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金冊煥彩承天眷,寒梅映雪啟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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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語帶澀然,眼底掠過一絲深藏的痛楚與厭棄。

  周顯眸光微動,笑意更深:

  「依你所言,那我該如何稱呼才是妥帖?」

  秦可卿略一思索,那臉頰的紅暈便如滴入清水的胭脂,漸漸暈開,一直染到了耳根。

  她微微側過臉,避開周顯的直視,輕聲道:

  「妾身……閨名可卿。」

  「未出閣前,家父慈愛,常喚我一聲『可兒』。若是……若是顯叔不棄,」

  秦可卿聲音幾不可聞,帶著一絲微顫的羞怯。

  「便……如此稱呼吧。」

  就在「可兒」二字自秦可卿唇間逸出的剎那,周顯識海深處,那懸浮著的十二金釵正冊,屬於秦可卿的那一幅絹帛屏風,驟然毫光大放!

  原本只勾勒出淺淺輪廓的金線,此刻如同被無形的巨筆催動,剎那間蜿蜒遊走,金光流轉,須臾便已密密麻麻地覆蓋了屏風的大半壁面,氣象煌煌,沛然莫御。

  一股精純溫潤的氣運暖流,隨之悄然反饋,浸潤周顯四肢百骸,令他心神為之一清。

  周顯心下瞭然,這是秦可卿對自己信任與親近之心大增的明證。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那深邃眼眸中的溫和之意更濃了幾分,頷首道:

  「如此甚好。既是你幼時家中所喚,自是最為親近熨帖。那今後我便喚你『可兒』。」

  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在她猶帶倦色的容顏上,語氣轉為安撫:

  「知道你昨夜難以安寢,心中必然還在為日後如何自處而憂煎。」

  「此刻喚你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周顯聲音平穩,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方才,賈珍來過了。」

  秦可卿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陷入掌心柔軟的衣料,屏息靜待下文。

  「他為賈蓉那不成器的孽障所行之事深感惶恐,已親自動手,打斷了賈蓉一條右腿,以此為懲戒,亦算是向我賠罪。」

  周顯語氣平淡,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至於你如何安頓,」

  周顯的聲音將她飄飛的思緒拉回。

  「我與賈珍亦已議定。寧國府會出資,在京郊擇一處山明水秀、遠離塵囂之地,為你修建一座清靜的家廟道觀。」

  「你可於其中帶髮修行,遠離這府中是非之地。」

  「你放心,賈珍絕不敢再生絲毫妄想,更會約束闔府上下人等,不得攪擾於你。」

  「你只需安心在其中度日便可。」

  周顯的目光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緩緩掃過秦可卿瞬間明亮起來的眼眸:

  「只是有一點,此中內情,關乎兩府體面,更關乎你自身清譽安危,務必要謹守秘密,口風緊些。」

  「對外,只說是你心向清靜,自願為闔族祈福而修行。明白嗎?」

  聞聽此言,如同壓在心頭萬鈞的巨石驟然被移開,秦可卿只覺得渾身一松,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感激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濕潤。她慌忙起身,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哽咽道:

  「妾身……可兒明白!謝顯叔周全再生之恩!」

  她抬起頭,淚光盈盈地望著周顯,那目光中的感激幾乎要滿溢出來。

  「若非顯叔慈悲搭救,可兒早已身陷絕境,或是……或是玉碎於此。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可兒銘感五內,永世不敢或忘!」

  周顯微笑著虛抬了下手:

  「起來罷。如你這般靈秀慧潔的女子,本不該受此污濁煎熬。」

  「世間之事,自有因果緣法。既然此事被我遇見了,便是你我之間的一段機緣。」

  「你只管安心去那清靜之地生活,將過往種種當作一場幻夢。」

  「若日後在那道觀中遇著什麼難處,無需顧忌,只管使人到我城東的別院傳信便是。」

  秦可卿依言起身,重新落座,乖順應道:

  「可兒記下了。」

  她低垂著眼帘,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蓄勇氣。


  終於,秦可卿再次抬起頭,臉頰上紅暈復現,如同初綻的桃花,眼神含羞帶怯,卻又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堅定,輕聲細語道:

  「顯叔……待可兒搬到那觀中之後,顯叔若……若有閒暇之時,還望……能撥冗前來看看可兒。」

  她聲音漸低,幾不可聞,卻字字清晰。

  「讓可兒……也能奉上一盞清茶,或誦一卷經文,為顯叔祈福祝禱,略盡……略盡一份心意,報答顯叔的恩德萬一。」

  這近乎直白的期盼與邀約,將她此刻複雜的心緒袒露無疑。

  感激是真,依賴是真,秦可卿心中那份劫後餘生中悄然滋生的、帶著仰望的傾慕,亦在羞怯的外表下隱隱透出。

  周顯看著秦可卿面泛紅霞、嬌羞不勝的模樣,心中瞭然。

  他唇角笑意加深,目光溫煦如春陽拂過新柳,頷首應允:

  「可兒有心了。放心,待你安頓下來,我自會抽空前去探望。只是眼下……」

  周顯話鋒微轉,帶著提醒。

  「年關將近,人多眼雜,你尚在寧國府中,為免無謂的閒言碎語,還需再忍耐些許時日。」

  「待過了年,諸事安排妥當,你便可搬離此地了。」

  秦可卿得了肯定的答覆,心尖如同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陣隱秘的甜意與安定。她宛如新嫁的小媳婦般,含羞帶喜地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綿軟溫順:

  「可兒……全憑顯叔吩咐。」

  兩人又閒敘了幾句家常,多是周顯寬慰秦可卿安心靜養之語。

  茶盞中的熱氣漸漸散盡,秦可卿方起身,對著周顯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柔聲道:

  「顯叔若無其他吩咐,可兒便先告退了。」

  得到周顯頜首,她才蓮步輕移,姿態溫婉地退出了登仙閣的正堂。

  甫一出得門來,清冽的空氣夾雜著陽光的氣息撲面而來。

  秦可卿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肺腑中積鬱了一夜的濁氣與驚惶盡數置換。

  她抬眸望去,天色澄碧如洗,前夜的陰霾風雪早已消散無蹤,唯有檐角廊下掛著的冰凌在初升的冬日映照下,折射出細碎晶瑩的光芒,如同粒粒碎鑽。

  園中幾株老梅虬枝盤結,暗香浮動,雖無繁花似錦,卻自有一股堅韌清冷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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