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見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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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筐,真要由他來當幫落子麼?他連吃住都不在花子房,跟我們終究不完全是一路人吧。」

  待周星離開之後,落子頭也進了內堂,說出了眾人的狐疑。

  張大筐卻只是不屑笑笑:

  「那不然呢?我跟他真刀真槍幹起來?還是讓外頭百來號老弱病殘一擁而上,給他揍一頓?」

  張大筐早年也是武花子出身,練了一身武花子的技藝,但畢竟養尊處優多年,真不至於跟一個十六歲的大孩子干起架。

  「許他一個幫落子的位置,他算半個花子房的外人,又能坐多久?花子房的擔子,自然還得是你這樣的老人來擔。」張大筐拍拍落子頭的肩膀:

  「午後你與他領著人,去一趟南關大街,有一家『良友飯店』正開業,正好咱們也開開張。」

  張大筐絲毫不擔心周星。

  這花子房裡百來號叫花子之中,要說誰最像異類,那肯定是隱隱脫離了乞丐階級的張大筐自己。

  所以他哪怕吃喝不愁,都開始穿金戴銀,能娶上兩房媳婦了,早就不是乞丐了,也依舊留在這破花子房裡。

  無他,跟手下這幫叫花子同吃同住而已。

  就是演,他也要演成跟這百來號窮兄弟住一個地方,否則怎麼服眾?

  而李玄青就不一樣了。

  他有家。

  哪怕負債纍纍,家裡頭已經在斷糧邊緣,也終究是跟他們這些一百多號人擠在一個破院子裡的人,不一樣的。

  .................

  周星並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服眾。

  正所謂夏蟲不可語冰,現在他才是夏蟲,冬天與他有什麼關係。

  他只是隨意找了個地方席地而坐,將那本大筐給的線裝書打開,準備好好品鑑一番。

  他不做聲低頭看書,四面八方的目光便也漸漸少了。

  只是有少數兩三道目光一直在盯著他,讓他略微有些不適,索性抬頭望去,卻微微吃了一驚。

  在看他的人,不是他預料中不服氣的老花子,而是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娃子,也就跟家裡頭的小妹一般大。

  小女娃子一身不起眼的破爛布衣,一身污濁穢物,只是眼睛烏亮烏亮的盯著他看。

  「生面孔啊?新來的?」周星仔細看去,察覺到了幾分異樣。

  旁邊頓時有一個黃臉婦人略微緊張地靠過來,將小女娃擋在身後。

  「小青頭,她們這幾個確實是剛來的。」旁邊傳來聲音。

  卻是之前攔路的光頭乞丐笑嘻嘻走過來了。

  他腰身上胸膛上還好幾圈鞭子打出來的血痕,這會兒卻渾不在意地湊了上來。

  周星若有所思。

  這花子房裡頭的環境不怎麼樣,百號人吃喝拉撒擠在這,氣味著實上頭。

  在這花子房裡頭呆久了的乞丐,眼神都是空空的,臉上也不會有太多的表情,都是木木地躺在角落。

  而這個小女娃雖然也一身破爛,但眼睛確實有點清澈了。

  想來應該流落街頭沒多久光陰,指不定之前還是大戶人家呢。

  「是外頭的流民嗎?」周星再問。

  「是的。」這回是那個黃臉婦人在小聲解釋:

  「北邊鬧了饑荒,我們幾個都是北邊陽城逃難過來的。」

  周星點點頭。

  跟他預料的一樣,隨著北邊的饑荒,流民南下,乞丐這一行也要捲起來了。

  縣城裡頭可不止城南這麼一座花子房,這裡一日之間便多了幾張生面孔,別的花子房只怕也不會少。

  他只簡單問了兩句,注意力便落回在手頭上的《九陽神槍功》上邊了。

  這本小冊子裡頭的筆記著實潦草,周星也只能看個大概。

  「練這門功的要點,便是用進廢退?」

  與常人認知中的武功不同,丐行里的這門技藝,是挨打的功夫,是自殘的功夫。

  只要時時捶打、多加操練,又或者像武行武夫一般進補鍛鍊強身,都可以有所精進,直至練就硬功。

  就這麼靜心讀著,不覺時間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卻見落子頭走上前來。


  「小青兄弟,咱們也該出門尋食兒了。」

  周星淡淡應了聲,主動退了半步,讓落子頭領在前頭,幾十號叫花子窸窣起身。

  周星刻意放慢腳步,見那黃臉婦人牽著小女娃踉蹌跟上,便側身對身旁光頭乞丐低語:「新來的婦孺,給幫忙盯著點,莫擠散了。」

  光頭一愣,忙點頭應下。

  .............

  城南商街。

  良友飯店朱漆門楣紅綢高懸,飯店夥計還未將門口鞭炮碎屑掃乾淨。

  更引人注目的是,飯店掌柜親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頗為新奇的事物:那是個碗口粗細的金屬圓筒,一頭是喇叭狀的開口,另一頭有個手握的圓柄。

  這是域外天人下界之後,大莽朝才出現的奇巧之物,重量很輕,卻能通過內部精巧的簧片和腔體結構,將人聲放大數倍。

  掌柜正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湊到嘴邊試音:

  「良友飯店,今日開張,八折大酬賓....」

  聲音經過那金屬的擴音喇叭,陡然變得洪亮,傳出去老遠,讓路人也紛紛側目望來。

  掌柜臉上滿是得意之色,這稀罕玩意可是花了不少人情才從省城搞來的。

  就在這時,遠遠地有幾十號叫花子逶迤而來,街邊閒漢都紛紛避讓,也有許多店鋪直接哐當關門,如避蛇蠍。

  為首落子頭倒是很淡定,到門口拱手道:「掌柜的,聽聞良友飯店今日開張大吉,正好領人來賀喜討個彩頭,保您客似雲來。」

  「彩頭?老子賞你們狗糧。」掌柜揮手驅趕,夥計抄起掃帚作勢要打。

  落子頭退了半步,手裡竹板啪地一聲響,咿呀唱起吉祥話:

  「竹板打,響連天的,良友開張福滿園-----」

  掌柜沒什麼好臉色,順手將手裡擴音筒舉起:「再嚎半句,報官拿你們當流民治了!」

  罵聲響徹了這一整條商街,震得人耳嗡嗡作響。

  落子頭絲毫不惱,他深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鼓起,再開口時,聲音陡然拔高,竟帶上了一股穿透力極強的尖細腔調,連那大喇叭的聲音都沒能蓋得住

  「你不給,我偏要,要到天黑日頭落(lao);俊紅果,嗷嗷叫,看到花子拍手笑;一整晚,不睡覺,花子有寶最能鬧;你蹬腿,我報廟,看你靠還是我靠……」

  大筐老牛鞭,落子口中蓮。

  武乞丐的絕活是挨打,文乞丐的絕活,便是這所謂「口中蓮」。

  講究個氣息綿長,吐字如釘。落子頭當了半輩子的文乞丐,真要較起勁來,唱詞能半個時辰不帶重樣的。

  尋常的商戶到這就頂不住了,往往多少願意給點。

  畢竟花子房可是有百十號人,真要給他們纏上了,每天來門口唱個把時辰,還怎麼開張做生意?

  不過這良友飯店的掌柜倒也是個脾氣犟的,見發狠話沒用,索性對著跑堂夥計耳語吩咐。

  片刻後跑堂夥計竟是從屋裡拎出來兩大串紅鞭炮來當街點燃,一時間鞭炮齊鳴,喧囂震耳,聲音早蓋過了落子頭的唱詞。

  只是落子頭倒也鎮定,這會兒反倒冷笑一聲:

  「文乞不行,非得逼我們動武的麼?」

  他扭頭,對身後的眾乞丐使了個眼色。

  往常到這時候,便到了武花子李玄青出場的時候,但這會兒他已經是坐鎮後邊的幫落子,這回便樂得清閒。

  只見人群後幾個武花子走出來,一咬牙一跺腳,竟是飛身撲在了那兩串鞭炮上邊。

  「這他媽全是一群瘋子----」飯店掌柜眼睛馬上就紅了,連忙咬著牙吩咐人接了兩盆水,將那剛剛點燃的兩串鞭炮給潑滅了。

  叫花子都是賤人賤命,可今天店鋪開張要真見血見紅,那可著實不吉利....

  見到這一幕,落子頭才真的鬆了口氣,臉上有了瞭然於胸的微笑。

  花子房就靠這個營生,經這麼一手,他也是看清了這飯店掌柜的底線在哪。

  今天這把,穩了!

  「『扇子』,上。」他回頭吩咐了一句。

  人群里又有一個跛腳乞丐擠了出來,他靸著半隻破草鞋,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將鞋脫下照著自己臉頰就是一頓猛扇。


  「老爺可憐可憐小的吧!」

  這還只是開胃小菜。

  跛腳乞丐扇起勁了,還當街就把自己的褲子給扒了下來,使勁往自己襠部猛扇,三兩下就紅腫起來,快見了血。

  更後邊,還有幾個半大小乞丐也齊齊扒了褲子,準備屙屎。

  正所謂拖把蘸屎,呂布在世。而這些小叫花子連拖把都不用,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手拿把掐,發糞塗牆。

  堪比呂布騎典韋,已經天下無敵了。

  原先這良友飯店大堂裡頭,還有一些食客在伸著脖子看熱鬧,看掌柜怎麼擺平這事。

  到這會眼見周遭群魔亂舞,畫風越來越不對勁,食客們臉色也紛紛綠了,更有的直接扶著桌子開始乾嘔,起身要走了。

  落子頭這會兒已經勝券在握,他退到周星邊上,已經開始搭話閒聊:

  「小青兄弟,你可知道咱們花子房的大筐,年輕時也與你這般,都是武花子出身的?」

  周星目光落在門口,還在用鞋底狂扇襠部的「扇子」身上:「聽大筐說,他以前也是當『扇子』的?」

  「不錯。」落子頭笑道:

  「大筐早年是扇子出身,可他不是普通的扇子,學了韓三門的絕活,叫做『九陽神槍功』的。」

  「每次出門尋食兒,都扇得那寶貝紅腫滴血,看得人膽戰心驚,不忍叫停的。」

  「可越是發狠動手,那寶貝兒倒是練就了少有的硬功絕活,甚至給幾個良家的魂兒都給勾走了。」

  「那時候在縣城內外,人人聽著大筐的名,可不都聞風喪膽嘛.....」

  閒聊調笑的時候,那邊飯店掌柜也終於是崩潰了,上前認栽:

  「您高抬貴手,就說要多少彩頭吧。」

  聽到掌柜終於服軟,落子頭臉上笑容更盛,卻不急著答話。他慢悠悠將手中竹板別回腰間,這才踱步上前,伸出兩根手指,又蜷起一根。

  「十五兩。」

  掌柜眼皮猛跳,聲音都尖了:「十五兩?!你們這是明搶!我今日開張流水都未必有這個數!」

  落子頭依舊笑眯眯的:「掌柜的,話不能這麼說。您看我們這幾十號兄弟,大清早趕來給您賀喜,沒功勞也有苦勞。這彩頭嘛,討的是個吉利,您給得痛快,我們走得也痛快,保您往後生意興隆,再無閒雜人等打擾。若是談不攏……」

  他頓了頓,回頭瞥了眼那群還在「發糞塗牆」的小乞丐,以及襠部紅腫、猶自叫喚的「扇子」,「我們這些兄弟沒別的本事,就是閒工夫多,往後天天來貴店門口『熱鬧熱鬧』,幫您招攬招攬人氣,您看如何?」

  掌柜臉色一陣青白,胸口劇烈起伏。他開的是飯館,最講求門面乾淨、客人舒心。真要天天被這群污穢腌臢的乞丐堵門,這店趁早別開了。

  他咬著後槽牙,眼神在落子頭氣定神閒的臉和門口那群「妖魔鬼怪」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終於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十兩!最多十兩!再多一個子兒都沒有,你們愛鬧就鬧,我大不了今日關門,明天就去縣衙告你們聚眾勒索!」

  落子頭眼神微動,心裡飛快盤算。

  初次交鋒就榨出十兩,已經摸清了這掌柜的底線,日後細水長流,有的是機會。

  他臉上立刻堆起更和善的笑容,仿佛剛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

  「掌柜的爽快人!十兩就十兩,討個十全十美的彩頭,再好不過!您放心,拿了彩頭,我們即刻就走,絕不多留半刻,也祝您這良友飯店,客似雲來,財源廣進!」

  掌柜黑著臉,朝櫃檯後的帳房先生使了個眼色。

  帳房先生苦著臉,哆哆嗦嗦數出十兩散碎銀子,用一塊舊布巾包了,遠遠遞過來,仿佛那銀子燙手。

  落子頭親手接過,掂了掂,滿意地揣進懷裡。他這才轉身,朝身後揮了揮手。

  說也奇怪,那些原本還在折騰的乞丐們,見他手勢,立刻停了動作。

  扇子的提起褲子,雖然走路姿勢彆扭,卻也不再哀嚎;小乞丐們胡亂用破布擦了手,縮回人群。

  幾十號人,方才還如同群魔亂舞,轉眼間便收了聲勢,雖仍衣衫襤褸,卻多了幾分詭異的秩序。

  「走了走了,別擋著掌柜的發財路。」落子頭招呼一聲,領著乞丐隊伍,如來時一般,逶迤著離開了良友飯店門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氣中隱隱的異味。


  落子頭志得意滿,一邊走著,一邊與身旁的周星閒扯著:

  「小青兄弟,你今天是才坐上『幫落子』的位置,往後可得多與我打打配合....小青兄弟?」

  周星沒應,他有短暫的走神。

  花子房幾十號叫花子出動,這麼大的陣仗,自然也有一些閒漢遠遠地旁觀。

  可就在剛才,在這遠遠圍觀的人群後邊,他卻注意到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

  是斜對面裕泰銀號的門口處,有個人正快步走出,往這邊望了眼。

  那人身量中等,穿著件質地尚可的藏青色綢面馬褂,外罩一件玄色的夾紗長衫,打扮倒像是常見的殷實富戶,並不起眼。

  是韋恩,韋知縣!還是刻意穿便服易容的韋知縣。

  若是常人自然是瞧不出此人與韋知縣的關聯的。

  奈何周星的上一具身體,名叫韋六,正是韋知縣的親弟弟,自然一望便知。

  似乎是自己的目光注視,韋知縣似有所覺,也抬眼望了過來,與周星有短暫的視線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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