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土晦火來亦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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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空中有點點雪花飄落,一排排凡役小院宛若困頓小獸,於風雪之中蟄伏安眠。

  日沉閉戶,雞鳴推扉,遠處似有鐘聲悠揚迴蕩,又是一日上工時。

  好似蟻蟲鑽出巢穴,一眾凡役蜂擁也似,夾緊棉袍,口含飯食,步履匆匆沿著山路趕往工院。

  這條通往工院的小路,明明一眼就能望到頭。

  絕大多數凡役,卻怎麼也走不完。

  鍛火院內。

  片片雪花尚未落地,便於空中蒸發殆盡,化為縷縷白煙逸散。

  晏沉蹲守在劍爐一角,爆裂爐火舔舐爐壁,燎的空氣扭曲顫抖。

  他面色平常,正從身後竹筐之中搬運鐵材,擺在爐火旁。

  區別以往的是,這一次他並未篩去礦材中的碎石沙土,而是與鐵材一起,送入劍爐煅燒。

  霎時間,一陣噼里啪啦,宛若釜中泣豆的動靜,在爐火之中響起。

  對此,晏沉不管不問,只是一雙倒映爐火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爐壁旁的一塊濕潤黏土,觀察著其形態變化,於心底默默算著時間。

  而在他身旁,已有數塊被鍛造過的粗胚,被整齊碼放在一起。

  距離他丈許距離之外,李玄意紅著一張臉,隱隱聽到奇怪聲響,下意識朝晏沉那邊望去。

  以為晏師弟遇到什麼麻煩,李玄意抹了把臉,剛想出聲詢問之時。

  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談笑之聲,分散了他的注意。

  此刻不止李玄意,不少其他凡役,也都悄悄扭過頭去,朝著院門方向張望。

  便見鍛火院門外。

  往日氣度不凡,眉宇英昂的曲監役,此刻臉上卻是陪著笑臉,正微微欠著身子,似與旁邊某人交談著什麼。

  而隨著曲監役走進鍛火院,他身側之人的容貌,便也映入一眾凡役眼帘。

  來人麵皮白淨,烏髮盤髻,瞧著三十許歲年紀,穿著一襲玄朱二色道袍,腰系玉帶,腳蹬流雲靴。

  此身扮相,頗顯貴氣,甭說在場一眾苦酸相的凡役,便是一旁的曲監役,也隱隱被壓住一頭。

  「王執事,我們鍛火院環境惡劣了些,您多擔待!」

  曲迎單手虛引,歉意道。

  「無礙,我也是從凡役一步步爬上去的,如今故地重遊,卻是別有一番心境。」

  名為王甫的熔金谷執事搖了搖頭,開口道:

  「熔金谷的意思,曲師弟應該清楚,上面催得緊,谷內壓力大,法器產出這一塊,只要能讓師兄回去交差即可,其餘旁的,無足輕重。」

  說著,王甫投過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但旋即似想起什麼,目光朝院門外望了望,神色稍顯無奈。

  便見院門外,一個粉雕玉琢的小道童,正邁著四方步,頗有一番威儀地走了進來,上下打量著院內環境,以及一眾凡役。

  這一幕令曲迎有些意外,不由看向王甫。

  「王執事,這是……」

  王甫無奈苦笑,低聲對著曲迎介紹了一番此道童的來歷。

  曲迎聞言,恍然點頭。

  原來這便是跟在祝主事身邊,那所謂「金童玉女」之一的金童!

  旋即便也很給面子的躬下身子,哄小孩也似,與那小道童「寒暄」一番,惹得對方十分受用,點頭應是之後。

  這才直起身子,遵照著早已計劃好的說辭與路線。

  緩緩引導王甫,朝著劍爐某處方向行去。

  劍爐一角,徐輝無心侍弄爐火,正把玩著手中碧青礦石,翹首以盼。

  少頃,便見二人果然朝著自己這邊而來,當即擺正姿態,做出一副勤勉刻苦的專注模樣。

  王甫掃了他一眼,旋即目光落在對方手中,正朝著爐內填燒的碧青礦石之上,不由微微側目,問道:

  「這似乎並非是鑄就『焱離法劍』粗胚所需的礦石吧?你是在做什麼?」

  徐輝聞聲,佯作順從惶恐狀,低聲應道:

  「回稟執事,這是含有水性的『癸陰礦』以及『翠銅鐵』,小人曾去谷內聽過師兄講道,偶然得知『水能克火』,故而聯想到,或許可以利用此等原理,消弭暴烈火勢,以保證粗胚成材概數。」


  王甫聞言,稍稍思索過後,微微頷首,道:

  「利用水性消解爐火炙熱,可令許多質量並不算最好的鐵材,免於鍛裂之虞,確實算是個法子。

  「但此法有利有弊,爐火下降,勢必會令那些本該高溫炙烤的鐵材,得不到充分鍛造,而導致品質窸窣平常,達不到往常高度。

  「只能算作中庸之策。」

  王甫心中暗暗搖頭,但旋即想到當前態勢,彼時中庸之策,放到如今,倒也未必不能當做權宜之計。

  最起碼,自己總算有了個交差的理由。

  念及此處,王甫神色逐漸緩和,露出笑意,問道:

  「你喚何名?」

  聞聽此言,一旁的曲迎面色一緩,暗道此次布置當真順利。

  而徐輝更是面紅心熱,不禁有些心猿意馬。

  暢想著自己此番博取名望之後,或許不日便會收到熔金谷一紙符詔,調遣自己前往翠梳樓擔任掌柜之職!

  呼吸急促之間,徐輝正要張口,報上名姓之時——

  一道清脆孩童的驚聲高呼,好似平湖投石,泛起漣漪陣陣。

  「你不是那個誰嗎,叫……晏什麼來著?」

  王甫等人交談之時,金童本在鍛火院內無聊閒逛,正循著高聳劍爐兜圈子之時,便突然見到了一熟悉身影。

  不正是當初站在滿天飛雪的小路盡頭,乞求拜入玉袖道統的落魄少年麼?

  於此處得見「熟人」,金童倍感興奮,顧不得一雙雙朝著自己望來的疑惑目光,邁開大步便朝著晏沉走去。

  「咦?為何旁人的竹筐內都是塊塊分明的礦材,你這裡反倒皆是泥沙塵土,速速道來,莫不是你偷懶耍滑!?」

  金童走近後,掃向晏沉那與旁人截然不同的鐵材,心中憶起臨行前祝師姐的囑告,不由皺起小眉頭質問道。

  而此言一出,頓時也將一旁王甫吸引住。

  頗感好奇地朝著那邊望了過去。

  對於這一切,晏沉似乎毫無所察。

  一邊不受影響地兀自填燒鐵材,一邊用尋常口吻,聲音不大不小地與金童解釋道:

  「小道兄這就錯怪師弟了。

  「從採石院送來的這些鐵材,外表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分不清哪些是好,哪些是壞,故而無法分批次煅燒,只能一齊丟進爐火。

  「但這樣一來,就會導致鐵材因本身性狀的緣故,受熱不均,極容易斷裂作廢,大大削減粗胚產量。

  「但師弟一次偶然間發現,適量的土性礦石,似乎可以中和爐火的暴虐。

  「是以,只要把控好火候,不僅可以保證品劣礦材能夠鍛造為粗胚,品優鐵材的鍛造成果,亦不會受之影響。」

  嗯?

  直到聽到這句話,王甫本還興致缺缺的眸中,陡然亮起一道神采!

  同時也在心中不停琢磨著方才聽到的這番話,畢竟只是出自一介凡役之口,真假尚未確定。

  所謂「土多火晦,強土治火」這類說法,王甫身為熔金谷執事,堂堂鍊氣三重修士,自是清楚無比。

  與相衝斥異的「水克火」相比,順其自然、合乎五行輪轉的「火生土」,似乎要更加符合祝師姐的心意。

  「是了……礦材之所以有優劣之分,區別便在於其中蘊含的五金精純度。

  「只要火候把控的好,不論鐵礦材質如何,火焰都會被土性所中和,保留在鐵材內部煅燒。

  「所以好的鐵材並不受此影響,而差的鐵材,卻能憑藉多出的土性中和爐火,而保證胚體完好,無斷裂之虞!」

  王甫望向晏沉目光,浮現一抹欣賞之意。

  「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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