普及的問題恐怕也不大。

  「這麼做是為何呢?」

  一直到回到府衙,作為安撫正使,真正的判杭州府的寇準才忍不住問潘惟熙道,並沒有發火,憤怒,反而語氣全是不解和困惑。

  「這次的炒茶,沒有用你的神藥,和你們將門也沒有關係,便是包下幾十座茶山種茶,這點利益恐怕你也是看不上的,那你推廣這炒茶之法,到底目的何在?

  你這一舉,至少在將來斷掉我大宋至少一多半以上的茶稅來源,朝廷,說不得每年要少收幾百萬貫,乃至千萬貫的稅款,所以,為何呢?」


  「若說是為了剿撫江南的茶幫,這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這代價有些大了啊,區區茶幫叛亂,朝廷本是可以翻手平之的,為了平定一個茶幫叛亂,使朝廷每年減少幾百上千萬的稅款,潘惟熙,你便是真的不想活了一心求死,為什麼要禍害我大宋財政呢?」

  寇準好像還真的不是很生氣,或者說,已經是氣不動了。

  潘惟熙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寇相公以為,朝廷的職責到底是什麼,是純粹的剝削民眾麼?

  就算是百姓如羊,朝廷如牧,圖的是羊肉,可優秀的牧民總該知道給小羊創造更好的生存環境,應該知道比起一頓殺了吃肉,羊毛和羊奶或許才是細水長流的寶貝,讓羊長大,長大的羊才會生小羊,羊生羊生羊無窮盡也,不是麼?」

  「我推廣了這炒茶,不代表天下人就不喝茶團了,該喝的還是要喝的,那團茶,本來也不是普通老百姓喝得起的東西,真正有身份的人,恐怕也不屑於喝這散茶,朝廷在團茶上該收的稅,其實還是照收的。」

  「炒的散茶,恐怕主要還是給老百姓喝的,朝廷又何必非要在這上面抽上一筆重稅呢?

  讓每個大宋的老百姓都能喝得上茶,喝得起茶,讓江南山區的每一家百姓都能多種上幾畝茶園,多一些生計,又有什麼不好麼?」

  「何況咱們現在大宋茶稅收得雖然厲害,可是一共才多少畝茶園呢?不超過六十萬畝吧,你信不信推廣了炒茶之後,我大宋的茶葉種植面積擴大十倍都不止,少說少說,能達到六百萬畝,而且還會供不應求。」

  「你光盯著那點茶稅看啊,多出來的這至少十倍的茶園,能養活多少人口,這些人要交多少丁稅,能做多少徭役,多出來的這些炒茶,茶稅可能收不上來,那住稅,關稅,藩稅,難道不是照收麼?這些錢其實收上來不見得會比茶稅更少。」

  「所以寇相公啊,您是天下名相,不要總看百姓能為朝廷做什麼,偶爾也想想朝廷能為百姓做些什麼行不行,我也是這次下來了才知道,朝廷對江南的剝削,也太狠了啊,你問我做這件事圖什麼,江南多山,多丘陵,山上種不了糧食,所以山民多困苦,我圖的是這些荒山以後都能變成茶山,讓我大宋江南的百姓以後能過得好一點,行不行呢?

  我身為大宋將門,江南三路副安撫使,不該想著一些麼,想這些是十惡不赦麼?是如你所說的損人不利己麼?」

  寇準:「」

  一時,竟是也有些無言以對。

  炒茶技術的推廣,朝廷想再阻止也阻止不了了,跟散的炒茶收稅根本也不現實,朝廷方面也是無可奈何,只能依著潘惟熙來,頒布了新的茶稅之法,以後,團茶的販賣依然需要茶引,而散的炒茶不用,同時還鼓勵百姓開荒種茶。

  最近的這兩個多月,陳堯叟王欽若丁謂這三個剛上來的南方人宰相,被潘惟熙遛狗一樣的遛著跑,恨不得一天開八次會來討論如何給他收尾,愣是給仁人都累瘦下來七八斤。

  可偏偏潘惟熙所做的這些事還都是有利於南方百姓的,而且從結果上來看朝廷確實也沒啥損失,僅以財稅的絕對值來看似乎還要增加不少。

  朝廷除了竭力宣揚炒茶是普通百姓喝的平民替代品,以確保茶團在高端茶這塊的絕對統治地位,儘可能不影響茶稅徵收之外,也沒什麼其他的應對之法了。

  潘惟熙做事也特別的高調,很快的,關於種茶,炒茶之法,以及炒茶之法的種種好處,便先在公知雜誌上發表了文章,公然教授天下人如何炒茶。

  順便還推廣了一下油菜種植技術,這東西很適合和江南的稻米同種,菜糧兩不誤,油菜籽還能用來榨油,鼓勵民間豪強富戶自己出錢辦榨油廠,榨出來的油要是沒有銷路他們將門全收,可以用來制墨。

  結尾還打了個GG,說他在杭州那邊還要再搞一個蠶種優選大賽,號召全國蠶農參與,參與有獎,還有一二三等獎什麼的,最終最優秀的蠶種會獲得他個人獎勵的一萬貫獎金。

  明明是讓他下江南平叛,是去得罪江南百姓的啊。

  事到如今,潘惟熙在江南百姓之中的威望,蹭蹭的就高了上去,所到之處,都有當地的富戶豪強夾道歡迎,附近的名流也好,遊俠也罷,都以能見到潘惟熙為榮,甚至進而變成了一股風潮。

  他在杭州待了一個多月,茶田,稻田,桑田,這貨挨個考察了一遍,每一處都能有點什麼鬼點子,給整個行業帶來翻天覆地的巨變。

  至於工商百業,潘惟熙亦是也多有指點,兩浙路乃至江南東路的富商豪強紛紛爭先恐後的追隨他的腳步,莫名其妙的,稀里糊塗的,就愣是把真正判杭州的寇準給架空了。


  可能寇準自己都沒有想到他居然還有會被架空的一天,但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他卻並沒有旁人預想的那樣暴躁,那麼剛愎的一個人,自那天潘惟熙和他說了一番話之後,每天便宛如潘惟熙的判官了一般,明知道自己被架空了也不覺得丟人,堂堂前任宰相,潘惟熙去哪他就跟著去哪,甚至有時候還會拿個班子記潘惟熙說的話。

  你要不跟旁人介紹,旁人還真不知道這是大名鼎鼎的寇老西,還以為是潘惟熙的跟班呢。

  一場席捲整個江南的大叛亂,以一種誰也沒有想到的方式收了尾,整個杭州似乎都在瀰漫著一種生機勃勃的氣氛。

  然而潘惟熙在杭州也只待了一個多月,卻是也不得不將杭州的事務交還給了寇準,他總不好一直賴在杭州不走,而且江南西路那邊確實是出事兒了。

  「虔州的侗人這回是真的反了?」

  「是,真反了,占領了瑞金和石城兩處,擁兵至少三千,而且有屠城之舉,殺了城內漢人,樞密院直接把軍訊傳到我這,讓我去平叛。」潘惟熙道。

  「為什麼直接讓你去平叛,用什麼平,守捉之兵麼?你手上還能拿的出多少守捉之兵?」寇準皺眉問道。

  怎麼看,這似乎都有些不對。

  造反和造反還是不太一樣的,鹽幫銅幫都在造反,但銅幫打的是銅礦,圖的是挖銅換錢,鹽幫過分了一些,攻打了漕司衙門,但其實本質上也還是為了搶錢。

  說白了這其實都屬於小打小鬧的範疇,也有著賊民不分的特性,所以潘惟熙壓根也沒想過剿,都是直接來招安了,其實都是人民內部矛盾。

  本來麼,侗人造反是和鹽幫銅幫這邊遙相呼應的,也都不過是喊喊口號,鬧鬧事兒什麼的,也可以將其理解成茶幫,潘惟熙本來的打算也是等他離開杭州之後,就去江南西路安撫他們的。

  可現在他們攻占州府,殺官殺吏,甚至還屠城,這性質立刻就變了,這已經是蠻夷叛亂了,不管是為了什麼,都不可能輕易招撫了。

  這幫蠻夷之輩,本來就都沒有編戶齊民,朝廷管不著他們,只能對其進行羈縻統治,甭管是為了什麼,別管誰有理,敢攻打縣城屠殺漢人,朝廷不來一下狠的報復回去都是說不過去的。

  真要有什麼委屈,也只能等朝廷這邊殺個痛快了,把仇先報了,而後再慢慢調查了。

  然而也正是因此,消息都已經傳回到中樞了,又傳下來交給了遠在杭州的潘惟熙,這本來就不太對,這種情況下應該立刻派禁軍下來摧枯拉朽,攻城拔寨才對的,這已經不應該是守捉之兵應對的範疇了。

  做過宰相,也理解中樞決策邏輯的寇準一眼就看出了這命令不懷好意。

  「朝中有人要整你了,哼,是那三個南相,果然,南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寇準皺眉對潘惟熙道。

  潘惟熙自己倒是看得開,心裡甚至還在暗爽,笑道:「我這趟南下本來就是帶兵平叛的,真要是一仗不打,反而有些難受,我管他們有甚陰謀詭計,先打了再說麼。」

  「你有兵麼?」

  「兵,對我來說那還不說有就有啊。」

  寇準聞言愈發的皺眉不止,總覺得潘惟熙著實胡鬧,這不是明知前邊是陷阱,還義無反顧的往裡跳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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