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潘惟熙做生意最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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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我潘惟熙做生意最公道了

  饒州,全大宋最大的銅礦產區,供應全國一半以上銅產量,每年從德興通過內河運輸運送到饒州的州治鄱陽的銅,光是鑄造的銅錢就超過四十萬貫,故而又稱天下錢都,是天下第一鑄錢監永平監的所在地,後來大名鼎鼎的景德鎮也坐落於此,北宋時就已經是頗為熱鬧的所在,取名為饒,便是豐饒的意思。

  然而這裡熱鬧,卻並不繁華,只因這地方產出的銅和錢基本都沒留在本地,鑄錢監所鑄造的銅錢幾乎全部經鄱陽運往了開封,而本地負責挖礦,鑄錢的工人,銅匠,則幾乎全部都是廂軍,還是廂軍中的賊配軍。

  這地方本來就是大宋重刑犯的發配地點之一,都發配過來挖銅鑄錢了,而既然都是賊配軍,那自然也不會給工錢,秉持著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的原則,工人的生活質量很差,對當地的經濟影響基本為零,反而因為都是賊配軍,製造了許多本地的治安問題。

  換言之這地方明明掌握了全天下占比近半的銅,在銅本位時代幾乎就相當於出產了全大宋近半的財富,本地人自己卻是一丁點也享受不著,甚至比別的地方還要更窮。

  除銅礦之外,這裡還盛產金礦、銀礦、鉛礦、錫礦,全是挖出來就能換錢的東西,另還有景德鎮所出產的高嶺土,這時候也已經被發現了,三年前朝廷剛剛在此創辦了瓷器務,也即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景德鎮瓷器的雛形。

  饒州,當真是半點不負豐饒之名,真的是老天爺追著餵飯,要什麼有什麼,而且臨近鄱陽湖交通便利,挖出來就能運得出去。

  就是這些礦產資源和銅礦一樣跟本地老百姓沒有半點關係,和地方政府也沒有半點關係,所有的礦物都是三司直管,知州和轉運使都不讓過問。

  眼下江南大亂,饒州也是尤其嚴重,其實並不只是德興礦產被反賊所占據,而是除了幾個城郭之外早就全都是反賊的天下了。

  客觀來說站在饒州本地百姓的立場上,朝廷,才是真正的大反派。

  銅幫夥同本地廂軍直接占了礦山,其生產卻並不曾停歇,挖出來的銅礦鑄成小銅塊,卻是索性直接發給了附近鄉鄰的百姓許多,見者有份,來者不拒,臨近州縣的豪強,好漢,紛紛前來共襄盛舉,進而又進行了更大規模的大撒幣。

  一時間饒州百姓人人歡喜,各個高興,雖然鑄錢監在潘陽縣郭之內,這些銅塊無法鑄錢,但是古人質樸,都覺得這銅塊和銅錢的區別也不是特別的大,至少是半成品的銅錢不是?

  只盼望反賊能夠多占據礦上一段時間,官軍晚來一段時間,最好永遠別來才好。

  聽說來的第一波官軍只是所謂的守捉之兵,各個歡心鼓舞,用手推車去給叛軍提供後勤軍需,盼他們能夠打退官軍。

  只是聽說這次帶軍的乃是最近一年聲名鵲起,據說不讓其父的小軍將種潘五郎軍,又那面有些憂慮擔心,然後有關於潘惟熙亂七八糟的謠言就都出來了。

  明明是天下知名的人物,幾天的功夫在饒州,尤其是德興附近就變成了一個沒事兒喜歡上街強搶民女,貪贓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生吃人肉的大反派。

  別的都好說,也不知道他一個當朝駙馬是怎麼有膽子當街強搶民女的。

  反賊們也仗義,一應軍需全用錢買,甚至還給高價,自然在附近聲名極佳,本地人說起來時極少會用反賊,賊寇等稱呼,都說「占了德興的好漢們」。

  故而,潘惟熙只是稍微打探了一下情況就很清楚的知道,這一波啊,自己是大反派,人家才是深得民心。

  德興多山,反賊若是依託山勢層層狙擊,便是真有幾萬精銳大軍這一仗也是很不好打的,更不必說官軍民心全失,人盡敵國,行軍中很有可能會被民眾伏擊,禍害輜重。

  要想保輜重安全,可能就得下重手,屠戮心向反賊的平民。

  這一屠,說不定就要屠出仇恨出來,說不得反賊就會越屠越多,到最後說不得不殺個十幾萬人這事兒就平不了了。

  真要是殺個十幾萬人,這份仇,沒個七八十年是別想消的,百年之內饒州這地方都會變得人才濟濟,反賊輩出。

  故而城郭之內,上到州府下到縣吏,幾乎所有吃皇糧的都不免心中惶恐,他們很清楚反賊之所以沒攻城只是因為不想攻城而絕不是攻不下來,這一波的反賊明顯有組織,有領導,有腦子,不是到處暴亂的莽夫,土匪。

  而不管反賊會不會攻城,還是戰事推進不下去,他們幾乎都是必然要做替罪羊的,好像不管最後是反賊贏了還是朝廷贏了他們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知州薛顏整日裡急的宛如熱鍋上的螞蟻,天天光是在官衙內踱步轉圈,都能走出萬八千步以上,嘴裡起的全是大瘡,他現在甚至都有些希望反賊真的攻打城郭了,這樣的話他也有理由能夠為國盡忠,死戰場上,這樣的話他的幾個兒子好歹能夠萌了為官,否則他活著回去淪為罪囚,那還不如死了呢。

  如此困局之下,聽說名滿天下的潘五郎君親自來了,讓他出城迎接,頓時大喜過望,能不能平定反賊不說,至少能背鍋的來了啊。

  於是乎連忙拿出了十分的熱情出城,將衙門內上下大小所有說得上話的人都給叫出來了,說什麼也要把事這位五郎君給忽悠住了。

  差不多正午時分,遠處塵煙微揚,潘惟熙一行人終於到了,薛顏卻是情不自禁的愣住了,只見當先一人,身騎高頭大馬,穿一身錦繡綾羅,二十出頭年紀,神采飛揚,自信鋒銳,必是已經年少成名天下知的潘惟熙。

  可是他的兵呢?

  他身後總共就跟了——這是跟了多少人啊,看上去還沒有我帶出來迎接他的衙役多啊。

  他不是來平叛的麼?

  不及多想,連忙上前行禮,朗聲道:「饒州知州薛顏,見過大宋武勝軍節度使,正議大夫,巡江南東路,江南西路,兩浙路,三路安撫副使潘使君,饒州官民百姓,盼使君如盼甘霖,終於等到您來為我饒州百姓做主了啊~!」

  說著,竟然還大禮直接跪拜了上去,也算是頗不要臉了。

  北宋還是不太流行跪拜的,即便是趙恆,也只有大禮的時候才會在文德殿接受百官叩拜,平常的時候正三品以上就都免跪了,而他每天百分之九十九所接觸得到的官員都是正三品以上的,沒到正三品的官員你想見趙恆一面也沒那麼容易。

  更何況是官僚之間了,這薛顏乃是饒州知州,官不算小,甚至不算潘惟熙身上節度使的虛銜的話倆人分明就是平級。

  來這套,也著實是夠不要臉的了。

  「薛知州,這些,就是我給你們饒州帶來的守捉之兵了,一共是三百人,還望你能好好的,妥善安置啊。」

  「守守捉?三百?使君,我饒州如今正在鬧反賊啊,他們把德興銅礦都給占了,他們——他們——至少也有幾萬之數啊,這這這,這。」

  薛顏心想你這不是胡鬧呢麼。

  潘惟熙不屑一顧,卻是問道:「饒州城內,最好的酒樓是哪家。」

  「啊?」

  「啊什麼啊啊,我問你饒州城內最好的酒樓是哪家。」

  「是太白樓,他們家的燒雞和醋魚很有名。」

  「那就這太白樓吧,幫我傳個消息出去,後天中午,我把太白樓包下來,請客吃飯,請全州所有的豪強人物吃飯,尤其是這次銅幫的,我也不知道他們有多少好漢,幾個頭,給面子願意來的就都過來。」

  「啊?啊啊啊,好,好,我這就安排人去散播消息。」

  請客吃飯,那就顯然是要談了,不過老實說,薛顏實在是不知道潘惟熙如果代表朝廷的話要談什麼,又能談什麼。

  饒州銅幫這邊雖說鬧得並沒有杭州鹽幫厲害,但是在薛顏看來麻煩程度卻是尤在其上的,因為鹽這個東西確實是可以談的,大宋的鹽政本來就是松一陣寬一陣的。

  而且河北鹽和陝西鹽本來也一直都是可以合法販賣的,因為不管你放不放開,契丹人和党項人都會過來賣鹽。

  可是銅幫占的是銅礦,銅,總不能談了吧?這怎麼鬆口啊,允許他們占著銅礦,還是允許他們私鑄?全大宋半數的銅都在這兒,送給反賊了?朝廷不要了?

  分明都不可能麼。

  不過對薛顏來說,潘惟熙本來就是來背鍋的,離譜不離譜的自己全都聽著就完了,真能解決的了叛亂,自己跟著平穩落地,解決不了,自己就把責任全都推到他的頭上去也就是了,當即,便十分用心的安排人去傳播消息,書寫請柬。

  於是兩天之後,太白樓高朋滿座,明明是一個高端酒樓,卻是也不得不加桌之後再加桌,擺了八十多桌,有頭有臉的員外,遊俠,鄉紳,全都來了。

  銅幫的人也來了。

  「銅幫大當家孫玉德到~~」

  這樣的一聲吆喝,樓內的所有人全都安靜了一瞬,而後轟然炸裂。

  「銅幫的大當家孫玉德?他還真敢親自來啊。」

  「這可是反賊的頭子,這是長了幾個膽子,敢公然進城?」


  「人家就是進城了那又能怎麼樣,你敢把人扣下麼?你把人扣了,人家就敢起兵攻城。」

  「起兵攻城?他要有那個膽子早就該攻城了,還不是無膽麼?」

  「無膽?無膽他敢進城?」

  然而不管怎麼說,這個人今天都一定是主角,潘惟熙坐在二樓往下看,正好看見來人,卻見他大約四五十歲的年紀,身材高大,只穿了粗布,露出胳膊上粗得仿佛能跑馬一樣的肌肉,身邊只跟了兩個親隨,見了認識的人還笑著打招呼問好,想來便是匪首,孫玉德了。

  這人是個熟臉,在本地很多人都認識他,因而不可能找人冒名頂替,樓內的一眾豪強遊俠面對他打的招呼都跟見了鬼以的,一時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其實銅幫這種東西,本質上就是個走私集團,想也知道這貨在造反之前一定也是個黑白兩道通吃的人物,認識這些本地豪強太正常了,不認識才不正常,事實上這次的銅幫造反,背後也一定是有著這些本地豪強支持的,今天來的這些人可能其中大部分本來也是銅幫中的高層,合作夥伴,背後出資人之類的。

  孫玉德本人倒是很有可能反而才是這次造反生亂中,被眾人推出來擋刀的倒霉蛋。

  潘惟熙見他如此有膽,不禁也是心生好感,笑著道:「好壯士,莫要在樓下瞎耍了,來,上樓來,與我同桌。」

  孫玉德聞言咧嘴一笑,噔瞪就上了樓來,坦然地坐在了潘惟熙的同桌對面,笑著道:「這位一定是名滿天下,曾以五千起兵破遼軍十萬,輕騎一千,就敢兵出薊州,攻占韓家堡逼迫遼國低頭的潘五郎君了,久仰,久仰。」

  潘惟熙也笑道:「你的大名我最近這兩天也是如雷貫耳啊,我本來還尋思著,通過今天請客,跟你放話呢,沒成想你居然親自來了,倒是也省了我許多麻煩,有膽子。」

  「呵呵,也談不上什麼膽色,這次起事,大大小小參與進來的勢力有三十幾個,原先哪一個也不是我能惹得起的啊,只因為我原本就是銅幫之主,這才被眾人擁躉著做了個頭,實際上是個棄子。

  其實我管得了誰啊,真要弄死我,德興那邊本來就鬆散的聯盟只會變得愈發的一盤散沙,到那時,對朝廷來說更麻煩,這其中說不得有些人就真的會禍害百姓了,潘五郎君是天下名將,又是真正的愛民如子,不會如此不智的。」

  潘惟熙笑著點頭,道:「當年漢高祖起事的時候跟你應該也差不多,事情敗了,你是替死鬼,可事情成了,那可就是大風起兮雲飛揚了。」

  「哈。」

  孫玉德自嘲一笑:「郎君您可真看得起我,這話倒是也有旁人跟我說過,可他敢說我都不敢聽,如今之大宋,和昔日之暴秦哪有半點相以的地方?

  五代之亂不遠,天下百姓思安,當今官家登基以來也算是勵精圖治一掃先帝積弊,文臣不說,便是武將方面,也同樣是將星璀璨,似五郎君這等人物,便是真的只帶了三百老卒,我手裡三萬兵也不敢說自己能頂得住你一打啊,我,做漢高祖?五郎君這這笑話可不好笑啊。

  潘五郎君乃是我大宋無雙的貴胄,親自來我饒州,還特意請我這樣的小人物吃飯,我可不敢不來啊,咱家現在來了,卻不知五郎君想談什麼呢?」

  潘惟熙笑道:「要談買賣啊,你們現在占了德興銅礦,也有兩個月了,若是按一年來推算,你預計,你一年能搞出多少銅來,鑄成錢,是多少錢。」

  「五郎君可能有所不知,挖銅是重活兒,礦脈在地下近百米,坍塌、冒頂、

  透水,每一樣都能要人命,浸銅的膽水更是含有劇毒,會讓采銅的工人手腳潰爛,常常也會將人毒死。」

  「咱們這些反賊,也沒有奴隸,賊配軍,故而只能加錢請人挖銅,給錢少了,這活兒沒人幹的,除去這部分錢,我計算每年產銅,也就六七十萬貫吧。」

  潘惟熙點頭,而後看向了身旁的永平監監當官,道:「我記得你們是用重刑犯來挖銅,不開工錢,每年上繳給朝廷的銅錢是四十幾萬貫是吧。」

  監當:「——」

  雖有些難堪,還是點了點頭。

  「這樣吧,我出個主意,咱們一塊談個生意,你,每年能賺六七十萬貫,我就按八十萬貫給你們算,你,每年能賺四五十萬貫,我按六十萬貫來算。」

  看向孫玉德:「我每年給你們八十萬貫,招安你們給我幹活兒,工錢另算,行不行?

  你要是不同意,我立刻向朝廷請詔調兵打你們,就算你真有十萬大軍,比之耶律隆慶如何?」

  又看向監當:「每年給你們六十萬貫,你把礦包給我,行不行?我來向朝廷請詔,礦山從三司剝離,交給我們將門承包經營,每年向三司固定上繳利潤,朝廷要是不同意,老子就跟著孫大哥一塊造反,他來當劉邦,我給他當韓信。」

  「這樣,你們是不是就沒有矛盾了?今年的一百四十萬貫,我可以先給錢,行不行?我潘惟熙做生意最是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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