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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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宅爭風吃醋,從來沒斷過。

  今兒林棲閣那邊說,王氏剋扣了她的月例;明兒葳蕤軒那邊說,林噙霜的丫鬟打了她的人;後兒小蝶那邊說,有人在廚房給她和衛姨娘臉色看。

  盛紘每天回來,都能聽見一堆官司。

  他懶得細查,也懶得派人去問。誰說的什麼,誰告的什麼,他只聽個大概,然後就按自己的感覺處理。

  林噙霜那邊,他多半哄哄。說幾句軟話,她就眉開眼笑了。

  王氏那邊,他給點面子。去她屋裡坐坐,誇她幾句,她就消停了。

  小蝶那邊,他耐著性子聽。她不大會告狀,被人欺負了也說不清楚,只是紅著眼眶,低著頭,半天不吭聲。他問明白了,就讓人去查——不是動用他外頭的人,是讓管家去問問,差不多就得了。

  衛氏那邊,從來沒人告狀。也沒人告她。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院子裡,養胎,做針線,陪明蘭讀書。好像外頭的風風雨雨,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盛紘有時候想,她這樣的人,要是換個地方,換個身份,應該能過得很好。

  可惜了。

  嘉祐八年,暮春。

  揚州官場,變天了。

  鄭懷義最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底下人報上來的事兒,他聽著都正常,可仔細想想,又好像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

  少了孝敬。

  往年這個時候,鹽商們該送的銀子,早就送到他府上了。可今年,零零落落來了幾家,都是小戶。那幾個大鹽商,一個都沒露面。

  他讓人去問,回來說:錢老闆被罰怕了,不敢動;胡老闆關店歇業了,不知去向;趙老闆……

  鄭懷義聽著聽著,臉色變了。

  他再讓人去打聽衙門裡的事。回來的人說:盛通判最近常去庫房,不知道在幹什麼。

  鄭懷義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他趕緊讓人去查。

  可已經晚了。

  盛紘的匣子裡,已經攢了二十幾份卷宗。每一份,都夠鄭懷義喝一壺的。

  鄭懷義慌了。

  他去找梁有德。梁有德比他更慌——他自己那本私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翻過,少了幾頁。

  他們又去找推官,去找經歷,去找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人。

  結果發現,那些人的屁股,也都不乾淨。

  而且,那些不乾淨的地方,好像都被人知道了。

  誰?

  盛紘。

  那個從六品的通判,那個天天往衙門跑的愣頭青,那個他們從來沒放在眼裡的迂腐的人——

  是他。

  鄭懷義癱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可盛紘沒動他。

  不但沒動,還讓人傳話過來:隱藏的意思是這樣的。鄭大人,您的那些事兒,我替你瞞著呢。往後,咱們好好處。

  鄭懷義又驚又怕,又有點想不明白。

  他讓人去打聽盛紘想要什麼。

  回來說:盛通判什麼也沒要。就是說,以後揚州的事,他得管。

  鄭懷義明白了。

  這是要架空他。

  可他能怎麼辦?

  把柄在人手裡,他連動都不敢動。

  從此以後,揚州官場,真正說了算的,是那個從六品的通判。

  盛紘依舊每天去衙門。

  批公文,見人,辦事,跟往常一樣。

  可底下人都知道,如今這位大概率可能才是真正的主兒。

  知州大人,同知大人,推官大人雖然都正常上班,但很多事情都會推到通判這邊問詳細意見.

  盛紘用自己強大的執行力,豐富的閱歷讓整個官場,高效且行動明確。

  揚州城的商戶們,慢慢發現,今年的「運氣」好像變了。

  錢老闆被罰了三回之後,老老實實交了稅,再也不敢偷。胡老闆關了店,又開了家新店,再也不敢坑人。別的商戶也都學乖了,該交的交,該補的補,再沒人敢耍花招。


  鹽商們更是老實。不但交稅,還主動「捐款」,修橋鋪路,賑濟災民,一個比一個積極。

  盛紘照單全收。

  收來的錢分三份,一分進官庫,一分進他的私帳,還有一份給全體跟自己表過忠心的官員衙役包括知州大人,同知大人,推官大人三位大人。

  私帳上的銀子,又變成了地,變成了宅子,變成了幕僚的月錢,變成了更多的暗線,變成了那些年輕後生的刀槍棍棒,還有更多的死士。

  城東那處宅子裡,齊秀才和馬書吏每天忙著算帳、整理文書。鄭郎中去鄉下收藥,順便打聽消息。周武師帶著七八十幾個後生,在山裡操練,一天都沒停過。

  盛紘有時候去看看,看著那些年輕的臉,心裡頭很平靜。

  這天晚上,盛紘從外頭回來,先去林棲閣。

  林噙霜迎出來,照例軟語溫存,伺候他換了衣裳,端了茶,又讓人擺飯。她一邊布菜一邊說些家常,什麼墨蘭又學了一首詩,什麼長楓被先生誇了,什麼今兒王氏那邊又鬧了笑話。

  盛紘聽著,嗯嗯地應著,偶爾笑一笑。

  吃完飯,她靠在他肩上,手指頭在他手背上劃拉。

  「老爺近來忙得很。」她說,「都不來陪霜兒了。」

  盛紘低頭看她。

  那張臉還是那樣,眉眼彎彎的,眼波流轉。可仔細看,眼底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是擔心?是試探?還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清。

  可他也懶得說清。

  「忙。」他說,「忙完了就來。」

  林噙霜笑了笑,沒再問。

  從林棲閣出來,他想了想,往小蝶那邊去。

  小蝶還沒睡,正在燈下做針線。見他來,愣了一下,臉就紅了。

  「老爺……老爺怎麼來了?」

  盛紘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她穿著家常的衣裳,頭髮隨便挽著,低著頭,不敢看他。手裡的針線攥得緊緊的,半天也沒動一下。

  「做什麼呢?」他問。

  小蝶這才想起來,把手裡東西遞給他看。

  是個小肚兜,巴掌大,針腳細細密密的。

  「給……給衛姨娘肚子裡那個做的。」她說,聲音小小的。

  盛紘接過來看了看,又遞還給她。

  「做得不錯。」

  小蝶臉更紅了。

  盛紘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過來。

  她嚇了一跳,手裡的針線差點掉了。可坐到他身邊後,她就老實了,低著頭,不敢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盛紘也不說話,就那麼攬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小聲說:「老爺……您今兒累不累?」

  盛紘低頭看她。

  她還是低著頭,可睫毛顫著,微微抬著眼,偷偷看他。

  「還行。」他說。

  她點點頭,沒再問。

  屋裡很靜。

  外頭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盛紘忽然覺著,這一天的累,好像真的少了一點。

  第二天一早,他去衛氏那邊。

  他也在旁邊坐下,看了看衛氏的肚子。快七八個月了,已經顯懷了,圓滾滾的。

  「大夫怎麼說?」他問。

  衛氏輕聲說:「說胎像穩了,好生養著就行。」

  盛紘點點頭。

  明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盛紘忽然問:「明蘭,你最近讀什麼書?」

  明蘭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女誡》。」她說。

  盛紘愣了一下。

  八歲的孩子,讀《女誡》?

  「讀得懂嗎?」

  明蘭想了想,說:「有些懂,有些不懂。」

  盛紘點點頭,沒再問。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明蘭還坐在那兒,小小的身影,在陽光底下,像一棵剛發芽的小樹。

  他想起她那句「有些懂,有些不懂」。

  懂什麼?不懂什麼?

  他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

  揚州城的商戶們繼續交稅,官庫的銀子越來越多,盛紘的私帳也越來越厚。

  盛紘依舊每天去衙門,批公文,見人,辦事。回來以後,去林棲閣,去小蝶那邊,偶爾去衛氏那邊坐坐。

  後宅還是天天有官司。

  盛紘聽一半,扔一半。

  誰說得可憐,他就哄哄誰。誰鬧得凶,他就冷幾天。

  他不用外頭的人查,也不用管家去問。他就憑自己的感覺,憑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

  他覺得這樣挺好。

  後宅的女人,鬥來鬥去,不就是想讓他多看兩眼?

  那就讓她們斗。

  只要不鬧出人命,他樂得看戲。

  這天晚上,他去小蝶那邊。

  小蝶正在屋裡,跟香兒說話。見他來,香兒趕緊退出去,小蝶紅著臉迎上來。

  「老爺。」

  盛紘在床邊坐下,看著她。

  她穿著新做的衣裳,頭髮也梳得齊整些了,還簪了根小小的銀釵。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可嘴角微微翹著,好像有點高興。

  「今天怎麼了?」他問。

  小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沒什麼。」她說,聲音小小的,「就是……就是想見老爺。」

  盛紘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過來。

  她靠在他懷裡,還是那樣,低著頭,不敢動。可她的手,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抓得緊緊的。

  盛紘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她的臉騰地紅了,紅到耳根,紅到脖子。

  可她沒躲。

  她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埋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盛紘抱著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廊下煎藥的背影。

  那個脊背挺得溜直、眼神倔強的丫頭。

  如今是他的人了。

  這感覺,挺不賴。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照著小院裡的那棵石榴樹,照著一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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