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爾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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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蒂呆呆的看著眼前景象。

  「嗬……嗬嗬……」

  沙啞的笑聲從父親喉嚨里擠出。

  他那乾癟的軀體開始化作光點,布滿污垢的嘴唇向耳根咧開,露出黃黑參差的牙齒。

  「大天……我來了……!」

  嶙峋的小腿,塌陷的腹部,布滿傷痕的胸膛……

  很快,阿耆尼的整個人都化作一道金色流光。

  它在大天的林伽前盤旋了一圈,仿佛是最後的頂禮膜拜,卻看都沒看女兒一眼,直直沒入半空。

  「稀奇了,這老東西居然有閒心放煙花?」

  附近的棚屋傳來一聲乾巴巴的閒話。

  與此同時,瀋河也意識到了最大的問題。

  這鬼地方的新生兒夭折率很高。

  在印度,不少家庭的衛生條件幾近於無,醫療認知停留在巫醫與草藥的階段,光是接生就成問題。

  就算生下來,能不能養大也未可知。

  看阿耆尼那樣子就知道,底層民眾能成年就算濕婆保佑。

  在某些地區,活過五歲的小孩甚至不到一半,而瓦拉納西城……

  他隱約記得,這是個圍繞濕婆信仰建立的城市,而但凡粘上信仰,就會導致三六九等各類人混作一團。

  印度對人有明確的等級劃分,用他們的說法叫種姓制度。

  當地主要有四類人,從高到低分別是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

  種姓不僅決定身份地位,更是從一出生就決定了他們能從事的工作。

  比如婆羅門大多是神職人員或貴族,而吠舍則以平民商人居多。

  所以根據職業,你基本就能判斷他整個家族的地位如何。

  當然,還有一個更簡單的辨別方式:通常皮膚越白,地位越高。

  不同種姓之間是極少通婚的,所以通過外表都可以大概有個判斷,雖然偶爾會出錯,但大體如此。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叫達利特的生物,主要負責低賤的行業,比如處理屍體。

  這些在當地不算人,屬於「不可接觸者」,也就是哪怕看上一眼都會污染眼睛的意思。

  但在瓦拉納西城不太一樣。

  畢竟哪怕是首陀羅,也有信仰的權力,只要你捏了一根林伽,我們就都是大天的信徒。

  天知道阿耆尼投胎到了什麼樣的家庭。

  萬一是個醫療和教育都稀爛的地方,死在娘胎里也說不定。

  不行,得跟進一下,萬一有什麼問題還能救一救。

  對了,先弄一具身體出來,畢竟幹什麼都得有人不是?

  瀋河嘗試賜福自己,生成一具身體。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製造身體需要的能量高到恐怖,幾乎和把老頭變成大天的父親一樣浩瀚無邊。

  理由很簡單。

  他這個願望和阿耆尼的訴求差不多,本質上都是捏造一個神明出來。

  這種事,就連三相神都不會做,因為太貴了。

  所以通常他們面對阿耆尼這種要求,往往會選擇當人家的便宜兒子,而不是把一個凡人硬生生變成神。

  見鬼了。

  難道我就只能以一根林伽的形態生活?

  不行,我要變回人,必須當人。

  瀋河一邊暗罵,一邊下定決心。

  無論如何,他也要攢夠能量,變成人類。

  也不知道這紅色能量如何獲得。

  幾乎這個疑問產生的瞬間,他腦海中就浮現出了答案。

  這能量是「苦修之力」,主要依靠信徒的苦修產生,但剛剛形成的時候並不屬於瀋河。

  只有他回應了信徒,才能獲得對方製造的苦修之力。

  也就是說,這湖泊一樣的苦修之力,都是阿耆尼辛辛苦苦積攢的。

  而自己只在他身上花了八十平左右。

  瀋河也是一陣呆滯。

  某種意義上,這算是貪污吧……


  這苦修體系,不僅坑神明,同時也坑信徒啊。

  只要你心黑手狠,擅長忽悠,搞不好還真能攢下不少力量。

  對了,當務之急還是跟進阿耆尼的情況,萬一有什麼狀況……

  瀋河把注意力放在眼前這個茫然無措的小姑娘身上。

  實在不行,也只能靠你救場了。

  這力量是你老爸修出來的,用在你身上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讓小姑娘照顧親爹……多少有些怪怪的,不過眼下也沒有其他辦法。

  自己有苦修之力,為她提供一些支持,讓她在人類社會站穩腳跟應該不難……吧?

  瀋河有些遲疑。

  也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其它的超凡力量。

  畢竟都出現自己這根能回應信徒的林伽了,沒道理只有他一個特殊存在。

  先把她拉進來,像和阿耆尼交流一樣……

  瀋河試著發起溝通,卻被告知「阿爾蒂還不是你的信徒,無法溝通」。

  無奈之下,他只能換了一個方式,嘗試對自己下達賜福。

  「讓我能操縱身下的香灰。」

  「……如你所願。」

  給自己賜福的流程,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這個願望消耗的苦修之力很恐怖,直接消掉了三分之一左右。

  原因很簡單,和讓阿耆尼變年輕那種一次性神跡不同,這是永久獲得超凡力量。

  而且,如果堅持修習,是可以逐漸變強,甚至超凡入聖的。

  也就是說,老頭苦修一輩子,如果不貪的話,大概能獲得兩三種能力?

  瀋河默默換算著。

  實際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不貪,老頭也換不來任何一種超凡力量。

  瀋河能操縱香灰,是因為本身屬於林伽,帶有神性。

  另外,香灰的本身也是供奉他的物品,所以價格相對便宜。

  如果換成落葉,泥土,恆河水,那這點能量就根本不夠。

  當然,正經的神賜福之時,也不是你貢獻多少苦修之力,就真給你用多少。

  畢竟扣下來就是自己的力量。

  而且也不乏看誰順眼,從別人那挪用的海量個例。

  隨著他的驅使,身下那些潮濕結塊的香灰微微一震,與周圍的污穢剝離開來,晃晃悠悠的浮向半空。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甚至有些笨拙。

  很長一段時間後,香灰才勉強拼湊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阿爾蒂,信奉我,而我將為你提供庇佑。」

  瀋河一邊維持著這行字,一邊暗暗咂舌。

  挪動點香灰都這麼費勁,還庇佑?

  沒辦法,苟命要緊,先畫個餅吧……

  沒想到自己都變成神了,還是逃不出打工這一套。

  阿爾蒂張著小嘴,琥珀色的瞳子瞪得老大。

  在她這個年齡,接觸信仰還太早了些,更何況,從小到大父親都沒有在意過她。

  那些灰撲撲的顆粒看起來有些笨拙,不像神明,更像是那些一起撒野玩伴的塗鴉。

  甚至偶爾會簌簌掉下一些,又勉力補上。

  信奉?

  庇佑?

  這些詞彙,遙遠的像故事繪本中的恢弘承諾,不該出現在這污濁的河灘,用隨時會崩塌的灰塵寫給她。

  阿爾蒂揪緊了紗麗的邊緣。

  與父親不同,她感到有些不安。

  父親就是向這尊「大天」祈禱,每日折磨自己,最終消散的不明不白。

  難道……自己也要承受那樣的痛苦嗎?

  這太奇怪了,這不正常。

  也許眼前的泥塑根本不是什麼「大天」,只是個邪靈,或者自己驚嚇過度產生了幻覺。

  父親常說她腦子不靈光,像塊木頭。

  可是……

  庇佑。

  這是否意味著食物和水,甚至能有一張床鋪也說不定。

  不然,她一個女孩,吃什麼,睡哪裡?會不會有野狗,或者比野狗更可怕的東西?

  阿爾蒂咬緊嘴唇,僵硬的看向眼前的泥塑。

  它灰頭土臉,造型粗糙,和城裡那些雕琢精美的神像天差地別,只有夕陽的餘暉照到的部分,染上一點點溫暖的光暈。

  如果是大天的話……應該很尊崇才對吧?

  阿爾蒂遲疑不前。

  就在這時,一陣稍大的風掠過。

  嘩啦。

  那行香灰字終於支撐不住,徹底散開,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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