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汴京士大夫圈子地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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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汴京士大夫圈子地震了

  元符三年的春風,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一些。

  就在正月這冬春之交的時節。

  幾道出自大內的詔書,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汴京士大夫圈子的波浪。

  首先傳來的,是關平科舉與仕途的消息。

  太學,這所大宋最高學府,每年的「上舍釋褐」都是士林矚目的焦點。

  這意味著最優秀的太學生可以不經過科舉,直接獲得出身和官職。

  往年,上舍釋褐的太學生,少的話有五六人,多的話有幾十人。

  而今年的結果,格外引人矚目只有趙明誠一人。

  今天,在太學莊嚴的崇化堂前,黑壓壓地站滿了太學生。

  所有太學生屏息凝神,目光複雜地望向堂內。

  堂中,香案高設,禮官肅立。

  新任內侍省東頭供奉官梁師成,手持明黃詔書,立於堂上。

  而立於香案前,身著太學生襴衫,身姿挺拔如松的,正是趙明誠。

  「————太學上捨生趙明誠,器識宏遠,學業優深。前撫河湟,宣威布德,克定邊陲,功在社稷;今返太學,沉潛經史,策論卓然,堪為模範。朕嘉其才,念其勞,特旨上舍釋褐,賜上舍及第,授秘書省著作郎,兼直秘閣。欽此!」

  梁師成的聲音在寂靜的崇化堂內迴蕩,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堂內堂外眾人的心坎上。

  上舍釋褐,本就殊榮;獨賜一人,更是恩寵破格。

  而秘書省著作郎、兼直秘閣,則讓所有聽懂其中意味的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宋代制度,「館職」(昭文館、史館、集賢院、秘閣等官職)是儲才養望之地,非文學高選、聲望清隆者不除。

  一旦入館,就被視為「宰相預備役」,是未來通向兩府(中書、樞密)的捷徑。

  趙明誠以二十歲的年紀,便得此清要近侍之職,其簡在帝心、聖眷之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臣趙明誠,領旨謝恩,官家隆恩,天高地厚,臣雖肝腦塗地,無以報效萬一!

  」

  趙明誠撩袍端帶,向著宮中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禮成。

  梁師成上前,親自將告身文書交到趙明誠手中,臉上堆滿笑容,壓低聲音道。

  「趙著作辛苦了,咱家為趙著作道喜!」

  趙明誠微微對梁師成頷首致意。

  堂外圍觀的太學生們,此刻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嗡地一聲議論開來。

  羨慕、嫉妒、驚嘆、感慨、釋然————種種情緒交織。

  人群中的李迥,看著堂中好友接旨的身影,臉上是由衷的、憨厚的喜悅,他為趙明誠感到高興,心中也暗下決心,要更加勤勉。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飛遍汴京的茶樓酒肆、高門深宅。

  汴京士大夫圈子地震了。

  「官家竟然獨賜上舍釋褐!秘書省著作郎!兼直秘閣!」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家中拍著案幾,對幾個門生感嘆。

  「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夫在朝數十年,未曾見過如此恩遇!河湟之功固然不小,但是這入館之快,簡拔之驟————實乃本朝罕有!趙明誠的聖眷,無人可及!」

  另一位在館閣任職多年的學士,與同僚私下議論時,語氣複雜。

  「授官著作郎倒也罷了,這直秘閣」————嘖嘖,想當年,晏元獻公(晏殊)十四歲以神童入仕,賜同進士出身,授秘書省正字,那是何等了得?可他也是二十二歲後,才堪堪做到與趙明誠今日相仿的位置。

  王荊公二十歲時,尚在苦讀,還沒參加科舉呢,蘇門兩兄弟名動天下,也是年近三十歲才入館閣,蘇子瞻更是晚年才兼直秘閣————

  這趙明誠,年方弱冠啊!官家對其期許之深,可見一斑。此子未來,不可限量,真真是宰輔之姿啊!」

  「可不是麼?我聽說他還是官家在潛邸時的第一信重之人,如今看來,傳言不虛。」

  有人補充道,語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慨。

  「趙明誠有從龍之功,有安邊之績,如今又得此清貴之職,常伴君側————這起步,便已是許多人窮極一生難以企及的終點了,趙家怕是要發達了。」


  羨慕者有之,酸澀者有之,警惕觀望者亦有之。

  但無論如何,一個共識在士林迅速形成:趙明誠這個名字,已不再是那個立了邊功的太學生,而是真正步入了帝國權力核心的視野,成為宋朝的一顆耀眼奪自、且必將持續上升的新星。

  消息傳回趙府,趙挺之正在書房看書。

  當阿福連滾爬跑進來,語無倫次地稟報了這個天大的喜訊後,趙挺之手中的書——

  卷「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怔了半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覆確認了「上舍釋褐」、「著作郎」、「直秘閣」這幾個關鍵詞後,一股巨大的、

  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讓趙挺之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好!好!好!」

  趙挺之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帶著顫抖。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急促地踱了兩步,忽然停下,對同樣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老管家趙忠道。

  「快!開祠堂!備香燭祭品!老夫要親自去告慰列祖列宗!我趙家————我趙家後繼有人!門楣光大,指日可待!」

  說罷,趙挺之竟等不及趙忠完全準備好,便整理衣冠,迫不及待地朝著家族祠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因激動而微微佝僂,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昂揚之氣。

  而在李府,李格非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與續弦王氏說著閒話。

  他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帶翻了桌上的茶盞。

  「當真?著作郎?兼直秘閣?!」李格非盯著報信的小廝,語氣急促。

  「千真萬確,官人!外頭都傳遍了!而且是梁供奉親自去太學宣的旨!」小廝篤定地回道。

  李格非緩緩坐了回去,半晌沒有言語,臉上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種混合著震驚、喜悅的表情。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撿到了絕世珍寶一樣。

  「夫人————」他轉向王氏,聲音還有些發乾。

  「你聽見了?著作郎,直秘閣————這是儲相之姿啊!沒想到啊————官家對趙家郎君的恩寵,竟是到了這般地步!」

  王氏也是又驚又喜。

  「真真是天大的喜事!幸好官人眼光獨到,早早與趙家定了親事,這真是————真是清照的福氣,也是我李家的福氣!」

  「何止是福氣!」李格非撫掌,眼中精光閃爍。

  「老夫得此佳婿,清照也終身有依靠了,我李家在朝中,也算有了堅實的倚仗!」

  李格非越想越激動,立刻吩咐。

  「去,把迥兒叫來!」

  不一會兒,李迥來到書房。

  李格非看著他,語重心長道。

  「迥兒,明誠授官的消息,你已知曉了吧?」

  李迥點頭,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

  「是,叔父,德甫兄得此殊遇,實至名歸,侄兒也為他高興。」

  「不僅是高興!」李格非正色道。

  「你以後更要以明誠為楷模,見賢思齊!他文武兼資,沉穩幹練,如今又得官家如此信重,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你是他同窗,又即將成為姻親,日後更要多與他往來,虛心請教,砥礪學問品行。

  切記,不要因為他是你妹夫便失了禮數,反而要格外敬重才是!此乃你之幸,亦是我李家之幸!」

  「是,叔父教誨,侄兒謹記於心。

  「,李迥肅然應道,他本就是個實誠人,對趙明誠也確實佩服,叔父這番話,他銘記在心。

  然而,與趙明誠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般的榮耀同時傳來的另外兩道旨意,讓汴京官場感受到了趙佶的冰冷而果決。

  第一道,是關於宰相章惇的詔書。

  旨意措辭頗為客氣。

  盛讚章惇「歷事三朝,勤勞王事,於新政邊務,多有建樹」,然「年事已高,夙夜辛勞,朕心不忍」,特加其檢校太傅、開府儀同三司等崇高虛銜,命其以「使相」之尊,榮歸故里頤養天年。


  明眼人都看得出。

  這是「光榮勸退」,是體面的流放。

  這道旨意經過了向太后和曾布的認可,平穩落地。

  章惇離京那天。

  汴京東門外,長亭邊,聚集了不少前來送行的官員士大夫。

  其中不乏受過章惇提拔或與其政見相合者,也有單純敬其風骨、哀其結局之人。

  章惇一身布衣,坐在一輛樸素的青篷車上,面容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如昔。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送行眾人拱了拱手,便命車夫啟程。

  章惇派系的官員,對這個旨意的第一感受是趙佶很仁慈,沒有對章惇進行嚴懲或者清算。

  這證明了他們作為章系官員不會被牽連,他們的心裡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而真正讓朝野感到寒意刺骨、乃至心驚肉跳的,是接下來的一道詔書—關於蔡京的處置。

  詔書是在一個清晨,由宮中內侍帶著禁軍,直接闖入蔡京府邸宣讀的。

  當那內侍展開詔書,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念出那些冰冷的字句時,蔡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詔書中羅列蔡京數條罪狀:

  貪墨受賄,證據確鑿;為不法賭坊提供庇護,縱容親屬門人橫行市井;更嚴重的是「交結權幸,窺測宮禁,離間天家,心懷叵測」。

  其中有些罪狀或許有其事,但有些罪名則更像莫須有,明顯是政治清算的託詞。

  最終旨意更是殘酷:

  【削去蔡京一切官身、散階、榮譽;貶為庶民,即日押解,流放儋州;並且特別註明「永不赦還,子孫後代,永停科舉,不得敘用」。】

  「永不赦還」、「永停科舉」一這幾乎是從重處罰的極致,斷絕了蔡京本人乃至蔡京家族未來的所有政治希望。

  「蔡京,接旨吧。」

  宣旨的內侍合上詔書,面無表情地說道。

  蔡京呆立當場,如同泥塑木雕。

  他精明一世,善於揣摩,長於鑽營,怎麼也想不到,新帝的報復會來得如此迅猛,如此酷烈,絲毫不留餘地!

  儋州,海外荒僻之地,瘴癘橫行,此去幾乎必死!

  而且禍及子孫————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經營,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化為齏粉。

  巨大的恐懼、絕望、不甘、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吞沒。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倒在地,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從容風度。

  竟當著一眾內侍、禁軍和驚慌失措的家人的面,放聲痛哭起來,涕淚橫流,捶胸頓足,狀若瘋癲。

  「官家!求官家開恩啊!臣知罪了!臣知罪了!求官家重懲臣一人!饒了臣的子孫吧!」

  蔡京匍匐在地,以頭搶地,哀嚎乞求,聲音悽厲。

  然而,一切都晚了。

  內侍冷漠地看著他,一揮手,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上前,將他從地上拖起,剝去那身象徵著官職的紫色袍服,換上一身粗布囚衣,戴上枷鎖。

  蔡京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癱軟如泥,任由擺布,只是口中仍發出無意識的嗚咽。

  他被押出府門,踏上流放之路的那天,汴京城寒風凜冽。

  長街兩側,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有幸災樂禍,有漠然旁觀。

  蔡京的送別場面和章惇天差地別。

  前來送行的,只有他的弟弟蔡卞一人。

  蔡卞看著兄長一夜白頭、形銷骨立的悽慘模樣,亦是淚流滿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0

  他只是將一些銀錢和衣物塞給押解差役,懇求他們路上稍微照拂兄長。

  蔡京木然地看著弟弟,眼中已是一片死灰,再無半分昔日「翰林才子」的精明與神采。

  章惇的「榮休」與蔡京的「嚴懲」,一柔一剛,一緩一急,清晰地傳遞出趙佶的態度和性格:

  【朕是一個記仇的人】

  但是將趙明誠的破格提拔與這兩人的下場放在一起看。

  其中的政治信號更是強烈無比:

  新朝的天,已經變了,親信者一步登天,有仇者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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