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海闊天空
1999年
十一月初的漢東，天冷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還能穿件薄外套出門，第二天早上一睜眼，窗戶上就蒙了一層厚白霧。
劉衛玲站在辦公室窗前往外看，樓下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黃得透透的，風一晃，嘩啦啦往下掉，鋪了門口一地金黃。
桌上擺著一隻紙箱，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她六年的教案和講義。
行政法總論，行政訴訟法學，國家賠償法。
她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封面邊角被她翻毛了，內頁頁眉上還有剛留校那年寫的鋼筆批註，「此案例可做課堂討論」。
那會兒她寫字一筆一划，端正得像印刷體，生怕別人看不懂似的。
她合上講義放進紙箱，拿膠帶把封口粘牢實了。
調令是三天前下來的。
省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白紙黑字，任命她為京海市公安局副局長、黨組成員。副處級。
她把那張紙又從抽屜里抽出來看了看，疊好，重新塞回信封。
從明天起，學校里再沒人叫她劉老師了，都得改口叫劉局長。
當然了，教書育人也沒什麼不好，但是政壇對於她來說，可以更加的海闊天空嘛。
門被敲了兩下，她回了一聲請進，後門外的人推門進來。
系主任老周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子浮了滿滿一層，看著跟水面上飄了層碎木頭似的。
老周走進來，目光四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那隻紙箱上：「真走啊？」
「調令都下來了。」
「我還以為你就在這兒教一輩子書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擱在桌角，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你課講得好，學生都愛聽，每回來旁聽的把過道都擠滿了。你這一走，下學期的行政法誰帶？」
劉衛玲沒接話，低頭把桌上的鋼筆一支支收進筆筒。
「公安系統那邊你一天沒幹過，去了能適應？」老周壓低了嗓門，眉頭擰著，「京海那地方我聽說過，治安好像不太好。你一個女同志過去，人生地不熟的。」
「到那兒再說吧。」她把筆筒放進紙箱，拿手按了按，「總得試試。」
老周沒再說什麼，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嘴角動了動，像有話堵在嗓子眼裡沒倒出來。
最後他伸手在紙箱上拍了拍：「到了那邊，有什麼難處往學校打個電話。系裡別的幫不上，替你跑跑腿問問人還是行的，在說了系很多人畢業後都在公務任職，可以隨時聯繫。」
他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你那門課下學期的排課我幫你撤了。安心走吧。」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晚自習的鈴聲，叮叮噹噹響了六下，然後斷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劉衛玲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掃過那張用了六年的辦公桌。
她彎腰把紙箱搬起來掂了掂，不沉。
教了六年書，到頭來就攢了這麼點兒東西。
下了樓，她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估計是接手她辦公室的人已經提前來收拾了。
她沒再多看，轉身上了車。
后座放著一隻旅行袋、一隻紙箱，外加一個隨身背的帆布包。
就這些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劉局長，直接去京海？」
她點了點頭：「走吧。」
車出了漢東大學校門，拐上主路。
她靠著車窗往外看，路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越走越遠，漢東的夜景在後視鏡里縮成一小片晃動的光。
她想著，明天就要到市局報到。
京海市公安局食堂二樓那間小會議室。
靠窗坐的幾個老乾警都縮著脖子，把外套領子豎了起來。
長桌上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桌布，上頭擺著一溜搪瓷缸子和一盤散裝的瓜子，角落裡一台舊飲水機嗡嗡響著，加熱燈亮著刺眼的紅光。
下午兩點四十分。
局長孟德海穿著一身深藍色冬季警服走進來，身後跟著常務副局長安長林，再往後是七八個市局的中層幹部。
孟德海在主位落座，抬手往下壓了壓：「行了行了，人都差不多到了，再有十分鐘咱們就開始。」
安長林在他左手邊坐下，翻開面前一張紙看了看又合上，側過頭壓低嗓門說：「老孟，組織部那邊把簡歷送過來了。人家在漢東大學政法系教了六年書，副教授，行政法學方向，一天公安沒幹過。」
孟德海把搪瓷缸端起來，吹開浮面上的茶葉梗子：「我知道。」
「那這怎麼安排？」安長林搓了搓手，「總不能讓她去跑片兒警吧？」
「先歡迎，後頭的事後頭再說。」孟德海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擱回桌上，「你讓人去門口看看，人到了沒有。」
兩點五十五分。
食堂門口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門被推開的時候，屋裡幾十號人齊刷刷扭頭看過去。
劉衛玲站在門口。
警服是新的，肩章上兩枚四角星花在日光燈底下折著銀光。
頭髮扎了個低馬尾，沒戴帽子，整個人往那兒一站，腰背挺得筆直。
屋裡有那麼兩秒，安靜得能聽見飲水機加熱的咕嚕聲。
角落裡有人沒忍住，低頭咳嗽了一聲。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孟德海第一個站起來，拍了兩下手，掌聲稀稀拉拉的，然後才稀里嘩啦響成一片。
他沖劉衛玲招了招手：「衛玲同志來了，來，坐這兒。」
劉衛玲走進來，在桌子另一側坐下。剛坐穩，對面幾道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了。
安欣坐在靠牆那排，他把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眯著眼打量那個扎馬尾的女人。
他今年二十七，幹了五年公安，去年才從派出所調到刑偵支隊，好不容易熬上來的。眼前這位看著跟他差不多歲數，肩章上已經是兩槓一星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臂章，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肩章，心裡頭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旁邊的李響湊過來，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這麼大就來當副局長了，這背景得有多硬？」
安欣沒接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早就涼了，一股鐵鏽味。
他扭頭看向前排的師傅曹闖，這位刑偵支隊的支隊長，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只在嘴角掛著，眼睛裡沒什麼溫度。
孟德海站起來說了幾句場面話：「衛玲同志從高校來，理論功底紮實，咱們市局的法制化建設需要這樣的年輕的高知的專業人才……」底下有人小聲嘀咕了幾句，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
安長林也跟著說了幾句，大意是班子要團結、要互相支持，工作要形成合力。
他說完坐下的時候，目光從劉衛玲臉上掃過去，停了一瞬。
劉衛玲站起來，沖大家微微欠了個身：「各位前輩，我是新來的，沒幹過公安，往後要跟大家學的東西還有很多。有什麼做得不周全的，請各位多擔待。」說完就坐下了，沒再多說一個字。
散會的時候人往外涌，樓梯窄，擠在一塊兒。有人嘀咕了一句：「人家一天警沒當，直接來管咱們了。」旁邊有人接茬：「你管人家呢，咱干好咱的活就行，人家可能呆不久，雖然本來我們市公安局一般只有四個副局，她來了後也就多了一個副局，也沒有占誰位置，是因為她來了，我們市才有五個副局的，別那麼大惡意，要是人走了上去了說不定以後都一個副局崗位呢。」
安欣順著人流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劉衛玲還站在食堂門口，正跟辦公室主任說些什麼，側臉在日光燈底下看著挺安靜的，既沒有初來乍到的不安，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氣。
他收回目光，把領口的扣子繫緊，悶頭下了樓。
十一月初的漢東，天冷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還能穿件薄外套出門，第二天早上一睜眼，窗戶上就蒙了一層厚白霧。
劉衛玲站在辦公室窗前往外看，樓下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黃得透透的，風一晃，嘩啦啦往下掉，鋪了門口一地金黃。
桌上擺著一隻紙箱，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她六年的教案和講義。
行政法總論，行政訴訟法學，國家賠償法。
她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封面邊角被她翻毛了，內頁頁眉上還有剛留校那年寫的鋼筆批註，「此案例可做課堂討論」。
那會兒她寫字一筆一划，端正得像印刷體，生怕別人看不懂似的。
她合上講義放進紙箱，拿膠帶把封口粘牢實了。
調令是三天前下來的。
省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白紙黑字，任命她為京海市公安局副局長、黨組成員。副處級。
她把那張紙又從抽屜里抽出來看了看，疊好，重新塞回信封。
從明天起，學校里再沒人叫她劉老師了，都得改口叫劉局長。
當然了，教書育人也沒什麼不好，但是政壇對於她來說，可以更加的海闊天空嘛。
門被敲了兩下，她回了一聲請進，後門外的人推門進來。
系主任老周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梗子浮了滿滿一層，看著跟水面上飄了層碎木頭似的。
老周走進來，目光四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那隻紙箱上：「真走啊？」
「調令都下來了。」
「我還以為你就在這兒教一輩子書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擱在桌角，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你課講得好，學生都愛聽，每回來旁聽的把過道都擠滿了。你這一走，下學期的行政法誰帶？」
劉衛玲沒接話，低頭把桌上的鋼筆一支支收進筆筒。
「公安系統那邊你一天沒幹過，去了能適應？」老周壓低了嗓門，眉頭擰著，「京海那地方我聽說過，治安好像不太好。你一個女同志過去，人生地不熟的。」
「到那兒再說吧。」她把筆筒放進紙箱，拿手按了按，「總得試試。」
老周沒再說什麼，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嘴角動了動，像有話堵在嗓子眼裡沒倒出來。
最後他伸手在紙箱上拍了拍：「到了那邊，有什麼難處往學校打個電話。系裡別的幫不上，替你跑跑腿問問人還是行的，在說了系很多人畢業後都在公務任職，可以隨時聯繫。」
他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你那門課下學期的排課我幫你撤了。安心走吧。」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晚自習的鈴聲，叮叮噹噹響了六下，然後斷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劉衛玲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掃過那張用了六年的辦公桌。
她彎腰把紙箱搬起來掂了掂，不沉。
教了六年書，到頭來就攢了這麼點兒東西。
下了樓，她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估計是接手她辦公室的人已經提前來收拾了。
她沒再多看，轉身上了車。
后座放著一隻旅行袋、一隻紙箱，外加一個隨身背的帆布包。
就這些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劉局長，直接去京海？」
她點了點頭：「走吧。」
車出了漢東大學校門，拐上主路。
她靠著車窗往外看，路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越走越遠，漢東的夜景在後視鏡里縮成一小片晃動的光。
她想著，明天就要到市局報到。
京海市公安局食堂二樓那間小會議室。
靠窗坐的幾個老乾警都縮著脖子，把外套領子豎了起來。
長桌上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桌布，上頭擺著一溜搪瓷缸子和一盤散裝的瓜子，角落裡一台舊飲水機嗡嗡響著，加熱燈亮著刺眼的紅光。
下午兩點四十分。
局長孟德海穿著一身深藍色冬季警服走進來，身後跟著常務副局長安長林，再往後是七八個市局的中層幹部。
孟德海在主位落座，抬手往下壓了壓：「行了行了，人都差不多到了，再有十分鐘咱們就開始。」
安長林在他左手邊坐下，翻開面前一張紙看了看又合上，側過頭壓低嗓門說：「老孟，組織部那邊把簡歷送過來了。人家在漢東大學政法系教了六年書，副教授，行政法學方向，一天公安沒幹過。」
孟德海把搪瓷缸端起來，吹開浮面上的茶葉梗子：「我知道。」
「那這怎麼安排？」安長林搓了搓手，「總不能讓她去跑片兒警吧？」
「先歡迎，後頭的事後頭再說。」孟德海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擱回桌上，「你讓人去門口看看，人到了沒有。」
兩點五十五分。
食堂門口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門被推開的時候，屋裡幾十號人齊刷刷扭頭看過去。
劉衛玲站在門口。
警服是新的，肩章上兩枚四角星花在日光燈底下折著銀光。
頭髮扎了個低馬尾，沒戴帽子，整個人往那兒一站，腰背挺得筆直。
屋裡有那麼兩秒，安靜得能聽見飲水機加熱的咕嚕聲。
角落裡有人沒忍住，低頭咳嗽了一聲。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孟德海第一個站起來，拍了兩下手，掌聲稀稀拉拉的，然後才稀里嘩啦響成一片。
他沖劉衛玲招了招手：「衛玲同志來了，來，坐這兒。」
劉衛玲走進來，在桌子另一側坐下。剛坐穩，對面幾道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了。
安欣坐在靠牆那排，他把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眯著眼打量那個扎馬尾的女人。
他今年二十七，幹了五年公安，去年才從派出所調到刑偵支隊，好不容易熬上來的。眼前這位看著跟他差不多歲數，肩章上已經是兩槓一星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臂章，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肩章，心裡頭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旁邊的李響湊過來，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這麼大就來當副局長了，這背景得有多硬？」
安欣沒接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早就涼了，一股鐵鏽味。
他扭頭看向前排的師傅曹闖，這位刑偵支隊的支隊長，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只在嘴角掛著，眼睛裡沒什麼溫度。
孟德海站起來說了幾句場面話：「衛玲同志從高校來，理論功底紮實，咱們市局的法制化建設需要這樣的年輕的高知的專業人才……」底下有人小聲嘀咕了幾句，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
安長林也跟著說了幾句，大意是班子要團結、要互相支持，工作要形成合力。
他說完坐下的時候，目光從劉衛玲臉上掃過去，停了一瞬。
劉衛玲站起來，沖大家微微欠了個身：「各位前輩，我是新來的，沒幹過公安，往後要跟大家學的東西還有很多。有什麼做得不周全的，請各位多擔待。」說完就坐下了，沒再多說一個字。
散會的時候人往外涌，樓梯窄，擠在一塊兒。有人嘀咕了一句：「人家一天警沒當，直接來管咱們了。」旁邊有人接茬：「你管人家呢，咱干好咱的活就行，人家可能呆不久，雖然本來我們市公安局一般只有四個副局，她來了後也就多了一個副局，也沒有占誰位置，是因為她來了，我們市才有五個副局的，別那麼大惡意，要是人走了上去了說不定以後都一個副局崗位呢。」
安欣順著人流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劉衛玲還站在食堂門口，正跟辦公室主任說些什麼，側臉在日光燈底下看著挺安靜的，既沒有初來乍到的不安，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氣。
他收回目光，把領口的扣子繫緊，悶頭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