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葬龍城（4K）
第122章 葬龍城（4K）
沙翻子的油滑笑容收了。
他看了看身後的赤蟒和鐵砂，兩個大個子正各自處理傷勢，一個揉手腕一個甩胳膊，注意力都不在這邊。
「進屋說。」
沙翻子朝客棧方向抬了抬下巴。徐浩沒動。
「就這兒說。」
沙翻子舔了下嘴唇。
做了十二年沙漠生意人，他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
眼前這位爺的臉上寫著四個字別浪費時間。
「行。」他往泉邊的石頭上一坐，順手拔了根枯草叼在嘴裡。
「鄔統領的傳書只說了三件事。第一，北疆出了大變故。第二，有人在破壞一種叫鎮龍釘」的封印。第三，朔州境內有一枚，讓我盯死。具體是什麼東西、封著什麼玩意兒，他沒說。」
「你就盯上了泉眼底下這塊石碑？」
「不是盯上的，是碰上的。」沙翻子吐掉枯草，「我在赤沙域跑貨十二年。三年前路過井泉鎮補水，第一次摸到這塊碑。當時就覺得不對—一座鳥不拉屎的小綠洲，泉底怎麼會有上古銘文的石碑？但又看不懂，也感知不到什麼能量波動，就沒深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直到鄔統領的信來了。信里提到鎮龍釘」三個字，附了一段描述六釘散布浩土，以封印節點相連，節點多藏於地脈交匯之處」。
97
手指朝腳下的泉水點了點。
「井泉鎮這口泉。不是天然水源。它正好在兩條玄鐵礦脈的交叉點上，礦脈壓著水脈，水從地底被擠上來。這種地脈交匯點在赤沙域不超過十處。」
徐浩看了他一眼。十二年沙漠生意不是白跑的，這人對赤沙域的地脈了如指掌。
「石碑是封印節點。不是釘子本身。」徐浩開口，「節點是網，釘子是錨。破壞節點不會直接鬆動封印，但會暴露釘子的具體位置。」
沙翻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親手拔過一枚，又親手補回去一枚。」
泉邊安靜了三息。
赤蟒揉手腕的動作停了。
鐵砂還在甩胳膊，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沙翻子的枯草掉在地上，他都沒注意。
「你————拔過？」
「北疆衍州的那枚，主釘。拔出來之後，底下那條龍差點醒了。」
沙翻子的臉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見地灰了一圈。他在赤沙域混了十二年，什麼砍價要帳的場面沒見過，但」龍差點醒了」這五個字顯然超出了他的日常經驗範疇。
「龍？什麼龍？」
「破碎境巔峰。武祖親手鎮的。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徐浩蹲下來，在沙地上畫了三個點，「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朔州這枚副釘如果被拔，加上之前被拔的兩枚，這條龍立刻醒透。然後方圓千里內所有活物，全變它的開胃菜。」
沙翻子咽了口唾沫。
「你剛才說，有人在八百里外試探封印。」他終於不繞彎子了，「是誰？」
徐浩說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骨娘，蠻族噬骨帳的骨巫。但她本人從衍州過來，最快還要七天。在她之前動手的，是另一撥人。我判斷是無生教。」
沙翻子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苦澀。
「三個月前。」他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赤沙域中部偏西，有一座廢城。當地人叫它葬龍城」。說是城，其實是一片上古遺蹟，比大衡朝的歷史老幾百倍。」
他在沙地上畫了個粗略的方位。
「葬龍城方圓五十里，全是玄鐵礦脈最密集的區域。罡氣干擾場濃度是其他地方的三倍。通竅境的高手進去，戰力直接砍到六成以下。」
「三個月前怎麼了？」
「一批外來人進了葬龍城。」沙翻子的聲音壓低，「二十多號人。領頭的是個和尚，光頭，高瘦，穿灰布僧袍。我的人遠遠跟過一次，沒敢靠近。因為這和尚身上沒有氣血波動。」
「沒有？」
「乾乾淨淨，跟普通人一樣。但一個普通人不可能帶二十多個人穿過赤沙域的荒漠走到葬龍城。」沙翻子搓了搓手指，「要麼是修為高到我的人看不出來，要麼根本不是正經路數。」
無生教。宣揚「蒼天已死，平天除惡。」的造反勢力。核心教眾懂妖術。
妖術不走氣血，不循經脈。確實在常規感知下近乎透明。
「他們進葬龍城之後就沒出來過？」
「出來過幾次。每次出來都去最近的綠洲城邦採購補給—水、糧食、還有大量的活物。牛羊駱駝，甚至有一次雇了當地獵手去抓沙蠍。」
活物。
血祭的原料。
「我是在這之後才收到鄔統領的傳書。一對上，就明白了。這幫人在葬龍城裡搞的事，跟你說的鎮龍釘脫不了干係。這兩天我在井泉鎮摸石碑，就是想搞清楚封印節點的運作方式，看能不能從外圍斷了他們的手腳。」
「斷不了。」徐浩站起身，「節點只是連接脈絡，破壞節點不影響釘子本身。要護住這枚釘子，得進葬龍城。」
沙翻子起身看他，「你打算進去？」
「不然我跑這麼遠來看風景？」
沙翻子盯著他的右臂護臂和半乾的血漬，嘴巴張了兩下，把「你這半殘狀態進去等於送死」這句話咽回了肚子。
跟這種人講風險是浪費口水。
「葬龍城的地形我熟。」沙翻子做了個決定，「我跟你進去。赤蟒和鐵砂走外圍，盯住綠洲城邦的補給線。斷了這幫和尚的糧草和活物來源，就算拔不了釘子，至少能拖慢他們的動作。」
徐浩看了他一眼。
「出發。」
「現在？」沙翻子看了看天，「天還沒亮————」
「等天亮，這枚釘子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話音剛落，識海中的六釘鎮龍圖猛地一震。
朔州方向。
副釘的閃爍頻率從每五息一次，驟然縮短到每四息一次。
不是試探了。
是有人搞清了門路，開始動真格。
徐浩轉身就走，腳底踩碎泉邊的碎石。
「還有多少時間？」沙翻子追上來。
徐浩沒答。
他不知道。
但六釘圖上這枚副釘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變暗。
「收拾東西，一刻鐘後這裡集合。
97
幾人沒走官道。
赤沙域沒有官道。
只有沙翻子腦子裡的地圖。
「左邊這片黑石灘別踩。玄鐵含量太高，進去罡氣直接砍半。」沙翻子走在前面，腳步又快又碎，像一隻在熱砂上跳的蜥蜴，「跟著我的腳印走，誤差不超過半步。」
徐浩沒廢話，跟上。
月色下的赤沙域是另一個世界。
紅色沙丘的稜線被月光切成銀白和墨黑兩塊，遠處的戈壁像一塊鋪開的鐵板，散發著白天積攢的餘熱。
走出三十里。
腳底的感覺變了。
不是沙子變硬了，是地底的礦脈開始密了。
從井泉鎮附近稀疏的兩三條，變成了七八條交織的網。
玄鐵和赤金的脈絡在腳下三丈深處縱橫穿插，每一條都散發著乾澀的金屬氣息。
罡氣確實在被壓制。
體表防護膜的消耗速度比明州快了四成。
但《鎮獄萬骸訣》的反應完全相反。
功法在瘋跑。
不是徐浩主動運轉。
是腳掌踩上高含量礦脈區域的瞬間，功法自行啟動。
呼吸頻率不受意識控制地切換到鎮獄訣特有的節奏一沉、重、緩，像在水底走路。
骨骼震顫的頻率從每息三次提升到五次。
每一次震顫都把腳下礦脈滲透上來的金屬元素拽進骨髓。
疼。
不是碎骨的銳痛，是從裡到外的酸脹。
像有人拿砂紙在骨頭內壁反覆打磨。
每磨一遍，骨質就緊實一分。
沙翻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你出汗了。」
廢話。
徐浩後背的粗布衫濕透了，前胸也洇出一片水漬。
汗液的顏色不對發灰，帶著淡淡的鐵鏽味。
是骨骼中被淬鍊出的雜質，隨汗液排出體外。
「別停。繼續走。」徐浩擦了一把臉。
沙翻子的嘴張了張，把「你是不是中毒了」這句話吞回去。
十二年的沙漠生存經驗告訴他，通竅境的人如果說沒事，多半真沒事。
如果有事，問了也沒用。
兩人繼續趕路。
五十里。
礦脈密度翻倍。
地表的碎石開始泛出暗銀色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鐵腥味。
徐浩的步子慢了。
不是體力問題，是骨骼的改造進入了深水區。
鎮獄訣從「打磨」變成了「灌注」。
礦脈中的玄鐵精華被功法過濾、提純，順著腳心湧泉穴逆行而上，灌入脛骨、股骨、
脊柱。
每灌滿一段，骨骼就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音調比之前高了半階。
密度在變。
從「石頭硬度」往「金屬硬度」跨越。
右臂的碎骨接合處反應最劇烈。
新生骨痂貪婪地吸收玄鐵精華，融合速度比其他部位快了三倍。
疼得他手指頭一陣一陣發抽，但每抽一次，握拳時傳來的力度反饋就強一分。
「這地方還要走多久？」徐浩岔開注意力。
「八百里，按直線走差不多四百里出頭。但直線穿不過去。」沙翻子掏出一塊皺巴巴的羊皮地圖，借著月光比劃，「中間隔著三片礦脈禁區和兩個沙暴帶。繞路加起來六百里。照咱倆的腳程，明天入夜前能到葬龍城外圍。」
「城裡的情況再說一遍。」
沙翻子把地圖收好。
「葬龍城不是一座整城，是一片遺蹟群。主體是一座圓形建築廢墟，直徑約莫二里，當地人叫它「龍骨台「。那和尚帶人紮營的位置就在龍骨台中央。」
「外圍呢？」
「散布著十幾座崩塌的石塔。石塔之間有甬道連接，大部分已經被沙子埋了。但我的人之前遠距離觀察過—這幫和尚在清理甬道。」
清理甬道。
尋找地下結構。
鎮龍釘極有可能在龍骨台底下。
「進城有幾條路？」
「明路兩條，東門和北門。暗路————」沙翻子頓了頓，「我知道一條。三年前探礦時發現的地道入口，在城外西南方一座沙丘底下。通到遺蹟外圍的一座石塔內部。」
「對方知道這條路嗎？」
「如果知道，這會早就挖穿了。」
一百里。
地表的暗銀光澤連成了片。
腳踩上去，碎石不是碎石，是礦渣。每走一步，鞋底都被劃出白印。
罡氣壓制加劇。
氣血每運轉一個周天的效率已經不到正常狀態的六成。
但徐浩體內的變化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鎮獄訣的淬體進度在礦脈密集區域直接起飛。
一百里路走下來，相當於在普通環境下閉關煉體三天。
骨密度的提升從量變逼近質變他能感覺到骨骼內部出現了一種新的結構，細密如蛛網的金屬紋路嵌進骨質之間，將力量的傳導效率拉高到一個他從未體驗過的層級。
右臂的碎骨完全癒合。
不僅癒合骨質比受傷之前更硬。
他試著攥了一下拳頭，指節咔咔作響，發出的聲音清脆，不再是之前傷骨摩擦的悶啞。
護臂底下的小臂肌肉繃緊，皮膚表面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鐵青色光澤。
沙翻子掃了一眼他的右手，步子明顯快了半拍。
「你恢復得也太快了。」
「路好。」徐浩說。
沙翻子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三遍，沒嚼出味道。
什麼叫路好？
赤沙域的路能好到幫人接骨？
但他很快就顧不上琢磨了。
前方的沙丘後面升起一縷青煙。
兩人同時停步。
沙翻子的鼻子抽動了兩下。「駝糞火。人數不少煙量至少是十個人以上的營地規模。」
徐浩閉眼感知。
駝糞火的位置在前方約二里處，一座高大沙丘的背風面。
十三個活人的氣血波動，參差不齊。
最強的一個在易筋境巔峰，最弱的幾個只有磨皮境。
「繞過去？」沙翻子壓低聲音。
徐浩想了一息。
識海深處，六釘鎮龍圖上朔州副釘的光芒又暗了一分。
閃爍頻率已經從四息一次縮短到了兩息半。
「繞不起，也沒必要。」
他的手按上了噬海刀的刀柄。
沙丘背後，駝糞火的青煙被夜風扯散。
有人在低聲誦經。
調子陰沉，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緊的震顫。
不是佛經。
是無生教的咒文。
沙翻子的臉色沉下來：「這幫禿驢把前哨扎到外圍來了。」
「不是前哨。」徐浩看著這縷青煙。沙丘另一面隱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像是在搬運什麼重物。
「是運輸隊。」
沙翻子的油滑笑容收了。
他看了看身後的赤蟒和鐵砂，兩個大個子正各自處理傷勢，一個揉手腕一個甩胳膊，注意力都不在這邊。
「進屋說。」
沙翻子朝客棧方向抬了抬下巴。徐浩沒動。
「就這兒說。」
沙翻子舔了下嘴唇。
做了十二年沙漠生意人，他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
眼前這位爺的臉上寫著四個字別浪費時間。
「行。」他往泉邊的石頭上一坐，順手拔了根枯草叼在嘴裡。
「鄔統領的傳書只說了三件事。第一，北疆出了大變故。第二，有人在破壞一種叫鎮龍釘」的封印。第三，朔州境內有一枚，讓我盯死。具體是什麼東西、封著什麼玩意兒，他沒說。」
「你就盯上了泉眼底下這塊石碑？」
「不是盯上的，是碰上的。」沙翻子吐掉枯草，「我在赤沙域跑貨十二年。三年前路過井泉鎮補水，第一次摸到這塊碑。當時就覺得不對—一座鳥不拉屎的小綠洲，泉底怎麼會有上古銘文的石碑？但又看不懂，也感知不到什麼能量波動，就沒深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直到鄔統領的信來了。信里提到鎮龍釘」三個字，附了一段描述六釘散布浩土，以封印節點相連，節點多藏於地脈交匯之處」。
97
手指朝腳下的泉水點了點。
「井泉鎮這口泉。不是天然水源。它正好在兩條玄鐵礦脈的交叉點上，礦脈壓著水脈，水從地底被擠上來。這種地脈交匯點在赤沙域不超過十處。」
徐浩看了他一眼。十二年沙漠生意不是白跑的，這人對赤沙域的地脈了如指掌。
「石碑是封印節點。不是釘子本身。」徐浩開口，「節點是網，釘子是錨。破壞節點不會直接鬆動封印，但會暴露釘子的具體位置。」
沙翻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親手拔過一枚，又親手補回去一枚。」
泉邊安靜了三息。
赤蟒揉手腕的動作停了。
鐵砂還在甩胳膊，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沙翻子的枯草掉在地上，他都沒注意。
「你————拔過？」
「北疆衍州的那枚，主釘。拔出來之後，底下那條龍差點醒了。」
沙翻子的臉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見地灰了一圈。他在赤沙域混了十二年，什麼砍價要帳的場面沒見過，但」龍差點醒了」這五個字顯然超出了他的日常經驗範疇。
「龍？什麼龍？」
「破碎境巔峰。武祖親手鎮的。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徐浩蹲下來，在沙地上畫了三個點，「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朔州這枚副釘如果被拔，加上之前被拔的兩枚，這條龍立刻醒透。然後方圓千里內所有活物，全變它的開胃菜。」
沙翻子咽了口唾沫。
「你剛才說，有人在八百里外試探封印。」他終於不繞彎子了，「是誰？」
徐浩說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骨娘，蠻族噬骨帳的骨巫。但她本人從衍州過來，最快還要七天。在她之前動手的，是另一撥人。我判斷是無生教。」
沙翻子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苦澀。
「三個月前。」他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赤沙域中部偏西，有一座廢城。當地人叫它葬龍城」。說是城，其實是一片上古遺蹟，比大衡朝的歷史老幾百倍。」
他在沙地上畫了個粗略的方位。
「葬龍城方圓五十里，全是玄鐵礦脈最密集的區域。罡氣干擾場濃度是其他地方的三倍。通竅境的高手進去，戰力直接砍到六成以下。」
「三個月前怎麼了？」
「一批外來人進了葬龍城。」沙翻子的聲音壓低，「二十多號人。領頭的是個和尚，光頭，高瘦，穿灰布僧袍。我的人遠遠跟過一次，沒敢靠近。因為這和尚身上沒有氣血波動。」
「沒有？」
「乾乾淨淨，跟普通人一樣。但一個普通人不可能帶二十多個人穿過赤沙域的荒漠走到葬龍城。」沙翻子搓了搓手指，「要麼是修為高到我的人看不出來，要麼根本不是正經路數。」
無生教。宣揚「蒼天已死，平天除惡。」的造反勢力。核心教眾懂妖術。
妖術不走氣血，不循經脈。確實在常規感知下近乎透明。
「他們進葬龍城之後就沒出來過？」
「出來過幾次。每次出來都去最近的綠洲城邦採購補給—水、糧食、還有大量的活物。牛羊駱駝，甚至有一次雇了當地獵手去抓沙蠍。」
活物。
血祭的原料。
「我是在這之後才收到鄔統領的傳書。一對上，就明白了。這幫人在葬龍城裡搞的事，跟你說的鎮龍釘脫不了干係。這兩天我在井泉鎮摸石碑，就是想搞清楚封印節點的運作方式，看能不能從外圍斷了他們的手腳。」
「斷不了。」徐浩站起身，「節點只是連接脈絡，破壞節點不影響釘子本身。要護住這枚釘子，得進葬龍城。」
沙翻子起身看他，「你打算進去？」
「不然我跑這麼遠來看風景？」
沙翻子盯著他的右臂護臂和半乾的血漬，嘴巴張了兩下，把「你這半殘狀態進去等於送死」這句話咽回了肚子。
跟這種人講風險是浪費口水。
「葬龍城的地形我熟。」沙翻子做了個決定，「我跟你進去。赤蟒和鐵砂走外圍，盯住綠洲城邦的補給線。斷了這幫和尚的糧草和活物來源，就算拔不了釘子，至少能拖慢他們的動作。」
徐浩看了他一眼。
「出發。」
「現在？」沙翻子看了看天，「天還沒亮————」
「等天亮，這枚釘子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話音剛落，識海中的六釘鎮龍圖猛地一震。
朔州方向。
副釘的閃爍頻率從每五息一次，驟然縮短到每四息一次。
不是試探了。
是有人搞清了門路，開始動真格。
徐浩轉身就走，腳底踩碎泉邊的碎石。
「還有多少時間？」沙翻子追上來。
徐浩沒答。
他不知道。
但六釘圖上這枚副釘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變暗。
「收拾東西，一刻鐘後這裡集合。
97
幾人沒走官道。
赤沙域沒有官道。
只有沙翻子腦子裡的地圖。
「左邊這片黑石灘別踩。玄鐵含量太高，進去罡氣直接砍半。」沙翻子走在前面，腳步又快又碎，像一隻在熱砂上跳的蜥蜴，「跟著我的腳印走，誤差不超過半步。」
徐浩沒廢話，跟上。
月色下的赤沙域是另一個世界。
紅色沙丘的稜線被月光切成銀白和墨黑兩塊，遠處的戈壁像一塊鋪開的鐵板，散發著白天積攢的餘熱。
走出三十里。
腳底的感覺變了。
不是沙子變硬了，是地底的礦脈開始密了。
從井泉鎮附近稀疏的兩三條，變成了七八條交織的網。
玄鐵和赤金的脈絡在腳下三丈深處縱橫穿插，每一條都散發著乾澀的金屬氣息。
罡氣確實在被壓制。
體表防護膜的消耗速度比明州快了四成。
但《鎮獄萬骸訣》的反應完全相反。
功法在瘋跑。
不是徐浩主動運轉。
是腳掌踩上高含量礦脈區域的瞬間，功法自行啟動。
呼吸頻率不受意識控制地切換到鎮獄訣特有的節奏一沉、重、緩，像在水底走路。
骨骼震顫的頻率從每息三次提升到五次。
每一次震顫都把腳下礦脈滲透上來的金屬元素拽進骨髓。
疼。
不是碎骨的銳痛，是從裡到外的酸脹。
像有人拿砂紙在骨頭內壁反覆打磨。
每磨一遍，骨質就緊實一分。
沙翻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你出汗了。」
廢話。
徐浩後背的粗布衫濕透了，前胸也洇出一片水漬。
汗液的顏色不對發灰，帶著淡淡的鐵鏽味。
是骨骼中被淬鍊出的雜質，隨汗液排出體外。
「別停。繼續走。」徐浩擦了一把臉。
沙翻子的嘴張了張，把「你是不是中毒了」這句話吞回去。
十二年的沙漠生存經驗告訴他，通竅境的人如果說沒事，多半真沒事。
如果有事，問了也沒用。
兩人繼續趕路。
五十里。
礦脈密度翻倍。
地表的碎石開始泛出暗銀色光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鐵腥味。
徐浩的步子慢了。
不是體力問題，是骨骼的改造進入了深水區。
鎮獄訣從「打磨」變成了「灌注」。
礦脈中的玄鐵精華被功法過濾、提純，順著腳心湧泉穴逆行而上，灌入脛骨、股骨、
脊柱。
每灌滿一段，骨骼就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音調比之前高了半階。
密度在變。
從「石頭硬度」往「金屬硬度」跨越。
右臂的碎骨接合處反應最劇烈。
新生骨痂貪婪地吸收玄鐵精華，融合速度比其他部位快了三倍。
疼得他手指頭一陣一陣發抽，但每抽一次，握拳時傳來的力度反饋就強一分。
「這地方還要走多久？」徐浩岔開注意力。
「八百里，按直線走差不多四百里出頭。但直線穿不過去。」沙翻子掏出一塊皺巴巴的羊皮地圖，借著月光比劃，「中間隔著三片礦脈禁區和兩個沙暴帶。繞路加起來六百里。照咱倆的腳程，明天入夜前能到葬龍城外圍。」
「城裡的情況再說一遍。」
沙翻子把地圖收好。
「葬龍城不是一座整城，是一片遺蹟群。主體是一座圓形建築廢墟，直徑約莫二里，當地人叫它「龍骨台「。那和尚帶人紮營的位置就在龍骨台中央。」
「外圍呢？」
「散布著十幾座崩塌的石塔。石塔之間有甬道連接，大部分已經被沙子埋了。但我的人之前遠距離觀察過—這幫和尚在清理甬道。」
清理甬道。
尋找地下結構。
鎮龍釘極有可能在龍骨台底下。
「進城有幾條路？」
「明路兩條，東門和北門。暗路————」沙翻子頓了頓，「我知道一條。三年前探礦時發現的地道入口，在城外西南方一座沙丘底下。通到遺蹟外圍的一座石塔內部。」
「對方知道這條路嗎？」
「如果知道，這會早就挖穿了。」
一百里。
地表的暗銀光澤連成了片。
腳踩上去，碎石不是碎石，是礦渣。每走一步，鞋底都被劃出白印。
罡氣壓制加劇。
氣血每運轉一個周天的效率已經不到正常狀態的六成。
但徐浩體內的變化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鎮獄訣的淬體進度在礦脈密集區域直接起飛。
一百里路走下來，相當於在普通環境下閉關煉體三天。
骨密度的提升從量變逼近質變他能感覺到骨骼內部出現了一種新的結構，細密如蛛網的金屬紋路嵌進骨質之間，將力量的傳導效率拉高到一個他從未體驗過的層級。
右臂的碎骨完全癒合。
不僅癒合骨質比受傷之前更硬。
他試著攥了一下拳頭，指節咔咔作響，發出的聲音清脆，不再是之前傷骨摩擦的悶啞。
護臂底下的小臂肌肉繃緊，皮膚表面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鐵青色光澤。
沙翻子掃了一眼他的右手，步子明顯快了半拍。
「你恢復得也太快了。」
「路好。」徐浩說。
沙翻子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三遍，沒嚼出味道。
什麼叫路好？
赤沙域的路能好到幫人接骨？
但他很快就顧不上琢磨了。
前方的沙丘後面升起一縷青煙。
兩人同時停步。
沙翻子的鼻子抽動了兩下。「駝糞火。人數不少煙量至少是十個人以上的營地規模。」
徐浩閉眼感知。
駝糞火的位置在前方約二里處，一座高大沙丘的背風面。
十三個活人的氣血波動，參差不齊。
最強的一個在易筋境巔峰，最弱的幾個只有磨皮境。
「繞過去？」沙翻子壓低聲音。
徐浩想了一息。
識海深處，六釘鎮龍圖上朔州副釘的光芒又暗了一分。
閃爍頻率已經從四息一次縮短到了兩息半。
「繞不起，也沒必要。」
他的手按上了噬海刀的刀柄。
沙丘背後，駝糞火的青煙被夜風扯散。
有人在低聲誦經。
調子陰沉，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緊的震顫。
不是佛經。
是無生教的咒文。
沙翻子的臉色沉下來：「這幫禿驢把前哨扎到外圍來了。」
「不是前哨。」徐浩看著這縷青煙。沙丘另一面隱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像是在搬運什麼重物。
「是運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