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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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的雜役鋪,空氣里飄著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和汗酸氣。

  徐浩端著豁了口的粗瓷碗,將最後一口稀粥灌進肚裡,舌尖卷過碗底,連點米油都沒放過。

  李大端著碗,跟著王管事身邊打轉:「王叔,後天那考核,到底是個啥章程?」

  「您給透個底,咱心裡也好有個數。」

  王管事抬腳磕了磕菸袋鍋子,將從身上摸出的劣質菸絲子填上,慢慢說道:「鋪子裡哪施展得開?」

  就著灶台的火將菸袋點燃,吧嗒一口煙說到「後天一早,都收拾利索點,去東家的大宅。到時候有人領著。」

  徐浩默默聽著,三兩口把粥灌進肚子,抹了把嘴便出了門。

  這會是飽了,可練起拳來,肚子裡這點東西撐不過半個時辰。

  出了鋪子,他沒急著去武廟,而是拐到了渡口邊的早點攤。

  孫二哥正赤著膊在爐邊貼餅子,旺火燒著的爐子裡往外飄著面香混著焦香,太勾人了。

  徐浩摸了摸懷裡,指尖在僅剩的九枚銅板上摩挲了許久,終於狠心數出四枚。

  「孫二哥,來八個雜和豆麵餅子。要實誠點的,別給我挑那些烤焦的。」

  孫二哥接過銅板,嘿了一聲:「好嘞,拿好了,剛出鍋別燙著。」

  徐浩接過熱乎乎的餅子,小心地用布包好揣進懷裡。

  這是今天給自個兒的加餐,也是練武的燃料,省不得。

  餅子是豆子磨碎和著其他雜麵醒發烤制的。

  雖沒油沒鹽,唯一的優點就是扛餓,泡水裡發開了能漲一倍大。

  這邊乾重活的大多買這個,量大管飽。

  剛把餅子揣好,旁邊攤位上兩個腳夫的閒聊將他將要抬起的腳絆住。

  「聽說了沒?寧州那邊,亂了。」

  「那邊旱災不是鬧了兩年了嗎?還能咋亂?」

  「這回不一樣。」那人乎的頓住左右瞅了瞅,「說是出了個『平天教』,喊著什麼『蒼天已死,歲在甲子』,光教眾就聚了五六萬!連當地縣衙都給沖了。」

  「嚯!這是造反啊!要殺頭的!」

  「殺頭?人都快餓死了還怕殺頭?聽說那邊樹皮都啃光了……」

  徐浩腳步微頓,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寧州離宸州雖遠,但這亂世的火,指不定哪天就燒過來了。

  到了武廟,還沒進門,一陣細弱的哭聲就傳了出來,斷斷續續的,像只受傷的小貓。

  「老頭……老頭你醒醒啊……」

  「嗚嗚……昨兒李掌柜都答應給咱留剩飯了,你起來啊……」

  徐浩眉頭一皺,快步跨過門檻。

  大殿角落的乾草堆上,那半大孩子正跪在老乞丐身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手足無措地推搡著老乞丐的肩膀。

  老乞丐仰面躺著,那張滿是褶子的臉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呼吸若有若無,像是隨時都要咽氣。

  「怎麼回事?」徐浩走過去,伸手探了探老乞丐的鼻息。

  氣若遊絲,身上卻沒發熱,反倒有些發涼。

  小乞丐見是徐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抱住他的腿:「哥!哥你救救老頭!他昨晚還好好的,今早怎麼叫都不醒!」

  徐浩看了一眼老乞丐那凹陷的肚皮,心裡有了數。

  這哪是病,純粹是餓的,再加上年紀大,估麼是血糖低,身子骨扛不住了。

  救,還是不救?

  這年頭,自個兒活命都難,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多張嘴吃飯。

  徐浩摸到了懷裡那硬邦邦的餅子。

  「唉。」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若是旁人也就罷了,但這老少二人這幾日也算替他守了廟,沒讓閒人進來亂拉亂尿。

  「別晃了,再晃真給晃死了。」徐浩掰開小乞丐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餅子,掰下一塊用力掰碎了,扔進隨身的水壺裡晃了晃,直到晃成了一壺麵糊糊。

  他扶起老乞丐,捏開那乾癟的嘴,把麵糊糊一點點灌了下去。

  「咳咳……咳……」


  半壺糊糊下肚,老乞丐喉嚨里發出一陣渾濁的咳嗽聲,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眼皮子終於顫顫巍巍地掀開了一條縫。

  渾濁的老眼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徐浩臉上,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水壺,扯起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閻王爺那兒排隊的人太多……又給老叫花子攆回來了?」

  「閻王爺收不收我不曉得,但這餅子錢你得記著。」

  徐浩把剩下的半個餅子塞給旁邊眼巴巴的小乞丐,「你也吃點,別回頭你也躺下了。」

  小乞丐千恩萬謝地接過餅子,胡亂用手蹭了蹭臉上的眼淚鼻涕,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

  老乞丐緩了一會兒,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他靠在草垛上,看著正在擦拭供桌的徐浩,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後生,聽碼頭上的人說,你們鋪子過兩天要考校武藝?」

  徐浩手上的動作沒停:「嗯,東家要挑能護住鋪子的,不想被趕出去,就得拼命。」

  「護鋪子?護院麼……」老乞丐自語道。

  「你這副小身板還要去試吧試吧?我看你是想去送死。」

  徐浩轉過身,沒生氣,反而認真地問道:「老丈懂武?」

  「懂個屁。」老乞丐緩緩翻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年輕時候跟人學過幾天莊稼把式,後來……哎,不提也罷。」

  他頓了頓,目光又細細打量起徐浩。

  身上像是粗實了些,這是昨天徐浩瘋狂訓練的成果。

  「後生,我看你今天腳步不似往常一樣虛浮,但臉色發白,「是不是在偷著練啥功夫?」

  徐浩心裡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瞎練,想混口飯吃。」

  「瞎練?哼,練武就是鍊氣血。」老乞丐指了指廟裡那盞早就乾涸的油燈。

  「人身體裡的精氣神就是燈油。

  富家子弟頓頓肉食,那是往燈里添油,怎麼燒都旺。

  像咱們這種窮鬼,肚子裡沒二兩油水,強行練武,那就是干燒燈芯。」

  「燈芯燒完了,人也就廢了。你那點氣血,再這麼練,不出三個月,蒼蠅拍你下,你都得咳血而亡。」

  徐浩沉默了。

  他知道老乞丐說得對。

  昨天仗著「福地」低階血氣散,身體迅速恢復,但那種透骨的飢餓感卻越來越強,感覺吃多少乾糧都填不滿。

  「那咋辦?」徐浩問。

  「咋辦?」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要麼,找個富婆娘養著;要麼,就得學會『鎖』。」

  「鎖?」

  「對,鎖住氣血,不讓它白白流失。」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幾個穴位點了點。

  「練完功,別急著躺下,得把散在四肢百骸的熱氣收回來……」

  他聲音不大,卻講得極細,從呼吸的頻率到收功的姿勢,雖然不是什麼高深的功法,卻全是底層武者保命的經驗之談。

  徐浩聽得入神,連手裡的抹布掉了都沒發覺。

  直到老乞丐說完,開始收拾身下乾草堆,徐浩才回過神來,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老丈指點。」

  「謝個屁,那餅子算我還上了。」老乞丐擺擺手,緩緩站起,拉著小乞丐往外走。

  「石頭,趕緊的,李掌柜的剩飯還等著咱呢。」

  徐浩撿起抹布,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頓早飯,哪怕是四兩銀子,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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