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斷腕隱謀藏廟宇,移根冷眼鎖金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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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昨夜賈珍讓管家賴升查探,真相早已瞭然——秦可卿這株眼看就要到手的極品牡丹,竟是被自己那個蠢鈍如豬的兒子親手挖出,恭恭敬敬送到了周顯門前!

  他原本還存著一縷妄想,周顯少年風流,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待周顯離去,這殘花終歸要落入自己囊中。

  可此刻周顯這淡淡的言語,清冽如冰泉,分明是在宣告所有權,要將這株牡丹連根拔走,移入他周家的溫室金屋!

  賈珍只覺得胸腔里那顆骯髒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幾乎要抽搐。

  他死死攥緊袖中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強壓下喉頭那股腥甜。臉上肌肉幾番抖動,最終凝固成一種混雜著極度肉痛與謙卑惶恐的神情,聲音因強忍而微微發顫:

  「顯……顯兄弟慮得極是!秦氏……她素來溫良賢淑,品性端方,是合族上下都稱道的。」

  「若因我那不成器的孽障連累,使她背負這等污名,受人指點,確是天大的冤枉與不公!」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字字清晰卻又艱難萬分地說道:

  「為免秦氏受世俗流言侵擾,愚兄思慮再三,已決意在京郊尋一處山明水秀的靈傑之地,捐建一座清淨家廟。」

  「讓秦氏……帶髮修行,為闔族祈福,也為蓉兒那孽障……贖罪消業。」

  「如此,一則全了她清淨避世的心愿,二則也堵了外間悠悠眾口,保全兩府顏面。」

  賈珍抬起眼,渾濁的眼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討好。

  「顯兄弟才冠古今,慧眼獨具,不知……不知可否費心,為這處家廟,擇選一處風水靈秀的寶地?」

  賈珍這話無異於明晃晃地宣告:人你帶走,地方我出,錢我掏,只求揭過此事。

  周顯聽完,眼底深處那抹冰封的審視終於化開些許。

  他放下銀箸,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桌面,唇角緩緩漾開一絲真心實意的微笑。

  賈珍此人,貪淫昏聵,但這份斷腕求生的決斷和揣摩上意的敏銳,倒真不負他頂著「威烈將軍」的空銜在勛貴圈中浸淫多年。

  「珍大哥如此處置,」

  周顯的聲音平添了幾分溫度,目光中也帶上些許讚許。

  「顧全大局,體恤婦孺,不失百年勛貴持家立身的雍容氣度。這份胸襟,令人欽佩。」

  這輕飄飄一句「雍容氣度」,落在賈珍耳中如同天籟。

  他心知這一關總算險險渡過,心頭那塊壓了他一整夜的巨石轟然落地,背上冷汗浸透的內衫此刻才覺出幾分涼意。

  賈蓉連連擺手,臉上擠出混合著羞愧與感激的複雜表情,腰彎得更低:

  「家門不幸,養出這等孽障,已是羞煞先祖!顯兄弟如此讚譽,真叫愚兄……無地自容,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才好!」

  他額角的汗珠終於沿著鬆弛的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周顯端起那盅溫涼的杏仁茶,淺淺啜了一口,舉止從容優雅:

  「蓉哥兒畢竟年輕,血氣方剛,偶有行差踏錯亦非不可挽回。」

  「珍大哥日後嚴加管束,導其向善便是。不必為此過分懊惱傷懷。」

  賈珍聞言,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背徹底鬆弛下來,幾乎要虛脫。

  他連忙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顫:

  「承蒙顯兄弟寬宏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那孽障一條狗命,保全我寧國府一絲體面,愚兄叩感大恩!」

  賈蓉頓了頓,姿態愈發恭順。

  「顯兄弟安心在此住下,若還有何吩咐,只管差遣下人便是。愚兄定當竭盡所能,不敢有絲毫怠慢。」

  商議完正事,兩人一番寒暄後,賈珍才告退離去。

  他走出登仙閣院門的背影,帶著一種大病初癒般的虛浮踉蹌,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周顯獨立軒窗之前,望著賈珍的身影消失在抄手遊廊的盡頭,庭院裡幾株老梅虬枝嶙峋,在薄薄的晨光中投下清冷的疏影。

  他唇邊那抹溫和的笑意未曾散去,反而加深了幾分,眼底卻是一片深邃的冰寒。

  周顯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冰冷的雕花,一絲洞察一切的瞭然在眉心微聚。


  賈珍以為風波暫歇,塵埃落定。

  殊不知,這才只是開鑼的序曲罷了。

  周顯悠然喝了口杏仁茶,靜靜等候好戲開場。

  早飯用畢,周顯略啜了半盞清茶潤喉,便吩咐秋月道:

  「去請蓉大奶奶下樓敘話。」

  秋月應了聲,腳步輕悄地拾級而上。

  不多時,樓梯處傳來細微的環佩輕碰之聲,秦可卿扶著朱漆扶手,款步而下。

  她今日脂粉未施,倒顯出幾分清水芙蓉的天然韻致。

  只是那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眸下,兩抹淡淡的青影如同水墨洇開,眼底更是密布著蛛網般纖細的血絲,將她心底那份強自按捺的忐忑泄露無疑。

  秦可卿行至廳中,對著端坐椅上的周顯,深深斂衽,福了一福,姿態一如往昔般柔婉恭順,只是指尖卻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一點絲絛。

  周顯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將那份憔悴與不安盡收眼底。

  他抬手虛扶,聲音如暖玉相擊: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罷。」

  「蓉哥兒媳婦,看你眉間倦色深鎖,眼底血絲密布,想來昨夜輾轉反側,終究是未能安枕。」

  秦可卿依言在對面一張酸枝木鼓凳上側身坐了,聞言螓首微垂,露出一段雪白細緻的頸項,低聲道:

  「顯叔法眼無差,妾身……確是未曾合眼。」

  她頓了頓,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帶著一絲忐忑的試探,望進周顯沉靜的眼眸深處。

  「妾身……另有一不情之請,斗膽懇求顯叔。」

  「哦?」

  周顯眉梢微揚,唇邊噙著包容的笑意。

  「但說無妨。」

  秦可卿臉頰不易察覺地掠過一抹極淡的紅暈,聲音愈發輕細,如同蚊蚋:

  「顯叔可否……換個稱呼相喚。『蓉哥兒媳婦』幾字,每每入耳,便如針砭,令妾身……心緒難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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