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崇仁坊,還是平康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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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上前將楊政道扶起:「我侄勿怕!我侄勿怕!」

  既然李二應了這個姑父,楊政道自然要順杆爬,他攥住李二衣角,滿是委屈:「姑父,小侄心裡苦啊!」

  他哽咽一聲,繼續道:

  「小侄常聞祖母言,阿耶在日……煬帝遣內官窺伺,喜則疑其有異,憂則慮其圖謀。父子猜疑至此,小侄每每思之,心中涼薄。」

  這話恰恰戳中李二的痛處,玄武門之變,也正是因為父子、兄弟之間的猜忌。

  當時的他,便如彼時楊政道的父親齊王楊暕,如果他不奮起反擊,也會如楊暕一般身死名滅。

  想到這裡,李二頓覺感同身受,他目光動容,下意識地將手搭在了楊政道肩頭。

  楊政道感受到李二搭在肩上的手掌,心中竊喜。

  他繼續哽咽道:「前朝舊事之於小侄,如暗創隱疾,觸之即痛,念之即傷。故而惶恐失態。」

  李二輕聲嘆慰,輕輕拍了拍楊政道的後背:「有姑父在,我侄莫悲!」

  穩了!

  有李二這句話在,那便穩了。

  楊政道餘光瞥見起居郎正在紙上「沙沙」落筆,那自然得說點李二愛聽的話。

  他調整好表情,再抬起頭,已是悲中帶喜:「小侄不悲,小侄甚慰。今姑父待小侄恩厚有加,勝過煬帝待吾父遠矣。」

  李二聞言,立刻露出笑意。

  這混帳小子,倒會講話。

  剛剛楊政道被嚇得驚慌失態,李二還在擔心若在起居註上留下一筆,免不了會落下他苛責晚輩、刁難遺孤的詬病。

  如今,有了楊政道這句話,那他在起居註上必然會留下一段撫親恤侄、寬仁恩厚的美談。

  「帝聞政道述煬帝父子事,同悲而嘆慰。」顏相時在寫下這一句後,也忍不住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他筆懸紙上,思忖片刻後,又落筆將楊政道最後那一句話原句謄錄。

  就在這時,內廷報時的雲板響了,隱約間似能聽到承天門的暮鼓。

  總算結束了!

  楊政道仿佛聽到了放學的鈴聲,在心中長舒一口氣。

  李二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這才想起今天召楊政道來的正事兒。

  「暮色已至,朕便不留你了。朕已將你的名籍交於北衙,三日後入武德殿習武,你且回去做好準備,莫要負了朕的心意。」

  什麼情況?

  北衙便是檢校北門屯營的簡稱,包括百騎司與北衙七營,屬於李二的私兵,是拱衛宮城的禁軍。

  楊政道心中大喜,這是要給他授官了嗎?

  長安城中的功勳二代中,無不是先入北衙,得了散官後,再授職官。

  他趕忙行禮,朗聲道:「諾。」

  李二笑著揮了揮手,楊政道躬身告退,顏相時也準備收拾筆墨。

  就在楊政道正要轉身跨出大殿時,又被李二叫住了。

  還沒完?!要拖堂?!

  楊政道心中叫苦不迭,卻只能回身叉手一揖。

  「入武德殿之前,記得寫一篇策論奏對呈上。題為,朕欲興工而不疲民,何如?」

  這是布置的作業嗎?!

  大學生立刻想到了被畢業論文折磨的陰影。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行禮稱諾。

  出了兩儀殿,便聽見承天門方向的聲聲鼓響。

  四百槌鼓結束,宮城門、皇城門便要依次落鎖,而六百槌鼓結束,一百零八坊的坊門將會關閉,長安城正式開始宵禁。

  在外等候的曹內侍迎上來提醒道:「小郎君,用不用開具敕書?」

  讓他再返回兩儀殿,找李二開具敕書?

  說不定李二又要出題考校、加派作業。

  太可怕了!

  楊政道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在宵禁前趕回興道坊問題不大。

  「那小郎君快隨我走。」曹內侍說罷,已轉身邁步,引路在前。

  楊政道跟隨曹內侍,又是一路疾行。

  當兩百槌鼓落罷時,宮門便開始關閉,在侍衛的推動下,門軸發出吱呀響聲。


  楊政道幾乎是在宮門關閉前的那一刻,從長樂門擠了出去。

  「大郎,您總算出來了!」譚封說著便將「烏影」的韁繩交到楊政道手中。

  兩人翻身上馬,又是緊趕慢趕,從延禧門出了皇城。

  此時街上已經寥寥無人,負責巡夜的武侯已經開始巡邏。

  自延禧門到興道坊,不足三千米,原本時間是充裕的。

  可讓楊政道未料到的是,偏偏這不足三千米的路途上,卻出了狀況。

  二人快馬行至崇仁坊與平康坊交界的十字街口。

  就在楊政道要調轉馬頭向西,趕回興道坊時,忽然,兩道踉蹌的身影從街邊撞出,徑直撲向楊政道的馬前。

  楊政道急拉韁繩,「烏影」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前蹄堪堪避開那兩人。

  楊政道身子一晃,按住馬鞍才穩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見那兩人身著窄袖左衽的服飾,髮髻挽於頭頂,渾身酒氣熏天,醉態盡顯。

  竟是兩位倭國遣唐使。

  其中一人扶著同伴,眯著眼盯著馬背上的楊政道,口中嘰里咕嚕地說著倭語。

  楊政道頓時臉色一變,雖然那人因為酒醉說話含糊不清,但其中「八嘎」一個詞格外刺耳。

  「譚封,教訓一下這兩個狗東西!」

  譚封應聲下馬,身形一動,一腳直取其中一人胸口,將其踹翻在地。

  另一人剛想反擊,便被譚封輕鬆躲開,順勢反手扣住那人手腕,摔了出去。

  譚封本就將近七尺的個子,打五尺高的倭國人,簡直就是欺負小朋友。

  楊政道一臉厭惡,猶不解氣,便又道:「各掌十個耳光!」

  譚封遲疑了一下,大郎向來和善,他從未見過大郎如此暴躁,也未曾聽說大郎和倭國人有什麼過節。

  不過既然大郎發話了,那這十個耳光定不能少。

  譚封揪住兩個倭國人衣領,乾淨利落地各扇了十個耳光,然後將其丟在地上。

  楊政道是解氣了,但如此一來,時間便耽擱了。

  而這時,遠處武侯巡邏的梆子聲也傳了過來。

  接著是武侯的喝問:「何人在此喧譁?宵禁將至,速速歸家!」

  楊政道心頭一凜,後悔沒讓李二開具敕書。

  現在回興道坊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就近進入一坊,才不會被武侯盤查。

  去崇仁坊?還是去平康坊?

  去崇仁坊蕭皇后那裡,免不了讓她老人家擔憂。

  楊政道有了決斷,便調轉馬頭:「譚封,我們去平康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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