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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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村莉央站在一旁,看著那沓鈔票,又看看內田理惠子凍得通紅的臉頰,心裡一陣酸楚。

  她看向秋山雅司,眼神裡帶著無聲的懇求。

  秋山雅司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內田理惠子和那沓錢之間轉了個來回,然後落在窗外。

  那裡,幾片細小的雪花又開始飄落,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緩緩旋轉,像某種無聲的、寒冷的預兆。

  有趣。

  在秋山雅司的心理側寫中,內田理惠子是個極度自我、善於偽裝的人。

  她用自卑和懦弱的外殼,掩蓋著內心那潭深不見底的、混雜著嫉妒與惡意的毒液。

  這樣的人通常不會為了別人拼盡全力,她們更享受看著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跌入泥潭,在別人的不幸中汲取扭曲的快感。

  可此刻,內田理惠子正為一個朋友,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積蓄,冒著冬日的風雪來到這裡,眼神里的焦慮與懇切真實得不像偽裝。

  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樣的內田理惠子如此奮不顧身?

  又是什麼原因,讓她唯獨在這個人身上,展現出如此反常的、近乎自我犧牲的「善意」?

  「我可以見她一面。但我要先聲明——」

  他頓了頓,「如果她真的偷了,我不會接這個案子。如果她沒偷,但證據對她不利,勝算很小,我也不會接。律師費二十萬円,無論輸贏,不退。這些,你能接受嗎?」

  內田理惠子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划過凍紅的臉頰,滴在緊握的雙手上。

  「能!只要能見您一面,優奈一定會把真相都說出來的!我相信她……她不會偷東西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秋山雅司點點頭,收起那沓還帶著寒意的鈔票。

  「明天下午三點,帶她來這裡。」

  內田理惠子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有村莉央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裹緊圍巾、縮著脖子走進飄雪的街道。

  回到事務所,她關上門,將冬日的寒氣隔絕在外。

  室內重新被暖氣和寂靜籠罩。她看向秋山雅司,猶豫著開口。

  「秋山律師……您真的要接這個案子嗎?只是便利店偷竊,金額又小,就算真的鬧上法庭,恐怕也……」

  「恐怕也什麼?」秋山雅司抬眼,目光穿過鏡片落在她臉上,「恐怕也沒多少律師費?恐怕也提升不了事務所的知名度?」

  有村莉央被說中心事,有些尷尬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有村,」秋山雅司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覺得,什麼樣的案子才『值得』接?」

  「我……」有村莉央想了想,「至少……應該是那種,能真正幫助到人,能改變些什麼的案子吧……」

  「比如?」

  「比如……冤罪案,比如……弱勢群體被欺壓的案子,比如……」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比如那些,能讓人看到『正義』的案子。」

  秋山雅司看著她,忽然很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暫,幾乎算不上笑容,卻讓有村莉央莫名地心頭一緊。

  「有村,」秋山雅司說,身體靠回椅背,「你知不知道,日本每年有多少起『便利店偷竊案』?」

  「不、不知道……」

  「光是東京,每年就有超過五千起報案。」秋山雅司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下一個數字,推到她面前。「其中,超過八成是未成年人,高中生,初中生,甚至小學生。而這些案子裡,最後真正被起訴、被判刑的,不到十分之一。」

  有村莉央愣住了。她盯著那個數字,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剩下的九成,怎麼了?」

  秋山雅司看著她,「私了了。賠錢了事了。學校內部處理了,留下『案底』了。不是司法案底,是那種更可怕的、跟隨一生的『污點』。老師同學會覺得你是小偷,父母會覺得你丟臉,將來找工作,用人單位背調時聽到風聲,也會把你刷掉。」

  「而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偷了東西,有多少是被冤枉的,有多少是像內田的朋友這樣,因為害怕、因為壓力、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迫『承認』了?沒人知道。因為這些案子『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律師接,小到不值得媒體報,小到……連當事人自己,都覺得自己活該。」


  有村莉央說不出話。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秋山雅司,看著他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覺得室內的暖氣開得太大,悶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所以,」秋山雅司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沓鈔票,在指尖輕輕拍了拍,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個案子,我接了。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正義,而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飄向窗外。雪花在玻璃上融化留下的水痕,像某種無聲的、亟待破解的密碼。

  更因為,他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那個能讓內田理惠子這樣的人,不惜一切也要保護的「佐倉優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而那個問題的答案背後,或許就藏著將這樁「小案子」,變成一樁「大案子」的關鍵鑰匙。

  「它有可能,變成我們一直在等的『那種案子』。」

  「哪種案子?」

  「有話題度的案子。」秋山雅司的眼神銳利起來,「未成年,偷竊,校園壓力,便利店監控,店長的不當處理,學校的息事寧人,這些要素加在一起,你覺得,媒體會感興趣嗎?」

  有村莉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與室內的暖意形成詭異的反差。

  「您是說……像福山君的案子那樣,把它變成……」

  「社會事件。」秋山雅司接口,「一旦變成社會事件,就不再是單純的『偷竊案』。它會變成『未成年人的權益保護』、『校園冷暴力的另一種形式』、『便利店監控的濫用』、『學校為保名聲犧牲學生』——隨便哪個角度,都足夠寫一篇爆款報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愈下愈密的雪。

  雪花無聲地落在玻璃上,迅速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某種無聲的眼淚。

  「而有村,你要記住……在這個時代,關注度就是武器。有關注度,就有輿論壓力。有輿論壓力,法官會慎重,檢方會猶豫,對方會退縮。而我們……就有了贏的籌碼。」

  有村莉央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高木美琴的話,在這樣一個冬日午後,那些話語仿佛也帶上了寒意。

  「律師這行,最怕的就是『自以為正義』。」

  可秋山雅司不同。

  他從不自以為正義。

  他只是在計算,計算勝算,計算收益,計算如何將一樁「小案子」,變成一樁「大案子」。

  這樣的做法,是對,還是錯?

  有村莉央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正在因為這個可能性,在一點點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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