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年前
第144章 年前
1月12日。
實驗室里張明遠在跑數據，周承宇在調算法，其他人各忙各的。
林東沒打擾他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打開電腦。
屏幕上是他昨天寫的系統框架。
Liu內核裁剪了一半，驅動適配寫了大半，進程管理寫了一小半，內存管理剛開頭。
內核裁剪剩下的部分，是電源管理和中斷控制。
這兩塊不能砍，但可以精簡。
他把不必要的中斷源去掉，把電源狀態機簡化成三個模式一運行、待機、
關機。代碼量不大，但邏輯繞。
他寫了兩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報錯。然後繼續。
驅動適配還剩音頻和傳感器。
音頻驅動他熟，傳感器驅動麻煩一點，要調2C總線，要配寄存器地址。
他翻著數據手冊，一行一行寫，寫完一個測一個。測到第三個的時候，12C通信死活不通。
他查了半小時，發現是地址寫錯了一手冊上寫的是068，實際應該是069。
改過來，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暗罵了一聲。
這種低級錯誤，不該犯。
但一個人寫系統，沒人幫他看，沒人幫他測，錯了只能自己找。他揉了揉眼睛，繼續。
1月15日，內核裁剪完成，跑起來了。
屏幕上跳出幾行啟動信息，最後一行是「Kernel alive」（內核已啟動）。
驅動適配還剩最後一個一觸控螢幕。
這是最關鍵的，周承宇的算法等著用。
他把數據手冊翻到中斷那章，開始寫。
觸控螢幕驅動分三塊：I2C通信、中斷處理、坐標上報。
12C通信他寫好了，直接復用。中斷處理要配GPI0，要寫中斷服務函數。坐標上報要轉成屏幕坐標，要濾波去抖。
他寫了兩小時，編譯，燒進去，屏幕沒反應。
查1og，12C通信正常，中斷沒觸發。
他翻數據手冊，翻到引腳定義那頁，發現中斷引腳配錯了。
改過來，重新編譯，燒進去。手指按上去，屏幕上跳出一串坐標。
通了。
繼續。
1月20日，驅動適配寫完，硬體能認了。
屏幕亮了，觸控能點了，電池能充了，天線有信號了。
他把手機主板接上去，屏幕上跳出東方科技的1©g0。那個小小的太陽，邊緣一圈亮邊，在暗色背景上微微發光。
繼續寫。
進程管理。
多任務調度、優先級、中斷處理一這部分最複雜，也最核心。他寫得很慢，每一行都要想清楚。不是不會，是不能錯。錯了後面全崩。
他先寫任務控制塊。
一個結構體，存任務D、優先級、棧指針、狀態。寫完，編譯，沒問題。再寫任務調度器。雙向鍊表，按優先級插入，每次調度取第一個。
寫了兩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問題。再寫任務切換。保存當前任務上下文，恢復下一個任務上下文。這部分要寫彙編，他不太熟，寫寫停停，翻了好幾遍參考手冊。
寫到第三天，任務切換終於通了。
他開了三個測試程序同時跑，CU調度正常，沒死機，沒崩潰。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晴。
1月25日了。
還有內存管理。這是最後一塊。
寫完，系統就能開機了。
寫完，手機就能跑了。
但內存管理也是最難的一塊一內存分配、回收、碎片整理、虛擬地址映射一個人寫，至少還要兩周。
他咬了咬牙，繼續。
先寫物理內存分配器。
位圖管理，每頁4KB，總內存256MB，位圖大小8KB。
寫了一個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問題。
再寫虛擬內存映射。頁表、頁目錄、地址轉換一這部分最繞。
他寫了兩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報錯。
但一跑測試程序就崩。查10g，發現是頁表沒初始化。補上初始化代碼，再跑，還是崩。查了兩小時，發現是地址對齊問題。改過來，再跑，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1月27日，內存管理寫了大半，系統能開機了。
屏幕亮了，Iogo出來了，桌面沒跑起來。
還沒寫。但系統活了。內核在跑，驅動在跑，任務調度在跑，內存在跑。
他盯著屏幕上的開機信息，看了很久。
快了。
就差一點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
年前最後一次會議，三點開始。
他保存代碼，關掉編輯器，站起來。
下午三點，會議室坐滿了人。
張明遠、周承宇、蘇曉雯、程川、程嶼、丁筱、李國輝、王梅、財叔、鄭豪。十個人，圍了一桌。
林東坐在主位，掃了一圈：「年前最後一次會，各模塊報一下進度。」
張明遠先開口。
他把筆記本翻開，念了一串數據：「主板功耗398mA，發熱39.5度，連續跑了十天沒死機。比年前目標好一點，但離最終目標還有距離。」
林東點頭：「繼續跑。年後目標一功耗350，發熱38，跑30天。」
張明遠點頭，記下來。
他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抬起頭：「林總，30天連續跑，中間不能停。如果出問題一」
「出問題就解決。」林東說，「我們還有時間。」
張明遠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周承宇推了推眼鏡：「觸控延遲11.8毫秒。年前目標達成。」
「年後10毫秒。」
「好。」周承宇說。他沒多說什麼，但推眼鏡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一點。10毫秒，比現在快將近2毫秒。他知道能做到，但需要時間。
程川說天線信號恢復正常，年前目標完成。程嶼說散熱壓到了08度以內，比目標還好一點。丁筱說驅動配合算法跑通了，沒問題。
蘇曉雯說：「外殼50套，全部驗收，0瑕疵。」
她把手裡的中框放在桌上，銀白色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幾個人湊過來看，程川伸手摸了一下，被程嶼瞪了一眼。
李國輝在旁邊清了清嗓子：「林總，有個事得跟您說。」
林東看著他。
「材料快用完了。」李國輝說，「那批航空鋁材，之前大部分都賣了，留了一小部分做研發。50套外殼加上打樣損耗，庫存不多了。
按現在的良率，最多還能做500套左右。」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林東點頭。
他當然記得。
日金山那批貨，大部分變現了，留了小部分做樣品和研發。500套，夠年中之前用。年中之後，需要新貨源。
「500套夠用一陣子，」林東說，「年中之前，我會解決材料問題。」
李國輝點頭，沒再問了。
王梅在旁邊記了一筆，抬起頭看了林東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東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寫下年後目標：
主板一功耗350mA，發熱38℃，跑30天。
觸控—10毫秒。
天線一比正常值高1個dB。
散熱—0.5度以內。
驅動——配合算法壓到10毫秒。
外殼一500套良率98%以上。
他放下筆，轉過來：「年後繼續。都回去好好過年。」
眾人陸續散去。
張明遠走的時候看了林東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東一個人在寫系統，也知道系統有多難。
周承宇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東一眼：「林總，系統——還差多少？」
「內存管理還有一半，桌面還沒寫。」林東說，「快了。」
周承宇點了點頭，沒再問，推門出去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曉雯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個手機中框，看了林東一眼：「外殼的事，你放心。500套，我盯死。」
林東點頭：「辛苦了。」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東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
程川走在程嶼旁邊，小聲說：「林總一個人寫系統，能行嗎？」
程嶼沒回答，推了他一把：「走了。」
會議室空下來，只剩林東和財叔。
林東靠在椅背上，看著白板上那些數字。
功耗、延遲、良率、產能—一每一項都有人在盯著。
只有系統那一欄，空著。他自己在盯。但一個人，盯不過來。
「財叔。」
「哎。」
「系統的人，找得怎麼樣了？」
財叔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單，遞過去。
上面列著三個人的簡歷、背景、聯繫方式，每一份都附了財叔手寫的備註。
「第一個，國內某大廠系統工程師，五年經驗，參與過兩個嵌入式項目。」
財叔指著第一個，手指在備註那行點了一下，「技術沒問題，但人家現在有編制，不一定願意出來。」
林東看了一眼，沒說話。
「第二個，海外回來的，在某晶片公司做過系統底層。」
財叔指著第二個，「技術比第一個強，但薪資要求高。而且人家不一定看得上咱們這小公司。」
林東看了他一眼。
財叔訕訕地笑了笑：「我說的是人家的想法，不是我。」
林東沒接話，看第三個。
「第三個，自由職業，幫幾家公司做過系統移植，圈子裡口碑不錯。」
財叔說，「我跟他聊過兩次，水平夠，也願意談。他之前在小公司幹過，知道創業公司什麼樣。不挑平台，就想做點有意思的事。」
林東看著第三個人的資料，看了一會兒。
簡歷不算漂亮，沒有大廠光環，沒有名校背景。
但項目經驗紮實。
做過兩個完整的系統移植，從底層到應用層都碰過。
這種人，不一定能搭框架，但至少知道系統是怎麼回事。
「就他吧。年後來面試。」
財叔點頭：「那我安排。初七還是初八？」
「初八。」
「行。我約他初八過來。」
林東把名單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深圳，燈火通明。
他看了一眼時間，快六點了。天已經黑了。
「財叔，這一年辛苦了。」
財叔愣了一下，他把名單收回包里，拉上拉鏈，站起來：「林總，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我跟您干，是我的福氣。華強北那會兒，要不是您拉我一把，我現在還在檔口裡倒騰零件呢。」
林東沒接話。
財叔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總，過年好好歇幾天。系統的事，年後再說。」
林東點了點頭。
財叔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東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白板上那些數字還在。
功耗398mA、觸控11.8ms、天線正常、散熱0.8度、外殼50套0瑕疵、良率96%。
每一行都是每一個人的心血。
張明遠熬了無數個夜，周承宇跑了幾百遍數據，蘇曉雯改了一百多版圖紙，李國輝在東莞和深圳之間跑了無數趟。
都成了。
就差系統。
他站起來，把白板上的字擦了。
年後，重新寫。
林東開車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門口掛著紅燈籠，是媽前幾天買的。
推門進去，滷鵝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
「回來了？」李秀珍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林國棟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年夜飯擺了一桌。
滷鵝、清蒸魚、炒芥藍、排骨湯。
媽夾了一塊鵝腿放到林東碗裡：「瘦了。」
「沒有。」
「瘦了。」李秀珍很堅持，「在公司、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林東沒說話，低頭吃了一口。
林國棟倒了杯酒，推到林東面前：「喝點？」
林東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烈，從喉嚨燒到胃裡。
窗外的深圳，燈火通明，遠遠的有鞭炮聲傳來，不太響。
「明年，」李秀珍說，「手機能做好嗎？」
林東看了她一眼：「能。」
李秀珍點了點頭，沒再問。她給林東又夾了一塊鵝肉，然後給自己也夾了一塊。
林國棟端著酒杯，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年夜飯吃得很慢。
媽一直在夾菜，爸偶爾說兩句，林東聽著。電視裡在放春晚，熱熱鬧鬧的，但他們這桌很安靜。
吃到一半，李秀珍忽然說：「阿東，媽以你為傲。」
林東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你賺多少錢，」李秀珍說，「是你做的那些事。公司、手機，媽雖然不懂，但媽知道，你在做大事。」
林國棟在旁邊點了點頭。
林東看著他們。
他想起一年前，債主上門，爸佝僂著背站在門口，媽穿著圍裙站在邊上。一年後，他們坐在深圳的家裡，吃年夜飯，說「以你為傲」。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媽，爸，」他說，「明年，手機做出來，你們就知道了。」
李秀珍笑了，眼眶有點紅：「行，媽等著。」
林國棟嘴角彎著。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窗外。窗外的深圳，燈火通明。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又落下去。
林東也看著窗外。
他想，明年這個時候，手機應該已經做出來了。
那時候，他可以拿一台給媽，讓她用自己兒子做的手機。可以拿一台給爸，讓他跟老同事炫耀。
他收回目光，又夾了一塊鵝肉。
李秀珍看著他吃，笑了：「多吃點，過年了。」
「嗯。」
窗外的鞭炮聲遠了。
這一年，總算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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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2日。
實驗室里張明遠在跑數據，周承宇在調算法，其他人各忙各的。
林東沒打擾他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打開電腦。
屏幕上是他昨天寫的系統框架。
Liu內核裁剪了一半，驅動適配寫了大半，進程管理寫了一小半，內存管理剛開頭。
內核裁剪剩下的部分，是電源管理和中斷控制。
這兩塊不能砍，但可以精簡。
他把不必要的中斷源去掉，把電源狀態機簡化成三個模式一運行、待機、
關機。代碼量不大，但邏輯繞。
他寫了兩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報錯。然後繼續。
驅動適配還剩音頻和傳感器。
音頻驅動他熟，傳感器驅動麻煩一點，要調2C總線，要配寄存器地址。
他翻著數據手冊，一行一行寫，寫完一個測一個。測到第三個的時候，12C通信死活不通。
他查了半小時，發現是地址寫錯了一手冊上寫的是068，實際應該是069。
改過來，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暗罵了一聲。
這種低級錯誤，不該犯。
但一個人寫系統，沒人幫他看，沒人幫他測，錯了只能自己找。他揉了揉眼睛，繼續。
1月15日，內核裁剪完成，跑起來了。
屏幕上跳出幾行啟動信息，最後一行是「Kernel alive」（內核已啟動）。
驅動適配還剩最後一個一觸控螢幕。
這是最關鍵的，周承宇的算法等著用。
他把數據手冊翻到中斷那章，開始寫。
觸控螢幕驅動分三塊：I2C通信、中斷處理、坐標上報。
12C通信他寫好了，直接復用。中斷處理要配GPI0，要寫中斷服務函數。坐標上報要轉成屏幕坐標，要濾波去抖。
他寫了兩小時，編譯，燒進去，屏幕沒反應。
查1og，12C通信正常，中斷沒觸發。
他翻數據手冊，翻到引腳定義那頁，發現中斷引腳配錯了。
改過來，重新編譯，燒進去。手指按上去，屏幕上跳出一串坐標。
通了。
繼續。
1月20日，驅動適配寫完，硬體能認了。
屏幕亮了，觸控能點了，電池能充了，天線有信號了。
他把手機主板接上去，屏幕上跳出東方科技的1©g0。那個小小的太陽，邊緣一圈亮邊，在暗色背景上微微發光。
繼續寫。
進程管理。
多任務調度、優先級、中斷處理一這部分最複雜，也最核心。他寫得很慢，每一行都要想清楚。不是不會，是不能錯。錯了後面全崩。
他先寫任務控制塊。
一個結構體，存任務D、優先級、棧指針、狀態。寫完，編譯，沒問題。再寫任務調度器。雙向鍊表，按優先級插入，每次調度取第一個。
寫了兩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問題。再寫任務切換。保存當前任務上下文，恢復下一個任務上下文。這部分要寫彙編，他不太熟，寫寫停停，翻了好幾遍參考手冊。
寫到第三天，任務切換終於通了。
他開了三個測試程序同時跑，CU調度正常，沒死機，沒崩潰。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晴。
1月25日了。
還有內存管理。這是最後一塊。
寫完，系統就能開機了。
寫完，手機就能跑了。
但內存管理也是最難的一塊一內存分配、回收、碎片整理、虛擬地址映射一個人寫，至少還要兩周。
他咬了咬牙，繼續。
先寫物理內存分配器。
位圖管理，每頁4KB，總內存256MB，位圖大小8KB。
寫了一個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問題。
再寫虛擬內存映射。頁表、頁目錄、地址轉換一這部分最繞。
他寫了兩小時，編譯，跑起來，沒報錯。
但一跑測試程序就崩。查10g，發現是頁表沒初始化。補上初始化代碼，再跑，還是崩。查了兩小時，發現是地址對齊問題。改過來，再跑，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1月27日，內存管理寫了大半，系統能開機了。
屏幕亮了，Iogo出來了，桌面沒跑起來。
還沒寫。但系統活了。內核在跑，驅動在跑，任務調度在跑，內存在跑。
他盯著屏幕上的開機信息，看了很久。
快了。
就差一點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
年前最後一次會議，三點開始。
他保存代碼，關掉編輯器，站起來。
下午三點，會議室坐滿了人。
張明遠、周承宇、蘇曉雯、程川、程嶼、丁筱、李國輝、王梅、財叔、鄭豪。十個人，圍了一桌。
林東坐在主位，掃了一圈：「年前最後一次會，各模塊報一下進度。」
張明遠先開口。
他把筆記本翻開，念了一串數據：「主板功耗398mA，發熱39.5度，連續跑了十天沒死機。比年前目標好一點，但離最終目標還有距離。」
林東點頭：「繼續跑。年後目標一功耗350，發熱38，跑30天。」
張明遠點頭，記下來。
他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抬起頭：「林總，30天連續跑，中間不能停。如果出問題一」
「出問題就解決。」林東說，「我們還有時間。」
張明遠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周承宇推了推眼鏡：「觸控延遲11.8毫秒。年前目標達成。」
「年後10毫秒。」
「好。」周承宇說。他沒多說什麼，但推眼鏡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一點。10毫秒，比現在快將近2毫秒。他知道能做到，但需要時間。
程川說天線信號恢復正常，年前目標完成。程嶼說散熱壓到了08度以內，比目標還好一點。丁筱說驅動配合算法跑通了，沒問題。
蘇曉雯說：「外殼50套，全部驗收，0瑕疵。」
她把手裡的中框放在桌上，銀白色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幾個人湊過來看，程川伸手摸了一下，被程嶼瞪了一眼。
李國輝在旁邊清了清嗓子：「林總，有個事得跟您說。」
林東看著他。
「材料快用完了。」李國輝說，「那批航空鋁材，之前大部分都賣了，留了一小部分做研發。50套外殼加上打樣損耗，庫存不多了。
按現在的良率，最多還能做500套左右。」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林東點頭。
他當然記得。
日金山那批貨，大部分變現了，留了小部分做樣品和研發。500套，夠年中之前用。年中之後，需要新貨源。
「500套夠用一陣子，」林東說，「年中之前，我會解決材料問題。」
李國輝點頭，沒再問了。
王梅在旁邊記了一筆，抬起頭看了林東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東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寫下年後目標：
主板一功耗350mA，發熱38℃，跑30天。
觸控—10毫秒。
天線一比正常值高1個dB。
散熱—0.5度以內。
驅動——配合算法壓到10毫秒。
外殼一500套良率98%以上。
他放下筆，轉過來：「年後繼續。都回去好好過年。」
眾人陸續散去。
張明遠走的時候看了林東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東一個人在寫系統，也知道系統有多難。
周承宇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東一眼：「林總，系統——還差多少？」
「內存管理還有一半，桌面還沒寫。」林東說，「快了。」
周承宇點了點頭，沒再問，推門出去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曉雯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個手機中框，看了林東一眼：「外殼的事，你放心。500套，我盯死。」
林東點頭：「辛苦了。」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東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
程川走在程嶼旁邊，小聲說：「林總一個人寫系統，能行嗎？」
程嶼沒回答，推了他一把：「走了。」
會議室空下來，只剩林東和財叔。
林東靠在椅背上，看著白板上那些數字。
功耗、延遲、良率、產能—一每一項都有人在盯著。
只有系統那一欄，空著。他自己在盯。但一個人，盯不過來。
「財叔。」
「哎。」
「系統的人，找得怎麼樣了？」
財叔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單，遞過去。
上面列著三個人的簡歷、背景、聯繫方式，每一份都附了財叔手寫的備註。
「第一個，國內某大廠系統工程師，五年經驗，參與過兩個嵌入式項目。」
財叔指著第一個，手指在備註那行點了一下，「技術沒問題，但人家現在有編制，不一定願意出來。」
林東看了一眼，沒說話。
「第二個，海外回來的，在某晶片公司做過系統底層。」
財叔指著第二個，「技術比第一個強，但薪資要求高。而且人家不一定看得上咱們這小公司。」
林東看了他一眼。
財叔訕訕地笑了笑：「我說的是人家的想法，不是我。」
林東沒接話，看第三個。
「第三個，自由職業，幫幾家公司做過系統移植，圈子裡口碑不錯。」
財叔說，「我跟他聊過兩次，水平夠，也願意談。他之前在小公司幹過，知道創業公司什麼樣。不挑平台，就想做點有意思的事。」
林東看著第三個人的資料，看了一會兒。
簡歷不算漂亮，沒有大廠光環，沒有名校背景。
但項目經驗紮實。
做過兩個完整的系統移植，從底層到應用層都碰過。
這種人，不一定能搭框架，但至少知道系統是怎麼回事。
「就他吧。年後來面試。」
財叔點頭：「那我安排。初七還是初八？」
「初八。」
「行。我約他初八過來。」
林東把名單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深圳，燈火通明。
他看了一眼時間，快六點了。天已經黑了。
「財叔，這一年辛苦了。」
財叔愣了一下，他把名單收回包里，拉上拉鏈，站起來：「林總，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我跟您干，是我的福氣。華強北那會兒，要不是您拉我一把，我現在還在檔口裡倒騰零件呢。」
林東沒接話。
財叔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總，過年好好歇幾天。系統的事，年後再說。」
林東點了點頭。
財叔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東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白板上那些數字還在。
功耗398mA、觸控11.8ms、天線正常、散熱0.8度、外殼50套0瑕疵、良率96%。
每一行都是每一個人的心血。
張明遠熬了無數個夜，周承宇跑了幾百遍數據，蘇曉雯改了一百多版圖紙，李國輝在東莞和深圳之間跑了無數趟。
都成了。
就差系統。
他站起來，把白板上的字擦了。
年後，重新寫。
林東開車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門口掛著紅燈籠，是媽前幾天買的。
推門進去，滷鵝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
「回來了？」李秀珍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林國棟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年夜飯擺了一桌。
滷鵝、清蒸魚、炒芥藍、排骨湯。
媽夾了一塊鵝腿放到林東碗裡：「瘦了。」
「沒有。」
「瘦了。」李秀珍很堅持，「在公司、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林東沒說話，低頭吃了一口。
林國棟倒了杯酒，推到林東面前：「喝點？」
林東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烈，從喉嚨燒到胃裡。
窗外的深圳，燈火通明，遠遠的有鞭炮聲傳來，不太響。
「明年，」李秀珍說，「手機能做好嗎？」
林東看了她一眼：「能。」
李秀珍點了點頭，沒再問。她給林東又夾了一塊鵝肉，然後給自己也夾了一塊。
林國棟端著酒杯，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年夜飯吃得很慢。
媽一直在夾菜，爸偶爾說兩句，林東聽著。電視裡在放春晚，熱熱鬧鬧的，但他們這桌很安靜。
吃到一半，李秀珍忽然說：「阿東，媽以你為傲。」
林東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你賺多少錢，」李秀珍說，「是你做的那些事。公司、手機，媽雖然不懂，但媽知道，你在做大事。」
林國棟在旁邊點了點頭。
林東看著他們。
他想起一年前，債主上門，爸佝僂著背站在門口，媽穿著圍裙站在邊上。一年後，他們坐在深圳的家裡，吃年夜飯，說「以你為傲」。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媽，爸，」他說，「明年，手機做出來，你們就知道了。」
李秀珍笑了，眼眶有點紅：「行，媽等著。」
林國棟嘴角彎著。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窗外。窗外的深圳，燈火通明。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又落下去。
林東也看著窗外。
他想，明年這個時候，手機應該已經做出來了。
那時候，他可以拿一台給媽，讓她用自己兒子做的手機。可以拿一台給爸，讓他跟老同事炫耀。
他收回目光，又夾了一塊鵝肉。
李秀珍看著他吃，笑了：「多吃點，過年了。」
「嗯。」
窗外的鞭炮聲遠了。
這一年，總算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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