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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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衛紅是在高一第二學期徹底脫韁的。

  兩個哥哥一個去了政法大學,一個考了軍校。

  家裡就剩她一個獨苗,何雨水再想盯也盯不住。

  今天說補課,明天說同學生日,後天講學校排練節目,理由一套接一套,編得比真的還真。

  何雨水起初還打電話給班主任核實,後來班主任都不耐煩了,含含糊糊撂了句」您女兒最近跟幾個校外青年走得很近」。

  何雨水攥著聽筒坐在沙發上,手背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電視開著,屏幕里雪花呲呲響,她一個字沒看進去。

  衛紅壓根不知道她媽查過她。

  每天照樣背書包出門,校服穿得板板正正,可書包里裝的全是花活兒。

  兜里揣著幾盒進口煙,是玉泉山那幫幹部子弟分給她的,其實她根本不會抽,就夾在手指頭縫裡轉來轉去,跟電影裡學的派頭。

  那幫人家裡長輩最低都是正部,其中裡面有個姓趙的,他爸在總參某部掛職,家裡有輛半退役的軍牌很新的吉普,平時鎖在車庫裡吃灰,車鑰匙就插在門後的掛鉤上,誰夠得著誰開。

  那天晚上幾個人蹲在護城河邊喝啤酒,花生殼踩了一地。

  趙家那小子灌了半瓶多,舌頭都大了,拍著胸脯嚷嚷:」我把我爸那輛車開出來溜溜,軍牌!我看哪個不長眼的敢攔!」

  旁邊人跟著起鬨,衛紅當時也灌了不少,腦子嗡嗡的,臉燒得發燙,聽完這話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手指頭戳著趙家小子的鼻尖:」開!你今天不開你是孫子!」

  凌晨一點多,城郊公路上基本沒人了。

  一輛草綠色吉普車歪歪扭扭從輔路竄上主路,發動機嘶吼著,聲音順著空曠的街道傳出老遠。

  副駕駛的車窗搖到底,夜風灌進來把衛紅的頭髮吹得滿天亂飛,她扯著嗓子笑,那個笑被風撕得七零八碎,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樂什麼。

  趙家那小子方向盤掄得野,拐彎的時候後輪擦上路牙子,蹭出一串火星子,衛紅還在那兒拍巴掌喊」牛逼」。

  然後就是那根電線桿。

  車速太快,彎拐得太急,等看見那根杆子的時候剎車已經踩到底了。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兩道焦黑的印子,橡膠燒糊的味兒從車底躥進車廂。

  車頭結結實實懟在電線桿底座上,保險槓癟進去一大塊,車燈碎了一地,鋼化玻璃渣子嘩啦啦往下掉。

  有塊碎片擦著衛紅的臉頰飛過去,拉了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壓根沒覺著疼,伸手一蹭,蹭了半張臉都是紅的。

  巡邏的民警到場的時候,幾個人全蹲在馬路牙子上發愣。

  趙家那小子想點根煙,打火機按了三回才著。

  衛紅臉上糊著血,自己又抹了一把,袖子蹭上去全是紅印子。

  民警拿手電挨個照過去,瞧見軍牌先愣了一下,然後該登記登記,該扣人扣人,程序一道沒省。

  電話打到玉泉山的時候,何雨水已經躺下了。

  老孫接的,聽完電話臉都白了,擱下話筒在客廳里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敲了臥室門。

  何雨水披著外套出來,老孫壓著嗓子把話說完,何雨水站在客廳中間沒開燈,月光從窗戶外頭照進來,把她影子拖得老長。

  她嘴唇被氣的哆嗦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人現在擱哪兒呢?」

  」派出所。值班民警說讓家屬明早去領。」

  何雨水嗯了一聲,轉身進了臥室。

  門關上,屋裡黑漆漆的,她靠著門板站了好半天,心跳聲咚咚咚的,砸得胸口發悶。

  她摸到床邊拿起電話,撥了那個號。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劉光奇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啞:」怎麼了?」

  何雨水把話講完了,一件一件,沒添油也沒減料。

  電話那頭安靜得厲害,何雨水等了一會兒,喂了一聲,那頭才傳來劉光奇的聲音,語調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讓她在派出所待一夜。」

  何雨水攥著話筒:」一夜?那地方多冷。」

  」待一夜。」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語氣重了一點,」得讓她自己咂摸咂摸滋味。」

  電話掛了。

  何雨水握著話筒站在黑地里,舉了半天才慢慢放下來。

  胸口像塞了團爛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氣。她走到窗邊拉開帘子,外頭玉泉山的夜安安靜靜,連風都停了。

  第二天一早何雨水自己去的派出所。

  沒讓司機送,推了輛自行車就出門了,感覺丟不起那人。

  天剛擦亮,街上人少得很,晨風掃在臉上涼颼颼的,把一宿沒睡的昏沉勁兒壓下去不少。

  到派出所的時候值班民警剛換完崗,一個年輕警察把她領到留置室門口,開了鎖推門說了句」你閨女在裡頭」。

  衛紅縮在牆角的長椅上。

  校服外套不知道扔哪兒了,身上就一件薄線衣,臉上那道劃痕結了層黑痂,頭髮亂糟糟糊在腦門上。

  聽見開門動靜她猛地抬起頭,嘴一張就喊了聲」媽」,尾音拐著彎,帶著哭腔。

  何雨水沒搭理她。

  她站在門口把女兒從頭掃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確認那幾道劃痕之外沒別的傷,然後轉身去辦手續。

  簽字,按手印,交罰款,領人,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講。

  出了派出所大門,何雨水把自行車支穩當,跨上去,偏了偏頭:」上來。」

  衛紅磨磨蹭蹭坐上車后座,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擱,最後輕輕攥住了她媽的衣服後擺。

  自行車騎上大街,太陽剛冒頭,把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衛紅看著前頭她媽的後背,肩膀微微聳著,她媽騎車的時候腰挺得很直,可她能看出來她媽呼出來的氣一口重一口輕,像在死命壓著什麼。

  一路誰也沒開口。

  到了家,老孫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看見母女倆進門,迎上來想說什麼,瞧見衛紅那副模樣又把話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句」粥在鍋里熱著呢」,轉身鑽進了廚房。

  何雨水把自行車支好,進了屋,包往沙發上一擱,轉過身看著衛紅。

  」站那兒。」

  衛紅釘在牆根,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甲摳著手背,摳出幾道白印子。

  何雨水開口了。

  聲音壓得不高,卻她把衛紅這半年撒的謊全翻了出來。

  說著說著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可嘴沒停,把憋了好兩年的擔心、害怕、委屈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衛紅一直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把那幾道白印子全洇濕了。

  她張嘴想說」媽我錯了」,可這三個字卡在嗓子眼裡就是擠不出來,最後只剩了一聲抽泣,輕得跟貓叫似的。

  何雨水說完了,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

  那天劉光奇回來得特別晚。

  飯桌早收了,老孫回後院了,何雨水在樓上備課。

  衛紅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沒開,就那麼干坐著。聽見門響動她一下子彈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擺。

  劉光奇在門口換了鞋,把公文包擱在鞋柜上,然後走進客廳。

  他沒往沙發那邊坐,從旁邊拽了把椅子,在衛紅對面坐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領口敞著,一整天的倦意全掛在臉上,眼袋很深。

  可看衛紅的眼神跟平時一樣溫溫和和的,沒有怒氣,沒有失望,反倒先把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臉頰那道痂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擰了擰。

  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一陣。衛紅低著頭不敢看他,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劉光奇開口了,聲音跟平時哄她小時候摔跤時差不多,不急不緩的:」傷得重不重?」

  衛紅使勁搖頭,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不重,就破了點皮。」

  劉光奇點了點頭,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幾秒才又開口:」你媽昨晚上氣得夠嗆,我好好陪陪她吧。」

  衛紅眼淚啪嗒掉在手背上。

  他停了停,伸手輕輕拍了拍衛紅的膝蓋。

  」衛紅,爸爸從來不要你跟他們比成績比出息。可有一條,爸爸希望你平安,不要冒險,別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沒高過,可那幾句平平淡淡的話,比何雨水發火砸出來的那些還要扎人。


  衛紅從頭到尾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喘不上氣。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眼淚跟開閘似的怎麼都止不住。

  劉光奇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掌心寬大溫熱的,像她小時候發燒他守在床邊時一樣。

  」行了,不哭了。去洗把臉,明天還要上學。」

  衛紅蹲在原地哭了半天,等那股勁兒過去了,自己站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睛很紅,臉上那道劃痕結了黑痂,丑得她自己都不忍心看。

  她拿涼水拍了拍臉,對著鏡子說了句話,聲音特別小,只有自己聽得見。

  」記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的時候,桌上擱著一套乾淨的校服,疊得整整齊齊。

  旁邊壓了張紙條,何雨水的字跡:」把臉洗乾淨,中午回來吃飯。」

  衛紅把紙條疊好塞進口袋裡,穿上校服下樓。

  老孫把早飯端上桌,看見她笑了一下,什麼也沒多講,只往她跟前推了碟鹹菜。

  她埋頭喝粥,喝完自己把碗洗了,背上書包出門。

  走到院門口她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開著,她媽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白汽慢慢往上升。兩個人隔著院子對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衛紅轉過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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