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官家
第100章 官家
嗣君人選既定。
向太后迅速召集尚書省、樞密院主要官員及太常寺卿，在垂拱殿偏殿舉行聯席會議。
大行皇帝的廟號、諡號，必須在第一時間確定，以定國本，正名分。
殿內氣氛肅穆。
紗簾之後，向太后的身影端坐如鐘。
簾外，以章惇、曾布為首，蔡京、許將、黃履等重臣，以及太常寺卿等禮官，皆屏息凝神。
「大行皇帝英年早逝，然在位親政以來，夙興夜寐，勵精圖治。」
曾布作為樞密使，率先定下基調，聲音沉痛。
「紹聖以來，恢復熙寧法度，是為紹述」，此乃繼承神宗皇帝遺志；元符年間，果斷決策，平定青唐，拓土河湟，揚我大宋國威。此等文治武功，當有蓋棺之論。」
章惇立於一旁，面沉如水，不發一言。
他知道，此刻任何關於大行皇帝身後名的爭論都已無意義，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新君。
他敗了，敗得徹底。
此刻只剩下沉默，維持最後的體面。
蔡京出列補充，言辭懇切。
「大行皇帝天性聰敏，勤政愛民，更兼孝悌仁德，堪為天下表率。廟號諡號，宜盡顯其功德。」
太常寺卿依據禮制與諸位大臣的意見，最終擬定：
廟號「哲宗」，取「知人則哲，能官人」之意，彰其明斷；
諡號「欽文睿武昭孝皇帝」，概括趙煦敬天法祖、文治睿智、武略昭彰、孝悌仁愛的一生。
在太后默許、曾布主導、多數朝臣附議的情況下，迅速通過。
大局已定，接下來的便是最具象徵意義的儀式—迎立新君。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抵達了端王府。
當宮中內侍提前來王府悄然告知相關安排時，整個王府瞬間陷入忙碌之中。
——
梁師成、高等人更是如同上緊了發條，指揮著下人將王府內外灑掃得一塵不染，卻又不敢有絲毫逾制的張揚。
後殿書房內，門窗緊閉。
趙佶獨自一人坐在椅上，雙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略顯急促，眼中交織著巨大的興奮、難以言喻的緊張。
他竟然真的要————做皇帝了？
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那個掌握天下生殺予奪的權力核心，真的就要屬於他了？
幾個月前，他還只是個喜好書畫、足球、偶爾為錢財發愁的閒散親王，如今卻要一步登天————
「德甫————德甫！」
趙佶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急促地踱了兩步，又停下，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喚。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書房側門被輕輕推開，趙明誠閃身而入，又迅速將門關好。
顯然，趙明誠一直在附近等候。
「德甫！」趙佶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幾步搶上前，抓住趙明誠的胳膊，力道不小。
「你聽說了嗎？宮裡————宮裡真的要來人了！濮王叔祖和曾樞相要來府上宣布了！
我————我該怎麼辦？我該說什麼？做什麼？我現在————心慌得厲害！」
趙佶全然沒了平日的灑脫，像一個即將面臨大考、手足無措的青年一樣。
趙明誠任由他抓著，目光平靜而堅定地看著他，聲音沉穩。
鄭重地說出了兩個字。
「官家。」
「官家」二字入耳，趙佶渾身一顫，抓著趙明誠胳膊的手鬆了松，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趙明誠繼續道。
「官家，您什麼都不必多想，只需記住，您是順天應人，繼承大統。太后懿旨，宰執共議，眾望所歸。此刻，您就是大宋的天子。」
「待會兒濮王與曾樞相宣詔之時，按禮，您需三辭三讓，以示謙德，您心中需定，姿態需穩，一切言行，都有禮官引導，您只需跟著做便是，沉穩，就是威儀；鎮定，就是氣度。」
趙佶聽著趙明誠清晰明確的指引，狂跳的心漸漸平復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腰背，但聲音還是有些發乾。
「三辭三讓————我，我記下了。可是德甫，我還是怕————怕自己做不好。」
趙佶還是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忘了自稱「朕」了。
趙明誠拍了拍他的手背，這是一個逾越禮制但此刻無比自然的安慰動作。
「官家，」
趙明誠再次用了這個稱呼，強化趙佶的身份認知。
「太后為何選您？曾樞相為何支持您？是因為您仁孝，您有德，您得人心。治國理政，自有文武百官輔佐。您要做的，是學習，是傾聽，是信任該信任的人。至於眼下，您只需做好一件事，像個聖明君主一樣，接受臣民的擁戴。」
趙明誠的話如同定心丸，一點點驅散了趙佶心中的惶恐。
趙佶看著趙明誠平靜而充滿信任的眼神，慢慢點了點頭，重複道。
「像個聖明君主一樣————接受擁戴。我————朕明白了。」
「官家聖明。」
趙明誠退後一步，鄭重一揖。
這個動作，正式確認了彼此關係的變化。
很快，王府外傳來清晰的淨街鞭響與整齊的腳步聲。
濮王趙宗晟與樞密使曾布，身著莊重朝服，手持代表天子權威的節杖，在儀仗護衛下，來到了端王府大門外。
王府中門洞開，趙佶在趙明誠，梁師成、高俅，還有一眾王府屬官的簇擁下出來。
趙明誠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趙佶身後半步，比梁師成位置更靠前、更接近趙佶。
這個細微的位置安排，落在有心人眼裡，含義不言自明。
宣詔，跪聽，叩首。
趙佶按照趙明誠事先的提點，第一次辭讓，言辭懇切，言及自己德薄才淺，不敢克當大任。
濮王與曾布依禮再請。
第二次辭讓，趙佶提及皇兄新喪，心中悲慟，無心大寶。
使者三請。
第三次，趙佶跪伏於地，聲淚俱下，表示唯恐有負列祖列宗與天下臣民之望。
三請三辭禮畢，濮王趙宗晟上前，親自將節杖與詔書奉上，曾布亦躬身長揖。
趙佶這才「不得已」，涕泣受命。
整個過程中，趙明誠雖未發一言，但他站在趙佶側後方，目光沉穩地觀察著一切。
當趙佶因緊張或悲而略顯動作僵硬時，他會以極輕微的幅度示意；當禮官唱贊的間隙，他會給趙佶一個鼓勵的眼神。
禮成，趙佶正式成為帝國的新主人。
接下來便是繁瑣而莊嚴的入宮、告廟、謁見太后、於靈前即位等一系列儀式。
在這過程中，趙明誠的身份變得極為特殊且醒目。
趙明誠目前雖然沒有具體官職，但趙佶特意吩咐過。
「一切儀仗扈從、內外通傳接洽事宜，皆由趙明誠協理。」
這「協理」二字，賦予了趙明誠極大的臨機處置之權。
於是，在所有朝臣、宗室、內侍的目光中。
趙明誠身著太學的青色斕衫，腰掛宋哲宗生前賜給他的紫金魚袋，身影頻繁出現在儀仗隊伍的最前列、宮門交接的關鍵處、以及新帝與迎立大臣、宮中司禮人員之間。
他是今天在場唯一一位穿太學生服飾的人。
趙明誠步履沉穩，指揮若定。
何處該增派護衛，何處該調整儀仗順序，如何與宮中派來的禮官、內侍省官員高效對接，如何將新帝的臨時意旨準確傳達給相關人等————
一切繁雜事務，到了趙明誠那裡，都變得井井有條。
連久歷宮廷、見慣風浪的梁師成，此刻也自覺地退後半步，將溝通協調的核心位置讓給趙明誠，他自己只在一旁補充細節。
高俅更是唯趙明誠馬首是瞻，跑前跑後，執行得力，生怕出錯。
這無疑是一個極為耀眼的「潛邸舊人」亮相。
趙明誠站在了距離權力核心最近的位置，以一種無可爭議的、實際操盤者的姿態，向整個大宋宮廷宣告著他的存在。
曾布作為迎立重臣，全程參與。
在某個儀仗暫歇的間隙，他尋了個空當，與趙明誠簡短交談。
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幹練、絲毫不見驕矜之色的年輕人，曾布眼中滿是欣慰與期許，低聲說。
「明誠，做得很好，新朝伊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你既有才幹，又得官家信重，前途不可限量。
切記，戒驕戒躁，忠勤任事，未來樞府乃至中書，未必不能有你一席之地。」
這話已是極重的期許，曾布明確將趙明誠視作自己政治衣缽的潛在繼承人。
趙明誠躬身，態度依舊恭謹。
「學生謹記世伯教誨，必當盡心竭力，輔佐官家，不負世伯期許。」
趙明誠的態度讓曾布更加滿意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一幕。
尤其在靈前即位大典之後，眾臣暫歇偏殿等候後續儀程時，氣氛就有些微妙了。
不少朝臣，尤其是與章惇親近或對「驟貴」之人本能反感的官員，投向趙明誠的目光，都帶著審視、疏離，甚至隱隱的敵意。
一個如此年輕、憑藉與皇帝私誼和一次邊功便如此接近權力中心的人，難免引人側目。
最直接的發難來自章惇。
這位剛剛經歷政治生涯最沉重打擊的宰相，面色灰敗，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在趙明誠經過他附近，與一位禮部官員低聲交代事項時，章惇忽然冷哼一聲，聲音不大，但是周圍人都能聽見。
「哼，攀龍附鳳，狐假虎威，佞幸之徒，也敢立於廟堂之上？」
這話極為刺耳，幾乎是赤裸裸的羞辱。
周圍的官員瞬間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章惇和趙明誠。
曾布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駁斥。
趙明誠卻已轉過身，他臉上並無慍色，而是恰到好處的、屬於晚輩的謙遜。
他面向章惇，拱手一禮。
「章相公言重了，明誠年少德薄，蒙官家不棄，太后信重，得以奔走效力，實乃僥倖，相公乃國之柱石，兩朝元老，功在社稷，明誠素來敬仰。今日得見相公，更覺威嚴。
明誠若有行差踏錯之處，還請相公不吝訓誨，明誠感激不盡。」
趙明誠一番話，姿態放得低，且禮數周全，言辭恭敬，將章惇那辛辣的嘲諷，輕輕巧巧地接住，並轉化為對前輩重臣的尊敬。
就好像章惇不是在譏諷他，而是在訓誡一個需要提點的後輩。
章惇本來已經蓄力了，正準備迎接趙明誠的反唇相譏或仗勢反駁，那樣他就可以借題發揮，痛斥趙明誠囂張。
但他沒料到趙明誠如此應對。
章惇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滿腹鬱憤無處發泄。
他想再斥，卻一時找不到更狠的話頭，且周圍眾多目光注視下，繼續糾纏反而顯得自己氣量狹窄，失了宰相風度。
「你————」
章惇喉頭滾動，最終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轉過身去，不再看趙明誠。
趙明誠心中嘆息。
他理解章惇的憤怒與不甘，理解這位歷史名臣對所謂「輕佻」君主的深深憂慮，甚至理解他對自己這類「幸進」之人的鄙夷。
但理解歸理解，道路已然不同。
章惇眼中的「逢迎奸佞」，是趙明誠實現目標的必要途徑。
章惇無法理解趙明誠超越時代的視野與布局。
正如趙明誠無法完全認同章惇過於剛直、不懂變通的執政風格。
道不同，不相為謀，僅此而已。
趙明誠不再停留，繼續去處理手頭事務。
路過蔡京身邊時，蔡京正微微垂首。
趙明誠腳步未停，只如對其他尋常官員一樣，微微頷首致意，既不失禮，也無特別親近。
蔡京卻在他經過後，緩緩抬起頭，看著趙明誠走向新帝趙佶方向那沉穩的背影，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心中暗道。
「寵辱不驚，應對有度，能於倉促間將如此繁雜儀仗調度得井然有序————章惇罵他是佞幸，只怕是小覷了此子。」
蔡京將趙明誠這三個字，更深地刻在了心裡。
儀式終於接近尾聲。
在向太后主持下，新帝趙佶於大行皇帝靈前告祭天地祖宗，正式即位。
隨後，向太后垂簾，新帝升座，接受百官朝賀。
大宋帝國的權力交接，已經完成。
嗣君人選既定。
向太后迅速召集尚書省、樞密院主要官員及太常寺卿，在垂拱殿偏殿舉行聯席會議。
大行皇帝的廟號、諡號，必須在第一時間確定，以定國本，正名分。
殿內氣氛肅穆。
紗簾之後，向太后的身影端坐如鐘。
簾外，以章惇、曾布為首，蔡京、許將、黃履等重臣，以及太常寺卿等禮官，皆屏息凝神。
「大行皇帝英年早逝，然在位親政以來，夙興夜寐，勵精圖治。」
曾布作為樞密使，率先定下基調，聲音沉痛。
「紹聖以來，恢復熙寧法度，是為紹述」，此乃繼承神宗皇帝遺志；元符年間，果斷決策，平定青唐，拓土河湟，揚我大宋國威。此等文治武功，當有蓋棺之論。」
章惇立於一旁，面沉如水，不發一言。
他知道，此刻任何關於大行皇帝身後名的爭論都已無意義，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新君。
他敗了，敗得徹底。
此刻只剩下沉默，維持最後的體面。
蔡京出列補充，言辭懇切。
「大行皇帝天性聰敏，勤政愛民，更兼孝悌仁德，堪為天下表率。廟號諡號，宜盡顯其功德。」
太常寺卿依據禮制與諸位大臣的意見，最終擬定：
廟號「哲宗」，取「知人則哲，能官人」之意，彰其明斷；
諡號「欽文睿武昭孝皇帝」，概括趙煦敬天法祖、文治睿智、武略昭彰、孝悌仁愛的一生。
在太后默許、曾布主導、多數朝臣附議的情況下，迅速通過。
大局已定，接下來的便是最具象徵意義的儀式—迎立新君。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抵達了端王府。
當宮中內侍提前來王府悄然告知相關安排時，整個王府瞬間陷入忙碌之中。
——
梁師成、高等人更是如同上緊了發條，指揮著下人將王府內外灑掃得一塵不染，卻又不敢有絲毫逾制的張揚。
後殿書房內，門窗緊閉。
趙佶獨自一人坐在椅上，雙手緊緊抓著扶手，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略顯急促，眼中交織著巨大的興奮、難以言喻的緊張。
他竟然真的要————做皇帝了？
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那個掌握天下生殺予奪的權力核心，真的就要屬於他了？
幾個月前，他還只是個喜好書畫、足球、偶爾為錢財發愁的閒散親王，如今卻要一步登天————
「德甫————德甫！」
趙佶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急促地踱了兩步，又停下，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喚。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書房側門被輕輕推開，趙明誠閃身而入，又迅速將門關好。
顯然，趙明誠一直在附近等候。
「德甫！」趙佶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幾步搶上前，抓住趙明誠的胳膊，力道不小。
「你聽說了嗎？宮裡————宮裡真的要來人了！濮王叔祖和曾樞相要來府上宣布了！
我————我該怎麼辦？我該說什麼？做什麼？我現在————心慌得厲害！」
趙佶全然沒了平日的灑脫，像一個即將面臨大考、手足無措的青年一樣。
趙明誠任由他抓著，目光平靜而堅定地看著他，聲音沉穩。
鄭重地說出了兩個字。
「官家。」
「官家」二字入耳，趙佶渾身一顫，抓著趙明誠胳膊的手鬆了松，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趙明誠繼續道。
「官家，您什麼都不必多想，只需記住，您是順天應人，繼承大統。太后懿旨，宰執共議，眾望所歸。此刻，您就是大宋的天子。」
「待會兒濮王與曾樞相宣詔之時，按禮，您需三辭三讓，以示謙德，您心中需定，姿態需穩，一切言行，都有禮官引導，您只需跟著做便是，沉穩，就是威儀；鎮定，就是氣度。」
趙佶聽著趙明誠清晰明確的指引，狂跳的心漸漸平復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腰背，但聲音還是有些發乾。
「三辭三讓————我，我記下了。可是德甫，我還是怕————怕自己做不好。」
趙佶還是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忘了自稱「朕」了。
趙明誠拍了拍他的手背，這是一個逾越禮制但此刻無比自然的安慰動作。
「官家，」
趙明誠再次用了這個稱呼，強化趙佶的身份認知。
「太后為何選您？曾樞相為何支持您？是因為您仁孝，您有德，您得人心。治國理政，自有文武百官輔佐。您要做的，是學習，是傾聽，是信任該信任的人。至於眼下，您只需做好一件事，像個聖明君主一樣，接受臣民的擁戴。」
趙明誠的話如同定心丸，一點點驅散了趙佶心中的惶恐。
趙佶看著趙明誠平靜而充滿信任的眼神，慢慢點了點頭，重複道。
「像個聖明君主一樣————接受擁戴。我————朕明白了。」
「官家聖明。」
趙明誠退後一步，鄭重一揖。
這個動作，正式確認了彼此關係的變化。
很快，王府外傳來清晰的淨街鞭響與整齊的腳步聲。
濮王趙宗晟與樞密使曾布，身著莊重朝服，手持代表天子權威的節杖，在儀仗護衛下，來到了端王府大門外。
王府中門洞開，趙佶在趙明誠，梁師成、高俅，還有一眾王府屬官的簇擁下出來。
趙明誠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趙佶身後半步，比梁師成位置更靠前、更接近趙佶。
這個細微的位置安排，落在有心人眼裡，含義不言自明。
宣詔，跪聽，叩首。
趙佶按照趙明誠事先的提點，第一次辭讓，言辭懇切，言及自己德薄才淺，不敢克當大任。
濮王與曾布依禮再請。
第二次辭讓，趙佶提及皇兄新喪，心中悲慟，無心大寶。
使者三請。
第三次，趙佶跪伏於地，聲淚俱下，表示唯恐有負列祖列宗與天下臣民之望。
三請三辭禮畢，濮王趙宗晟上前，親自將節杖與詔書奉上，曾布亦躬身長揖。
趙佶這才「不得已」，涕泣受命。
整個過程中，趙明誠雖未發一言，但他站在趙佶側後方，目光沉穩地觀察著一切。
當趙佶因緊張或悲而略顯動作僵硬時，他會以極輕微的幅度示意；當禮官唱贊的間隙，他會給趙佶一個鼓勵的眼神。
禮成，趙佶正式成為帝國的新主人。
接下來便是繁瑣而莊嚴的入宮、告廟、謁見太后、於靈前即位等一系列儀式。
在這過程中，趙明誠的身份變得極為特殊且醒目。
趙明誠目前雖然沒有具體官職，但趙佶特意吩咐過。
「一切儀仗扈從、內外通傳接洽事宜，皆由趙明誠協理。」
這「協理」二字，賦予了趙明誠極大的臨機處置之權。
於是，在所有朝臣、宗室、內侍的目光中。
趙明誠身著太學的青色斕衫，腰掛宋哲宗生前賜給他的紫金魚袋，身影頻繁出現在儀仗隊伍的最前列、宮門交接的關鍵處、以及新帝與迎立大臣、宮中司禮人員之間。
他是今天在場唯一一位穿太學生服飾的人。
趙明誠步履沉穩，指揮若定。
何處該增派護衛，何處該調整儀仗順序，如何與宮中派來的禮官、內侍省官員高效對接，如何將新帝的臨時意旨準確傳達給相關人等————
一切繁雜事務，到了趙明誠那裡，都變得井井有條。
連久歷宮廷、見慣風浪的梁師成，此刻也自覺地退後半步，將溝通協調的核心位置讓給趙明誠，他自己只在一旁補充細節。
高俅更是唯趙明誠馬首是瞻，跑前跑後，執行得力，生怕出錯。
這無疑是一個極為耀眼的「潛邸舊人」亮相。
趙明誠站在了距離權力核心最近的位置，以一種無可爭議的、實際操盤者的姿態，向整個大宋宮廷宣告著他的存在。
曾布作為迎立重臣，全程參與。
在某個儀仗暫歇的間隙，他尋了個空當，與趙明誠簡短交談。
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幹練、絲毫不見驕矜之色的年輕人，曾布眼中滿是欣慰與期許，低聲說。
「明誠，做得很好，新朝伊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你既有才幹，又得官家信重，前途不可限量。
切記，戒驕戒躁，忠勤任事，未來樞府乃至中書，未必不能有你一席之地。」
這話已是極重的期許，曾布明確將趙明誠視作自己政治衣缽的潛在繼承人。
趙明誠躬身，態度依舊恭謹。
「學生謹記世伯教誨，必當盡心竭力，輔佐官家，不負世伯期許。」
趙明誠的態度讓曾布更加滿意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一幕。
尤其在靈前即位大典之後，眾臣暫歇偏殿等候後續儀程時，氣氛就有些微妙了。
不少朝臣，尤其是與章惇親近或對「驟貴」之人本能反感的官員，投向趙明誠的目光，都帶著審視、疏離，甚至隱隱的敵意。
一個如此年輕、憑藉與皇帝私誼和一次邊功便如此接近權力中心的人，難免引人側目。
最直接的發難來自章惇。
這位剛剛經歷政治生涯最沉重打擊的宰相，面色灰敗，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在趙明誠經過他附近，與一位禮部官員低聲交代事項時，章惇忽然冷哼一聲，聲音不大，但是周圍人都能聽見。
「哼，攀龍附鳳，狐假虎威，佞幸之徒，也敢立於廟堂之上？」
這話極為刺耳，幾乎是赤裸裸的羞辱。
周圍的官員瞬間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章惇和趙明誠。
曾布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駁斥。
趙明誠卻已轉過身，他臉上並無慍色，而是恰到好處的、屬於晚輩的謙遜。
他面向章惇，拱手一禮。
「章相公言重了，明誠年少德薄，蒙官家不棄，太后信重，得以奔走效力，實乃僥倖，相公乃國之柱石，兩朝元老，功在社稷，明誠素來敬仰。今日得見相公，更覺威嚴。
明誠若有行差踏錯之處，還請相公不吝訓誨，明誠感激不盡。」
趙明誠一番話，姿態放得低，且禮數周全，言辭恭敬，將章惇那辛辣的嘲諷，輕輕巧巧地接住，並轉化為對前輩重臣的尊敬。
就好像章惇不是在譏諷他，而是在訓誡一個需要提點的後輩。
章惇本來已經蓄力了，正準備迎接趙明誠的反唇相譏或仗勢反駁，那樣他就可以借題發揮，痛斥趙明誠囂張。
但他沒料到趙明誠如此應對。
章惇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滿腹鬱憤無處發泄。
他想再斥，卻一時找不到更狠的話頭，且周圍眾多目光注視下，繼續糾纏反而顯得自己氣量狹窄，失了宰相風度。
「你————」
章惇喉頭滾動，最終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轉過身去，不再看趙明誠。
趙明誠心中嘆息。
他理解章惇的憤怒與不甘，理解這位歷史名臣對所謂「輕佻」君主的深深憂慮，甚至理解他對自己這類「幸進」之人的鄙夷。
但理解歸理解，道路已然不同。
章惇眼中的「逢迎奸佞」，是趙明誠實現目標的必要途徑。
章惇無法理解趙明誠超越時代的視野與布局。
正如趙明誠無法完全認同章惇過於剛直、不懂變通的執政風格。
道不同，不相為謀，僅此而已。
趙明誠不再停留，繼續去處理手頭事務。
路過蔡京身邊時，蔡京正微微垂首。
趙明誠腳步未停，只如對其他尋常官員一樣，微微頷首致意，既不失禮，也無特別親近。
蔡京卻在他經過後，緩緩抬起頭，看著趙明誠走向新帝趙佶方向那沉穩的背影，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心中暗道。
「寵辱不驚，應對有度，能於倉促間將如此繁雜儀仗調度得井然有序————章惇罵他是佞幸，只怕是小覷了此子。」
蔡京將趙明誠這三個字，更深地刻在了心裡。
儀式終於接近尾聲。
在向太后主持下，新帝趙佶於大行皇帝靈前告祭天地祖宗，正式即位。
隨後，向太后垂簾，新帝升座，接受百官朝賀。
大宋帝國的權力交接，已經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