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爐火煉濁煅精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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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鍛火院外。

  監役所居的溫香暖舍。

  窗前案幾橫置,其上幾卷書冊凌亂,衣袍散落垂地,鎏金獸首香爐氤氳著裊裊青煙,蜿蜒直上,如雲掛屋樑。

  良久……

  青煙弦斷,暖爐暗卻。

  與此同時,榻上響起一道虛乏的女聲。

  「曲師兄,鍛火院新來的那個凡役……確是來自上陽晏氏麼?」

  「一夜過去了,嚴師妹還在憂慮此事?」

  「近來可有風聲,說熔金谷的祝師姐將遣人巡查三院……你我二人拜入道統,十分不易,容不得不謹慎。」

  沉默片刻,男人這才鄭重了幾分,緩緩說道:

  「我昨夜已命人將那具屍體裝殮處理,如今怕是早已煉為骨渣,不再是你我的後患。

  「至於那個晏沉……我打聽過,上陽晏氏如今確有兩條庶脈,而且我觀那人語氣神態並無異常,應當可以放心。

  「退一步想,那晏沉倘若真目睹了你我行徑,甚至行了李代桃僵之事,那麼他反而會比我們還希望這個秘密不被捅破。

  「需知曉,咱們玉袖道統最重出身來歷,尋常凡夫、旁門外道,皆被八脈上修們視作『蚊蠅蟲豸』,需攔在道統門牆之外。

  「是以,此事宜壓不宜宣,這般方可兩相得益,萬事大吉!」

  「話雖如此,可奴家這心兒依舊慌得厲害……」

  女聲柔淒淒說道。

  「嚴師妹還請寬心,實在不行,你我等這段時間風頭過去,再設計將之除掉便是!

  「順便,將藏在香枝林的法錢取出。

  「等攢夠了錢,咱們便離開南卓,去那北莽之地安身立足,百年後也自成一方鄉族,叫咱的子孫,再不受任何人鉗制!」

  「還是師兄想得周到。」

  說話間,紗帳內響起窸窣響聲,兩條人影再次陷入溫存。

  ……

  「一萬一千零二十二法錢……這兩位還真是富得流油!」

  一排排凡役居舍之外,晏沉緊貼牆壁,佯裝精神不振的昏睡模樣,視線卻一直聚焦眼前一行行金色小字之上。

  除了那一樁「藏錢」因果之外。

  【仙官玉墜】還羅列出了數條其他因果,動作對話皆十分細緻地呈現出來。

  只不過與這樁「藏錢」因果相比,皆都顯得寡淡無味,無甚值得留意。

  晏沉粗略掃過,輕輕抬手,暫且抹去這些因果信息。

  霎時間,眼前視線便清晰明朗了起來。

  「結因落果,是為『因果』。

  「所謂『洞悉因果』,便是將對方某段時間內的重要動向,轉化為一段段的信息,再傳達於我,相當於看了一場文字電影!

  「因果有厚有薄,有輕有重。

  「這其中所消耗的時間長短,固然與雙方修為差距有關,但更重要的,應該是一樁因果的時間跨度,以及其中的牽扯多寡。

  「倘若我選擇洞悉那二人十日內的因果,所消耗的時間,只怕遠非八個時辰所能完成的。」

  念頭閃動間,晏沉便要加以嘗試。

  隨即表情略顯詫異。

  「不可再次洞悉因果了麼?莫非是這兩人的因果尚未落地的緣故?」

  晏沉心下思索,再做提問。

  「仙官台鑒,請示昨日,『上陽晏氏』因果之動向。」

  嗡——

  霎時之間,晏沉好似遭受重錘擊打,心神恍惚片刻,待回過神來,眼前已出現一行金色小字——

  【洞悉對象:上陽晏氏。】

  【耗時:一月零五日。】

  ……

  「原來如此,雖不可連續洞悉同一樁因果,卻並不影響其他因果的洞悉。

  晏沉望著那「一月零五日」的耗時,雖略感吃驚,卻並不意外。

  偌大鍊氣鄉族,族中子弟何止成百上千,別提還有鍊氣後期的上修坐鎮,因果交織,錯綜複雜,牽扯極廣。

  的確不是現在的自己,可以輕易窺探的。


  他輕輕抬手,將之勾銷。

  寒風依舊,獵獵作響,晏沉望著通向鍛火院的那條崎嶇山路,漸漸壓下心中悸動,胸中孕生靜氣。

  「這法錢來路不淨,未必有那般好拿,況且初為凡役,也不便下山……靜待時機罷!」

  沿著山路,行二三百米,見一大院,門前人頭攢動,約十多號人,男女皆有,身上裹著灰色棉袍,俱是如晏沉這般,新被招來鍛火院的凡役。

  晏沉方才耽擱了些功夫,故而來的有些遲。

  還未站定,便聽院子裡響起一聲接一聲的鐘聲,嗡嗡作響,直教人耳膜發顫。

  「來來來,都精神些,上工了,上工了哎!」

  院子裡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門外的這些新凡役紛紛魚貫也似地湧進大院。

  晏沉綴在最後面,直到進了院子,這才看到,方才喊話的卻是一個黝黑乾瘦的中年男人。

  他身前擺著一張桌案,放著數十個竹籤以及一本帳冊。

  「新來的都聽好了,規矩我只講一次,誰若是出了差錯,被填了劍爐做『祭材』,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

  聞聽此言,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頓時變得安靜了下來。

  那中年男人咧了咧嘴,繼續說道:

  「我鍛火院為熔金谷下轄三院之一,主要負責的,便是為上修大人們煉製『焱離法劍』,而煉製法劍,便需要相應步驟,這便是你們這些凡役需要承擔的工作。

  「焱離法劍乃三院同煉,咱們鍛火院所需要負責的環節,便是將採石院送來的礦石,放入劍爐之中熔煉,煅燒雜質,形成粗鐵;

  「然後反覆鍛打,得到劍胚;

  「最後一步,便是將鍛打好的劍胚送入劍池,淬火回火,鏟銼定形,驗收完成後,方可送至磨刻院。

  「現在,你們依次上前抽籤,抽到哪裡,便在哪裡上工,六個時辰之後,會有監役師兄來此驗收成果,只要產出品質沒有紕漏,你們便可憑竹籤,領取當日報酬!」

  十幾名凡役或出身鍊氣鄉族,或是道學舉薦,自有一番氣度在,依次排隊領取竹籤,很快便輪到了晏沉。

  「劍爐……便是熔煉礦石,煅燒粗鐵之處?」

  晏沉摩挲著竹籤之上的刻字,冥冥之間似有感應,抬頭遙望不遠處。

  便見一口碩大的煙爐,宛若小山般矗立在那,周遭丈許範圍的空氣,皆被燎灼的微微扭曲,熱浪翻湧。

  此刻正有數個光著膀子,大汗淋漓的少年蹲守在那,或扇風掌火、或搬運鐵材、或掄錘敲打……一個個臉色通紅,灰頭土臉,好不狼狽。

  看著這一幕,晏沉心頭微微腹誹,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怎麼有種大學畢業被分配電子廠擰螺絲的既視感?」

  「你也是新來的凡役吧?」

  一個年約二十,看著高大健碩的青年走上前來,主動與晏沉搭起話來。

  「我叫李玄意,來鍛火院也有一年多了,不如你先跟著我,有不懂的可以隨時問。」

  「那就多謝了。」

  老帶新這種事在工院內很常見,既可與幫助提升進度,又能緩和個人壓力,周圍不少人也都在進行類似這般的對話。

  晏沉從善如流,樂得有人指導自己,也不矯情,答應下來。

  隨後一番交談,他也知曉了李師兄的出身,乃是山下坊市外的一戶富商之家,雖非鄉族,卻也是正經的道學門生,可謂是「根正苗紅」的修道種子。

  跟著李玄意來到那口劍爐旁,炙熱的灼浪撲面而來,晏沉臉頰發燙,火燒一般,輕輕觸碰,隱隱伴隨痛癢感,好似無數蟻蟲在皮囊之間叮咬。

  「你應該還未修煉功法吧?」

  李玄意蹲在其中一處爐口旁,一邊揮舞著大蒲扇,觀察火勢變化,頭也不回地問道。

  「還沒有。」

  晏沉搖頭,昨日曆經諸多變故,本就十分乏累,恨不得倒地就睡,哪裡有時間和精力去鑽研精深玄奧的功法。

  實在是有心無力。

  李玄意聞言點點頭,也不意外,說道:

  「你也看到了,鍛火院的環境和活計,都遠非世俗中人可以適應,不消半月,絕無生還之機。


  「無論是控火掌火、搬運鐵料、亦或者鍛打劍胚……這些工作,都需修煉丙火道功法,並以體內真氣為支撐,方可做到在劍爐的高溫炙烤中反覆苦捱。

  「你今日且先替我搬運鐵材,待明日,監役應該會組織你們這些新凡役下山,到坊市之中採買物資。

  「屆時你可以選擇買一些靈藥丹丸,搭配功法,服食火性真氣,這會讓你好受一些。

  「如若追求進步,還可以前往熔金谷,花費八百法錢,聆聽師兄講道,增長見地。

  「我昨日便去過一次,收穫頗多,十分受用,只可惜受限資質,難以盡數領會。

  「總之,只要能開脈顯元,踏入鍊氣一道,你在鍛火院便算有立足之本了。」

  「多謝李師兄提點!」

  晏沉稽首稱謝,心中默默記下這些信息。

  「沒什麼可謝的,鍛火院的凡役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我也一樣,之所以指點你,也是為了我以後能輕鬆一些。」

  李玄意大咧咧地擺了擺手,有話便說,絲毫沒有藏掖私貨的意思。

  晏沉擼起袖子,轉身搬運鐵材,望著鍛火院內忙碌的熱火朝天的新老凡役,心中頓生一股微妙之感。

  「渾灑血汗,甘做牛馬,到頭來卻只為了那仨瓜兩棗,一月苦熬,只能堪堪補上欠款的窟窿。

  「日復月,月復年……此般生活已然一眼望到頭。

  「屆時銳氣盡失,稜角削平,恍然回首,卻見自己不知何時,早已體虛骨疏,鬢染風霜,成了一庸碌耗材,白白蹉跎半生歲月。

  「如此這般,還談甚麼修道,還怎樣成材?」

  「還好……」

  晏沉深吸口氣,低垂眼瞼,眸光蘊含金芒,頃刻間消散無形。

  「香枝林外一汪淺池子……

  「只待明日,出發坊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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