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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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星一覺醒來,發現身上屍斑又重了。

  是的,周星已經死了。

  他的本體是屍體,已不知道在地下不知深處的棺材中呆了多少年月。

  棺材是豎著葬在土裡的。

  數根青銅鎖鏈穿過他的屍體雙肋四肢,將他牢牢固定在棺中,以頭下腳上的古怪姿勢倒懸著。

  「姿勢這麼邪門,看來我生前走得不怎麼安詳啊。」

  他意識雖然清醒,卻無法操縱這具屍體哪怕一根手指頭。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得擔心腦充血和幽閉恐懼症。

  幸好周星作為一具屍體,既不普通,也不是人。

  棺材的六面都是鏡子,上下左右四方都是,鏡子相互映照,裡頭周星的倒影層層疊疊,像是無數個自己包圍著他。

  每次看到身邊有這麼多人,周星就感覺孤獨感稍稍褪去了,屍體暖暖的,連屍斑也淡了點。

  只是他不能盯得太久。

  盯得久了,鏡面里的無數個倒影,便漸漸不再像他。

  起初周星會努力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不多看。

  但在棺材裡的歲月太漫長了,久得他逐漸放棄了思考。

  變故由此而生。

  就比如此刻,鏡中的人便分明是衙門口分頭行動的少年韋六。

  周星的屍體本體困在這口不知何處的棺材裡。

  但每當他注視著鏡棺的無數倒影時,意識卻能飛越到外界的橫死者身上。

  此刻鏡面的旁邊空白處,有無形的筆寫下行行字跡:

  【韋恩,字不路。

  有人說他原是個富得可以羞辱王侯的商人,堆在庫里的銀錢,足夠填一條護城河。

  有一日忽然心血來潮,花錢買了個官。像是一個小孩玩膩了積木,想去換個另類的遊戲。

  這個遊戲最後換來的是弟弟韋六的死亡。

  韋恩白日裡鐵面無私,斷案如律;但夜裡卻一個人盯著搖晃的燭火枯坐。

  他說:「以法治人,人畏法而不畏心;以善待人,人欺善而不懼惡。要制惡人,非更惡不能折之。」

  這話,不是官該說的。

  不過五年,韋恩掛冠辭官而去。

  沒請酒,沒告別,一夜之間,人就不見了。

  有人說他瘋了。

  有人說他怕了。

  可江湖知道,事情沒完。

  數年後,江湖裡多出了一個名號「黑翼蝠王」,以及一個以武犯禁懲惡的組織「義盟」。

  犯禁的惡人,夜裡消失;白日裡,只剩下一具冷屍。

  夜裡他有時會一個人站在城樓上,聽著夜風吹過披風的獵獵聲音。

  有人從遠處望見過,說他腰間的玉牌上,好像刻的是一個空碗、一柄長刀的圖案。

  這是他的後半生。

  他活在黑暗裡,為了紀念一個早就死去的人,尋找一個不得其名的組織。

  江湖的人都害怕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個被不可得之物受困一生的囚徒而已。】

  周星讀完這後日談小故事之後,非常感動:

  「好野的史啊。神他麼黑翼蝠王韋恩起源故事。」

  隱約中,周星看見棺材鏡面上的少年影子不復猙獰,對著他微一抱拳。

  隨後潰散成點點星光,竟從鏡中滲透而出,匯入他的屍體。

  在棺中倒懸了不知多少年歲的周星屍體,左手小指微微動了一下。

  「我的屍體好像有一點活了?」

  【未完成人物韋六遺願:自證清白。

  評價:少年意氣,烈火照膽,雖亡猶烈(C-)】

  【可在以下亡者饋贈中選擇其一,作為下一次魂穿橫死者的額外初始能力】

  射術掌握(灰):善射之才,可以迅速掌握弓箭之道。

  韋陀鎮魔勁入門(白):韋氏家傳的武道煉體外功,但韋六學藝不精,只學到皮毛。

  暴露狂(青):暴露自身時進入狂化亢奮狀態,可以發揮出力壓猛獸的怪力。越是暴露,吸引的人越多時,效果越強。


  ----------他掀開衣服自剖時,發現他的刀比平時的還要更快。

  ........

  周星這下看懂了。

  「肉鴿作死遊戲,還有死亡繼承機制是吧。」

  決定評價的指標有兩個,一個是遺願的完成度,一個是死亡事件的效果、影響力。

  死得越壯烈越有活,捅死了胖掌柜,雖然沒有完成遺願,一樣可以有不俗的評價。

  從韋六的身上獲得的能力,將會成為新身體的力量,成為下一次通關的基石。

  而周星的屍體本體,甚至還能有還陽詐屍的風險!

  周星挺急的。

  他已記不清在棺中被困多久,都快放棄思考了,現在有一個還陽的機會擺在面前,他必須思考這是否他此生僅有的機會。

  沖了!

  根據兩短一長選其長的原則,選擇【暴露狂】!

  注意力落在層層疊疊的萬千鏡面上,也不知過了多久,鏡面上隱約起了變化。

  這一次出現在鏡面中的,是一個長相板正清秀的少年,看模樣也就是二十歲上下。

  人物:李玄青

  能力:

  【武丐(白)】積年累月的受創,鍛鍊而出的抗擊打、疼痛耐受能力。

  【肉中釘(青)】沾染泥點的長釘,其形制令人不安地聯想到棺木的封釘。

  固有能力:【暴露狂(青)】

  遺願:給家人留下遺產

  陽壽:3日

  .....................

  李玄青,清水縣人士,家住縣城外的八鄉鎮。

  家中雖為農戶,也有幾十畝良田,日子倒不算太寡淡。可他親爹李英才卻是個不安生的主。

  李玄青少年時正逢戰亂,北方大莽南下叩關,中原漸漸變了天,積年戰亂加上賦稅苛重,饑荒頻發,還算殷實的家底迅速空了。

  親爹李英才為了另尋出路想了許多法子,曾販茶葉,遇陰雨全霉;運綢緞,遭山匪劫掠;最後學人開錢莊,碰上擠兌。

  經過多年的努力,李父終於虧空了家底。

  可事情還沒完。

  麻繩偏挑細處斷,家裡頭次子患上了不明眼疾,李父四處奔波,最後欠下了趙家七十兩銀子,家裡最後的數十畝地也沒了。

  沒幾年,清水縣鬧了饑荒。

  病弱次子餓死的第二日,父親李英才收拾了個小包袱:「出去跟朋友做點生意營生。」

  妻子抱著小女兒追問他找什麼別的營生,李英才沒答。

  長子李玄青十五歲,已經像個大人,說:「爹,你放心去。」

  李英才自此一去不返,也再無音訊傳來,鎮上長舌婦說他要麼是死在了外地,要麼是尋了個理由拋妻棄子跑了。

  李玄青不吭聲。長兄如父,他得把這個家撐起來。

  他才十五,身子骨也不壯實,賣力氣活還不上趙家的債,只能找來錢快的偏門。

  ........

  清水縣城的城南花子房,裡頭有百十號叫花子扎堆,也算是個花子幫。

  乞丐也有文武之分,文乞丐是說吉祥話唱蓮花落數來寶,武乞丐則是靠著見血討生活。

  當然,見別人血的是匪類,武乞見的是自個兒的血。

  李玄青學的便是武乞的手藝,叫做街擂磚。

  這活計要的就是個狠字,尋輛闊氣車馬,抽出青磚往腦門上一磕,「啪」一聲磚碎頭破,血糊了滿臉:「老爺太太行行好!」

  一臉血肉模糊地跟著善人不讓走,再不給錢便拿刀往身上多扎幾個血窟窿,放聲哭嚎幾下。

  這時候旁邊熱心的善良群眾往往便會圍過來:

  「這娃子多可憐吶,多少給點唄。」

  「你這也太鐵石心腸了,還有同情心麼?」

  「天底下誰能眼睜睜看著這半大孩子遭這罪啊。」

  如此這般之後,心善的富太太多半也確實會給點。


  血流滿面,眾口鑠金,這是武丐。

  要是趕上大戶人家辦紅白事,那便更容易不過,直接到人祠堂門口,來一句這麼重大的日子,給老爺們表演個滿堂紅,您看給不給錢吧。

  作為叫花子領隊的落子頭,也挺樂意使喚李玄青。

  無他,年紀輕,抗造,對自己心狠。

  有經驗的武花子,會準備些酥磚,或者藏在亂發里的血袋之類,而李玄青從來都是真格的。

  直到十六歲那年深秋,縣城街頭來了一輛簇新的黃包車,銅鈴鋥亮,車篷潔淨。

  車上坐著一位穿殷紅旗袍的年輕太太,雲鬢燙得精細,指間夾著紙菸,鳳眼半眯,似笑非笑。

  花子幫像聞著腥的貓。

  這種年輕闊太太慣常是心腸軟的,好討錢。

  李玄青才趕過來,已有三兩個乞丐攥著青磚上前,給自己後腦上拍碎,亂發里的血袋破裂,鮮血四濺。

  可那車裡坐著的富太太卻眼皮也沒抬一下,只輕飄飄來了句:「就這點把戲?」

  她招招手,傭人端出紅木托盤,上頭碼著十錠雪花銀,白花花晃眼。

  「我聽說,你們這行有種『大活』?」太太指尖彈了彈菸灰,「今兒誰演個真格的,這盤銀子就是誰的。」

  太太「噹啷」拋出一個油紙包,落在街邊。

  油紙包裡頭是一把鐵錘,一根七八厘米長的長釘,長釘上頭有著斑斑的鏽跡,仔細看釘頭裡還沾著點沒洗淨的泥點。

  「一下,十兩。」太太的紅唇彎起,「往腦袋上扎,別來假把戲。」

  秋風卷著落葉掃過街面。

  人群騷動了一下,卻沒人上前。

  帶隊的落子頭默默縮回人群後,街頭乞食是看人眼色的活計,他早看出這紅旗袍太太是有備而來。

  武丐之中有一種叫釘頭丐的,便是用這種長釘打在自己腦袋上。

  而那沾著泥點的長釘...他仔細瞅了幾眼,後背不自覺陣陣涼意,越看越像是釘在死人棺材上的壽釘。

  他退了,卻有人沒退。

  李玄青將那落在地上的長釘撿起來了。

  「太太,」他聲音乾澀,「說話算話?」

  車裡輕笑:「我姓趙。」

  李玄青撩開額前亂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右手握緊鐵釘,尖頭對準眉心上方三寸,掄起錘頭。

  「十兩。」

  第一釘下去,悶響伴著血涌。他身子晃了晃,「十兩!」第二釘又狠狠砸下。血成了泉,混著些慘白的東西往下淌。

  這樣的慘狀讓闊太太下意識皺眉揚起臉,表情上顯出明顯的嫌惡。

  「太太,還作數嗎?」李玄青緩了緩,站定原地問。

  「作數,自然作數。」旗袍太太揚眉冷冷道:

  「再來十下也作數,但要是你偷奸耍滑,不使力氣,一兩銀子也休想拿。」

  「十兩,十兩.....」第三釘,第四釘..他像釘木頭,一下比一下狠。額前窟窿越撕越大,圍觀的人驚呼著遠遠圍過來看。

  第五下他手臂發顫,第六下喉頭嗬嗬作響,已不成人聲。

  第七釘砸下,他整個人已木樁似的定在原地,雙眼直愣愣看著前邊那盤銀子。

  「我如今可值...七十兩哩....」他扯了扯嘴角。

  隨即身子直挺挺向後倒去,砸在青石板上,血泊漫開。

  「真死了?」旗袍太太從車上下來,面上有一瞬的無措,但很快重新冷下來。

  「好活,當賞!」

  傭人將整盤銀子倒在李玄青身邊,堆成個小銀山。

  已不止七十兩,足有個一百兩了。

  車夫拉著那輛鋥亮的黃包車,迅速跑開。

  車輪軋過那攤尚未凝固的血。

  才剛剛駛過街道轉角,五六個乞丐一擁而上,瘋了似的搶。你抓兩錠,我摟三錠,往懷裡塞,往褲腰裡揣。

  有人為爭一錠銀子廝打起來,拳頭砸在臉上,鼻血濺到死人的血泊里。

  不過片刻,數十兩雪花銀被搶得乾乾淨淨。

  青石板上只剩李玄青的屍首,和那攤漸漸變黑髮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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