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寇準大驚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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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寇準大驚失色

  幾天之後,寇準帶著潘惟熙,以及一萬多名從河北戰場上退下來要去南方退休的老兵踏上了去南方平叛的道路。

  其實開封的百姓和官僚並不怎麼關心南方叛亂的,又沒有占領州府割據稱王,而且南方人麼,敢反,鎮壓了就是,南方人都不善於戰爭,掀不起什麼浪花。

  反倒是寇準罷相,南方人陳堯叟接替的這個事情本身,話題度可比南方造反要有意思多了。

  是的,接替寇準的宰相和歷史上一樣是陳堯叟,而不是一直和寇準針鋒相對,所有人都以為是第一順位接替的王欽若。

  這當然也是寇準運作,在下台之前跟趙恆一系列博弈的結果,潘惟熙還問過寇準,為啥對王欽若那麼大的意見,寇準的回覆是:

  因為王欽若是江南人,而陳堯叟是蜀人,如果大宋終究還是逃不過讓南人當宰相的話,蜀人也好於江南人。

  也不知道江南人什麼時候刨他祖墳了。

  從開封出發一路南下,潘惟熙一直宛如花蝴蝶一樣的忙活個不停,公知雜誌最新一期的農學欄目里,專門寫了一整篇的文章,詳細的寫明了北方人去南方生活的注意事項,以避免水土不服,讓這些老兵們翻看學習。

  潘惟熙本人則是不厭其煩的跟那些老兵聊天:哪裡人啊?平時喜歡吃稻米還是黍米啊?喜歡看山還是喜歡看永啊?是願意跟鹽幫,銅幫打交道,還是願意去和山裡的少數民族打交道啊?

  他得根據這些東西給這些老兵安排將來養老頤養的地方。

  他在出京之前還特意命人找商賈收集江南各州的風土人情,地方特產整理成冊,而後耐心的和他們介紹,當然了,不一定準,就是做個參考。

  當然了,如杭州,江寧這種誰都知道好的去處,那還是得看資歷,看軍功的,潘惟熙也不搞什麼暗箱操作,就按軍功來。

  軍功突出的優先往杭州江寧等地安排,其他地方要根據老兵們的個人喜好和實際情況來看,而且不會打亂,基本上他們還是會和原來各廂的老弟兄們在一起。

  寇準將一切看在眼裡,也不由得暗暗的心驚肉跳,見這潘惟熙軍中穿梭不停,每一個老兵兵卒看他的自光仿佛都是炯炯有神,不但會令行禁止,更是往往在潘惟熙看過來時會本能的挺直腰杆,挺胸抬頭。

  這在寇準看來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他當宰相也有幾年了,起起伏伏什麼沒見過,潘惟熙論軍功論威望在大宋絕對還算不上真正的頂尖,比之李繼隆,乃至於他老子潘美還是差著一線的,但是即便是李繼隆和潘美,印象中也絕對不曾得軍心至此。

  更何況,他還如此的年輕,而這一批退下來的普遍都是歲數能做他爹的老兵。

  雖然他才是安撫使正使,還是宰相,但他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一旦他和潘惟熙的命令相互衝突,這些兵卒會毫不猶豫的跟著潘惟熙走。

  能得軍心如此,好像自大宋開國以來,沒聽說有哪個將領做到過,除非是傳說中,太祖皇帝昔年沒當皇帝的時候————

  寇準連忙搖了搖頭,將這些不靠譜的東西甩到了腦後,還自嘲地笑了笑。

  「寇公笑什麼呢?」潘惟熙問道。

  寇準道:「看你啊,少年英傑,不外如是,聽聞霍去病十九歲封侯,想來也不過如此了吧?你和他一樣,還都是外戚。」

  「您老這是捧我還是在捧殺我?小子何德何能,敢跟冠軍侯相提並論,霍去病可以出現在漢朝,卻是不太可能出現在咱們大宋的,我這不都已經武轉文了麼,恐怕這也是您的手筆吧?」

  寇準如何會聽不出潘惟熙這話里的不滿和陰陽怪氣,也不著惱,只是笑著問道:「此番南下平叛,你又打算如何用兵?依然是身先士卒,亡命敢戰麼?」

  潘惟熙搖頭:「平個鹽幫之亂而已,哪用得著那麼麻煩,你以為我只會衝鋒陷陣這一招麼?

  此番我雖帶兵,卻是不打算上戰陣的,江南叛賊和前線戰場也並不相同,這都是我大宋子民,哪能一殺了之。」

  「哦?不打算上戰陣?那你打算如何做?」

  「嘿嘿,保密,不告訴你。」

  寇準:

  是的,潘惟熙這次帶兵出征,並沒有戰死沙場的打算。

  他是求死,但是平個區區鹽幫叛亂都要戰死,那也著實是太虧了一點,寫在史書上恐怕也不壯烈,反而會顯得很搞笑。


  然而不戰死沙場不代表不能求死,在北宋,文官想要正經的求死實在是太他媽的難了,尤其是趙恆現在不知道怎麼回事兒,都被他罵出受虐體質了,越罵他他就越高興你敢信?好像真的是有點聞過則喜了。

  這不扯淡麼。

  所以潘惟熙意識到,光靠罵人,自己肯定是死不了了,光嘴炮是沒用的。

  帶兵好啊,大宋對軍制的管制嚴格到了幾乎變態的地步,只要自己手裡有兵,那還不是想幹什麼幹什麼,如此一來能作死的事情多了去了,沒必要真的死在沙場上。

  寇準見他不說,雖然惱火,卻也不問,他也正好要借著這次一同辦差的機會,好好觀察觀察潘惟熙,潘五郎君,他現在對潘惟熙可謂是極感興趣。

  一行萬餘人在揚州歇腳,而後過江,一過江,潘惟熙就按照早就商定好的,開始安排這些兵卒去各州安置。

  寇準倒是還強些,一些老兵則是大驚,紛紛主動找到潘惟熙:你還真要解散我們啊,那這麼一路散下去,等你到杭州的時候還能剩下多少兵卒?

  總不會真打算就帶五百守捉之兵,跟號稱有十萬人的江南叛賊打吧。

  人都遣散光了,如何平定叛亂?

  潘惟熙板著臉,訓斥道:「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爾等與契丹賊子廝殺半生,現如今,這叫功成身退,帶你們下江南是來頤養天年的,對付一些盜匪強盜之流活動活動筋骨,就已經算是發揮餘熱了,憑什麼還要你們再做奔勞,搏命與那十倍於己的反賊廝殺?」

  眾老兵面面相覷,一時情緒難平,又不禁問道:「我等各自散去,自是可保各地不再生亂端來,然而聽說江南反賊,杭州尤甚,敢於去攻打轉運使衙門,有著十萬之眾,郎君無我等襄助,又要如何平叛?」

  「如何平叛是我的事,若是杭州真的有攻打州府,剿都剿不來的十萬反賊,那也該是禁軍為之,爾等現在還是禁軍麼?

  如今江南生亂,處處有反,皆因我大宋禁軍大多集中,顧得了一處,顧不了處處,不怕賊眾,就怕賊散,故而我和王禹偁才會先後奏請朝廷,設置守捉之兵,若是要將你等集中起來,當做禁軍使用,那我又何必讓你們當這個守捉之兵呢?」

  「所謂守捉之兵,負責一府治安,直屬於知州,知府,平日小偷小摸,毛賊之流,自有各縣縣衙弓手來應對,若是真有聚眾千人,呼嘯山林,稱王造反者,自然應當由朝廷派遣禁軍下來圍剿。」

  「守捉之兵,應對的是介於二者之間的悍匪,大賊,我大宋軍制如此,往往江南各州,百十來人規模的賊寇,亦可以四處橫行無忌,你們,是為了對付他們而存在的,真要有過萬規模的反賊出現,你們也不要管,也不該你們管。」

  有老兵問道:「那若是真的遇到反賊,亦或是此次江南大亂,我等所在州府的賊寇真的攻打州府縣城,又該如何?」

  潘惟熙道:「若是真遇到了反賊,自然應該組織州縣內的富戶豪強,各出家丁強壯,交由爾等編練,依託城牆暫且固守,等待朝廷來援,這,才是守捉之兵啊。」

  眾老兵一時大為感動,有些人實在是忍耐不住,卻是竟然哇得一聲痛哭了出來。

  之前潘惟熙在樊樓請客的時候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只是眾人聽在耳中,實在是將信將疑,直到如今潘惟熙居然真的在將人解散四處安置,這才深信不疑。

  然而剛剛過江,這裡還屬於江南東路,聽說這次江南大亂真正亂的厲害的地方是更南邊的兩浙路,一想到郎君要先將大部分的兵卒都安置好了,再帶著剩下的兵卒去兩浙路,如此一來其兵卒必不太多,又不禁為其感到憂心了起來。

  「郎君待我們好,我們也都是知道的,不如我等先隨郎君去杭州,平了賊寇,再回這江南東路當次守捉之兵呢?也未嘗不可啊。」

  「是啊郎君,我等都廝殺了一輩子了,又豈會在乎多殺一回?區區江南流寇,殺起來也不費勁,就當是玩兒了,平了叛賊再回來,心中也安啊。」

  「是啊郎君,不差這一回了,此去平亂至多半年就能回歸,咱們就算是要退休功成身退,還差這半年麼?」

  潘惟熙搖頭,道:「汝等半生搏命,是和契丹賊寇廝殺,保家衛國,堪稱英雄,身上傷疤儘是榮耀,然而此番江南亂賊,實都乃是我大宋百姓,民賊難分,更也都是一些可憐人,我又如何忍心,讓爾等雙手,沾上同胞之血債呢?」

  「更何況,你們以後到底是都要在江南這地方頤養天年的,若是帶你們殺戮太多,欠下血債,這晚年頤養,又如何能踏實得下來呢?


  莫要多想,如今江南之亂非止是兩浙路一處,更非是杭州一處,到了地方,保境安民,方不負爾等一生忠勇啊。」

  說著,潘惟熙朝著眾人雙手抱拳,與當先要下放安置的老兵且做分別,找到當地知州,將人安置了下去。

  其實安置守捉之兵說得容易,卻是牽一髮動全身的,涉及到的東西很多,清查地方上的土地,要得罪地方上的實力派豪強,用一部分當地羨餘來供養,得罪的是當地轉運使。

  當然了,知州本人肯定是樂意配合的,但這會加劇知府衙門和路級衙門,尤其是漕司衙門的矛盾。

  大宋的知府和轉運使本來就存在天然矛盾,轉運使在大宋唯一的指標就是儘可能的多收稅款給朝廷送上去,收的錢越多他們的政績就越大,老百姓的死活跟他們無關。

  知州知府的考核指標則比較細化,比如民眾受教育程度,出了多少進士,開墾了多少荒地,新增了多少人口,尤其是新增人口指標,一個州府如果能大量從臨近隔壁州府吸引百姓來當客戶,對知州知府的政績考核至關重要,這是打從大宋開國之始,就由趙匡胤親自製定的最優先考核指標。

  所以知州想要做事,想要有政績,肯定就不可能對老百姓剝削太過,你剝削太過,老百姓都跑去隔壁州區做客戶去了,那不完犢子了麼。

  再說賦稅太重,老百姓都不生孩子了,沒有新增人口,他們往往還是要擔責任的,現在畢竟還只是宋初,吏治還沒有太腐敗,也不至於因為冗員太多,知州知府往往待個一兩年就要輪換。

  這就導致地方州府和轉運使在考核kpi上就是南轅北轍,相互對立的,一個要儘可能的剝削百姓,一個要儘可能的護著百姓,二者又沒有互相的隸屬關係,一個地方到底聽轉運使的還是聽知州知府的,分人,也往往看你有沒有靠山。

  碰到知州強勢的,轉運使就聽知州的,老百姓的日子就能過得好一點,向朝廷上繳的稅賦就少一點,碰到轉運使強勢的,往往就聽轉運使的,地方上的老百姓就過的苦一點。

  大宋的政治架構就是靠著這樣一個完全互相衝突的KPI考核制度,來保證朝廷對百姓的剝削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

  如陳堯叟之前在廣西當轉運使那種,能帶領當地百姓一塊致富,上繳朝廷的稅賦還能一年比一年多的。

  亦或者是蘇軾這種明明當的是知州,不影響每年上繳朝廷的稅款的前提下還能帶領百姓修河堤,使人口暴漲的。

  這都屬於能吏中的能吏,不需要任何人的提拔馬上就能在一眾尋常庸官之中脫穎而出,壓都壓不住,這種人必然是要當宰相,早晚要當宰相的,但這種官也是鳳毛麟角,大多數時候轉運使和知州還是要博弈。

  有了守捉之兵,知府再和轉運使博弈的守護膽氣可就大大的增加了,藉口給守捉之兵發軍餉,可以公然增加截留的羨餘,這其實已經是北宋政治上的巨大改革了,當地的知州知府們必然是一百個願意,一千個願意的,但當地豪強和路一級官員一定都會拼命反對,下絆子,使套子。

  所以如果不是這次江南大亂,這守捉之兵策要落地還真不會這麼簡單。

  第一批守捉之兵很快就安頓好了,潘惟熙還親自給他們清查了當地田畝,有他和寇準親自看著,當地的豪強也好,轉運使也罷,都只能捏著鼻子受著,離開的時候,隊伍中就少了二百人。

  潘惟熙沖他們揮手致意,祝他們從此退休快樂,這二百人齊齊跪下,朝潘惟熙大禮而拜,潘惟熙也不阻攔謙遜。

  如此,一萬人的隊伍,越走,越少。

  一直到了江寧附近,潘惟熙笑著對寇準道:「寇相且先帶著這些兵卒去江寧暫時安置,順便整頓江南東路的政務,我帶三百兵先走一步,單獨安置。」

  「去哪?」

  「饒州。」

  「饒州,德興銅礦?聽說那裡的銅礦已經被反賊占據,雄略軍和忠節軍兩支禁軍,一千多人的編制,尚不能剿滅,你就帶著三百人去安置守捉之兵?

  有些危險吧,此地,應該是此次江南大亂,除杭州之外,最嚴重的幾個區域之一啊。」

  「無礙,三百守捉之兵,足以平此地叛亂。」

  說著,潘惟熙哈哈大笑,道:「你們都聽到了吧?此去饒州,去的乃是龍潭虎穴,我只帶三百,你們誰敢於我同去?」

  話音剛落,就見近萬禁軍齊齊上前一步,機會是異口同聲的在齊喝:「願隨郎君同去。」

  寇準看在眼裡,一時間張大嘴巴,驚駭莫名,心頭劇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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