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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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五年冬,陳家溝。

  陳風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塞進了一團滾燙的棉絮。

  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最先看清的是自家那扇被煙火燻黑的破舊門板,以及門板上早已褪色的殘破春聯。

  鼻腔里,是劣質菸捲的嗆人味兒,混雜著北方冬日裡特有的柴火和青草味兒。

  「……陳風?陳風!跟你說話嘞,發什麼愣?」

  一個聲音將他從混沌中拽了出來。

  陳風有些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說話的人——趙德盛,小名兒二狗,村裡的混混頭子。

  說是混混頭兒,不過是因為家裡有五個兄弟,惹一個,就是惹一群。

  平日裡四里八鄉的見了都要繞道走。

  他穿著嶄新的軍綠棉襖,叼著菸捲,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在陳風眼前晃來晃去。

  「聽說你在南邊廠子裡混不下去了?」

  趙二狗吐了個煙圈,「早說了,外頭哪有那麼容易。回來也好。」

  陳風沒應聲,只是盯著趙二狗,又看向趙二狗身後——

  他的大哥趙國富也站在自家這低矮的堂屋裡,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手裡提著一個草紙包的點心。

  這場景……這對話……

  熟悉又陌生!

  這不是他第一次南下回家的情景嗎?

  可是他應該躺在縣城醫院的床上才對!

  怎麼一睜眼……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年輕、骨節分明、充滿力量。

  他這是在做夢?

  陳風下意識地抬手,想摸口袋裡的手機,指尖卻碰到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

  抽出一看,還剩半盒。

  這煙,是他第一次南下歸來,咬牙在火車站買的,一路上都沒捨得抽幾根。

  五毛五一包,頂得上老家幾兩豬肉。

  就為了撐個門面,讓村里人看看他在外頭「混出來了」。

  「我……」陳風喉嚨發乾。

  「行了,說正事。」

  趙二狗不耐煩地打斷,「你家西坡那三畝地,不是荒著嗎?我舅在縣農機站,想包片地搞試驗,就看中你家西坡那塊了。」

  來了!就是這件事!

  陳風的心臟狂跳起來。

  無數記憶碎片如洪水般湧入腦海:

  前世,就是這個冬天,趙二狗兄弟用這塊手錶和一百五十塊錢,「換」走了西坡那三畝地。

  要知道農家子,全家上下一年都攢不到這麼多錢!

  他當時還覺得占了便宜。

  後來他才知道,陳家溝的土地分「天時地利人和」六個等級,他家裡的三畝地是祖上用命換來的」天「字號的水澆地。

  這種地不僅土地肥沃,還風水好。

  一個村子也就幾畝,結果被他這個不識貨的一口答應賣了。

  再想找回來,可是手印兒已經蓋下了,趙家說什麼也不鬆口。

  後來縣裡修連接國道的支線,勘探來勘探去,最優路線恰好經過西坡!

  趙二狗轉手賣給開發商,狠狠賺了一大筆,舉家搬進縣城。

  而他,用那一百五十塊錢和手錶過了幾天「闊氣」日子,很快又陷入困頓。

  為這事,妻子林秀沒少偷偷抹淚,爹更是氣得三年沒跟他說話。

  「陳風,你給個痛快話。」

  趙二狗見他發愣,催促道,又晃了晃手腕,「上海的,全新!好幾百塊哩!我還是我求爹爹告奶奶的才弄到手的,拿這個和一百五十塊錢,換你那三畝荒坡地,這便宜你上哪兒撿去?」

  趙國富也幫腔:「風啊,你剛回來,處處要用錢。二狗這是想幫襯你。那地荒著也是荒著……」

  換?幫襯?

  陳風緩緩抬起頭,怕不是看著他不懂行,父親又老了,來撿便宜的吧!

  心裡這樣想著,陳風面上卻不顯,扯起一個淳樸的笑容。

  「國富哥,二狗哥。」


  陳風的聲音平穩而篤定,「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趙二狗腕上的手錶,緩緩搖頭。

  「但那西坡的地,國叔你也知道,是我們族裡邊當年保護莊子,犧牲了一半多的人才換來的,現在落在我手裡,我怎麼招也得看住了才是。」

  趙二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啥?不換?」

  「對,不換。」陳風回答得乾脆利落,「地,我自己種。」

  堂屋裡霎時寂靜。

  趙國富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打量和意外。

  趙二狗漲紅了臉:「陳風!你瘋了吧?你自己種?你會種個屁的地!你別給臉不要臉!」

  陳風不再看他,轉向趙國富:「國富哥,我一路從外邊回來,以為是叔和二狗哥想我了,才強打起精神來迎接。風兒自問在不孝,也不能把祖上給的根丟了哇......」

  趙國富臉上習慣性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掂量。

  硬逼肯定不行,這小子現在看著主意正。

  況且……陳老庚是躺下了,可他那老大老二,聽說也快回來了。

  那兩兄弟一個在礦上,一個在工地,都是有一把子力氣的,真要鬧起來,自家未必占得了便宜。

  一時間,趙國富已經有了計較。

  不能急,地就在那兒又跑不了,得從長計議,找個更穩妥、更能拿捏人的法子。

  他沖一旁還梗著脖子、滿臉不忿的趙二狗使了個嚴厲的眼色,制止了他快要衝口而出的難聽話。

  「你嬸子做的點心特意留給你的,我和狗兒先走了。」

  說罷,拉著不情不願的趙德盛走了。

  破舊的木門「吱呀」關上。

  門外隱隱約約是趙二狗的叫罵聲——「這個不識抬舉的貨!」

  陳風獨自站在堂屋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還好回來的及時,地沒有賣。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投向遠處那片被白雪覆蓋的蒼茫山巒。

  上一世,他仗著年輕有力氣,這山望著那山高,在村里遊手好閒,出了門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工地、礦洞、南邊的流水線,哪個都沒幹長,嫌累嫌錢少,總覺著下一個更好。

  晃晃悠悠半輩子,力氣耗光了,人也疲沓了。

  妻子林秀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五十不到就走了。

  兒子小山跟他疏遠得像個陌生人,女兒小月出嫁時,他連身像樣的嫁妝都湊不齊。

  臨了躺在病床上,他才想明白:人這一輩子,最金貴的不是掙多少錢,是把該擔的責任擔起來,該珍惜的人珍惜好......

  老天爺既然給他一次機會,這回,說啥也不走了。

  他要把虧欠家人的,一一補回來!

  灶間裡,林秀正蹲在灶膛前添柴,五歲的兒子小山和三歲的女兒小月圍在她身邊。

  聽見腳步聲,林秀抬起頭,看到從外面進來的陳風,眼神複雜——有陌生,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回來了?」她聲音很淡,像在問一個不太熟的鄰居,「進屋吧,外頭冷。」

  「秀兒……」陳風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前世她不過四十出頭時,頭髮已然花白,眼角爬滿皺紋。

  而此刻,她才二十五歲,雖然衣著破舊,面容憔悴,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臉頰上還留著年輕時的輪廓。

  「爹呢?」他問。

  「屋裡躺著。」

  林秀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開春到現在沒下過地。」

  陳風心裡一沉。

  父親陳老庚的腿傷,就是前世趕山時落下的——為了采一味值錢的藥材,從崖上摔下來,腿瘸了。

  後來因為沒錢好好治,一到陰雨天就疼得整宿睡不著。

  他放下帆布包,走進東屋。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

  炕上,陳老庚蜷在被子裡,聽見動靜,費力地撐起身子。

  「風兒?咋這時候回來了?」老漢的聲音沙啞乾澀。

  陳風在炕沿坐下,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還有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那是趕山人的手,也是養活了一家老小的手。

  「爸,我不走了。」他說。

  陳老庚愣了一下,嘆了口氣:「回來也好。外頭……不容易。」

  「嗯。」陳風應著,胸口悶悶的,「大哥二哥沒和我在一塊,估計過兩天也就回來了。」

  陳老庚聽罷,點了點頭,嘴裡喃喃說著:「回來好哇,回來好哇……」

  陳風知道,爹這是想他們三兄弟了。

  他們都有兩年沒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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