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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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元符三年,正月初三。

  皇宮大內,福寧殿。

  持續數日的昏迷後,趙煦終於醒來,短暫地睜開了眼睛。

  但是,那眼神空洞渙散,毫無神采,只是茫然地望著帳頂,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

  御醫與近侍撲到榻前,滿懷希冀地呼喚。

  「官家——官家——」

  呼喚聲似乎沒什麼作用。

  趙煦眼睛裡的光芒,如同風中之燭,搖曳了幾下,便迅速地黯淡下去。

  元符三年正月初三,大宋的第七位皇帝,趙煦,駕崩了。

  這位立志革新、卻天不假年的年輕皇帝,甚至未能留下一句完整的遺言,便帶著未完成的抱負與喪子之痛,撒手人寰,享年二十四歲。

  「大行皇帝————賓天了!」

  內侍們悲痛聲與慌亂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福寧殿死寂的黎明。

  向太后在寶慈宮接到哥耗,她閉目良久,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淚水,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與沉重。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迅速下令:秘不發喪,先召核心重臣。

  很快,宰相章惇、樞密使曾布、翰林學士承旨蔡京、中書侍郎許將、尚書右丞黃履。

  這五位大臣,被以最緊急的方式秘密召入福寧殿偏殿。

  他們看到的是已經換上壽衣、靜靜躺在龍榻上的大行皇帝遺體,以及坐在一旁、面罩寒霜、目光如鐵的向太后。

  「臣等————叩見太后娘娘————」

  幾人跪倒,聲音哽咽。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趙煦遺容,仍覺巨大的悲痛與茫然襲來。

  國不可一日無君,何況是在如此內外交困、儲君早夭的時刻。

  「都起來吧。」向太后的聲音有些沙啞。「大行皇帝龍馭上賓,社稷遭此巨變,哀家心碎難言。

  「然而,國事為重,眼下最要緊的,是定嗣君,安天下。你等皆是朝廷柱石,今日哀家召你們來,便為此事。需儘快議定,以定人心,以穩朝局。」

  終於到了這個時刻。

  幾道目光在空中飛快交錯,章惇面色沉肅,自光銳利;曾布神情悲戚中帶著凝重;蔡京低眉順目,餘光卻在觀察;許將、黃履亦是面色緊繃。

  這五人先按禮進行了哭臨儀式,對著大行皇帝的遺體,幾位重臣雖然伏地痛哭,卻各懷心思。

  哭聲漸歇,向太后示意眾人移步至稍遠處的暖閣,那裡已設下紗簾,太后於簾後落座0

  向太后的聲音透過紗簾傳來。

  「此處再無外人,大行皇帝驟然而去,未留遺詔,嗣君之位,關乎國本,需即刻議定,諸位相公,可有主張?」

  短暫的死寂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章惇與曾布身上。

  章惇深吸一口氣,率先出列,對著簾幕躬身,聲音洪亮。

  「啟稟太后,國不可一日無君。當此危難之際,立嗣宜親宜賢,臣以為,簡王趙似,乃大行皇帝同母弟,血親最近,且性情沉穩,可承大統。立之,合乎倫常,亦可慰朱太妃之心,安後宮之緒。」

  章惇直接提出了自己屬意的人選,理由冠冕堂皇。

  簾後的向太后沉默片刻,緩緩道。

  「簡王雖為大行皇帝親弟,然論齒序,並非居長,且哀家觀之,才具亦非上選,此議不妥。」

  章惇眉頭一皺,立刻又道。

  「若以齒序,則申王趙佖居長。申王乃神宗皇帝第九子,年長於端王。」

  章惇退而求其次,試圖以「立長」壓制可能支持端王的對手。

  這次不等太后開口,站在曾布身旁的許將便出言道。

  「章相公,申王殿下有目疾,此乃眾人皆知,目疾如何能君臨天下,閱覽奏章,察辨臣工?此議恐更不妥。」

  許將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向太后的聲音適時響起,」許侍郎所言極是,申王有目疾,豈可為天下主?此議亦不妥。」


  連駁兩議,章惇臉色已然有些難看,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果然,紗簾後的向太后不再等他提議,堅定地說道。

  「大行皇帝無子,依祖宗故事,當兄終弟及,神宗皇帝諸子中,論仁孝,論才德,論齒序之宜,哀家以為,端王趙佶,可當大任。」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太后親口說出「端王趙佶」四個字時,章惇還是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竟不顧禮儀,直視紗簾,聲音陡然拔高。

  「太后!臣以為,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此言一出,暖閣內鴉雀無聲。

  「輕佻」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這是對一位親王,尤其是可能成為皇帝之人,極為嚴厲甚至刻薄的評價。

  向太后的聲音陡然轉寒。

  「章卿!你放肆!竟敢如此詆毀親王!」

  章惇豁出去了,竟伸手猛地一拍身旁的朱漆殿柱,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鬚髮皆張,厲聲道。

  「臣非詆毀,乃據實而言!

  端王平日所為,太后豈能不知?沉溺書畫,嬉遊無度,結交浮浪,此等心性,如何能擔社稷重任?

  若立端王,恐非我大宋之福,乃天下之憂!太后三思啊!」

  章惇拍柱厲喝,聲嘶力竭,試圖以氣勢和忠言挽回局面。

  「章子厚!」

  曾布終於動了,他猛地跨出一步,擋在章惇與紗簾之間,聲音同樣洪亮,「你此言才是真正的放肆!太后面前,咆哮殿柱,成何體統!端王仁孝,天下共知。

  太后撫育端王多年,對其品行才德,自有明鑑,豈容你在此妄加揣測,危言聳聽!你口口聲聲為國,卻在此阻撓太后定策,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覺得太后不足以定奪嗣君,還是你章子厚想學那霍光、伊尹,行廢立之事?!」

  「曾子宣!你血口噴人!」

  章惇被曾布這番誅心之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曾布鼻子大聲說著,「我章惇一片公心,日月可鑑!倒是你,處處迎合太后,力主端王,莫非是早已與端王府暗通款曲,欲行那擁立之功,以圖日後富貴不成?!」

  兩人瞬間撕破臉皮,互相指責對方包藏私心,言辭之激烈,指控之尖銳,令旁觀的蔡京、許將等人心驚肉跳。

  這是宰相與樞密使,兩位帝國重臣的直接對撞,關乎的已不僅是嗣君人選,更是未來朝局的絕對主導權。

  蔡京目光閃動,出列躬身道。

  「太后,章相公所言雖稍顯激切,然其心確是為國,端王殿下————平日行止,或有疏闊之處,章相公所慮,亦非全無道理,嗣君人選,確需慎之又慎。」

  蔡京看似為章惇幫腔,實則語氣委婉,並未如章惇般激烈否定端王,給自己留下了轉圜餘地。

  許將立刻反駁蔡京。

  「蔡承旨此言差矣!端王殿下聰慧仁厚,太后早有明斷。章相公以輕佻」二字概之,已是失臣子之禮。曾樞相所言,正是維護太后威嚴,定策國本!當此之時,不正視聽,反生異議,豈是忠臣所為?」

  曾布不再與章惇糾纏細節,他轉身,朝著紗簾深深一揖,聲音朗朗,響徹暖閣。

  「啟稟太后!大行皇帝新喪,嗣君之位空懸,天下翹首,人心浮動!此刻首要者,在定策,在安天下!

  太后英明睿斷,既已屬意端王,必是經過深思熟慮,察其仁孝可托!

  章惇身為宰相,不體會太后聖意,反而在此咆哮殿廷,危言聳聽,動搖人心,其心可誅!臣曾布,願以闔家性命擔保,擁護太后懿旨,擁立端王殿下!若有異心,天厭之,地棄之!」

  曾布的最後一句,擲地有聲,既是向太后表忠心,更是將「反對太后」的帽子死死扣在章惇頭上。

  同時,曾布搬出「闔家性命」為誓,將自己徹底綁在了端王和太后的戰車上,姿態決絕,不給自己留退路。

  暖閣內再次陷入死寂,曾布這番表態,徹底堵死了其他可能。

  黃履默默站到了曾布身側,表明了態度,許將同樣如此。

  蔡京眼神飛快轉動,瞥了一眼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的章惇,又看了看簾後沉默的向太后,心中瞬間有了取捨。


  他悄悄向後挪了半步,垂下眼瞼,不再言語。

  章惇被孤立了。

  他環視四周,曾布、許將、黃履————

  甚至剛才還幫自己說了句話的蔡京,此刻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明白了,大勢已去。

  太后心意已決,曾布等人全力支持,自己再無扳回的希望。

  一股巨大的悲涼與憤怒湧上心頭,他仿佛看到自己數十年宦海沉浮、勵精圖治所維繫的一切,都將隨著端王的登基而煙消雲散。

  「太后————!」

  章惇還想再爭,聲音卻已嘶啞。

  「章卿!」向太后冷聲喝道。

  「哀家意已決,端王趙佶,仁孝聰慧,可承大統。此事,無需再議!著即擬詔,宣告中外,迎端王入宮,繼承大位!爾等,可還有異議?」

  章惇張了張嘴,看著那冷硬的紗簾,又看看周圍默然的同僚。

  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一聲從胸腔深處擠壓出的、充滿無力與悲憤的怒嘆。

  章惇猛地一拂袍袖,轉身面向趙煦靈樞的方向,不再看向太后與曾布等人,且不肯下拜領旨。

  他就那樣站著,如同荒野中一株即將枯死的老松,倔強地對抗著即將壓頂的傾覆之力。

  曾布不再看章惇,率先整肅衣冠,面向紗簾,撩袍端帶,以最標準、最恭敬的姿勢,深深拜下。

  「臣曾布,謹遵太后懿旨!恭賀太后擇得賢君,大宋江山永固!」

  許將、黃履緊隨其後,躬身下拜。

  「臣等謹遵太后懿旨!」

  蔡京動作只慢了半拍,也連忙拜倒,口稱。

  「太后聖明!臣謹遵旨意!」

  章惇依舊沒有下拜,他那孤立的身影,在眾人一致的跪拜中,顯得格外刺眼且有些悲壯。

  但他終究,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塵埃落定。

  眾人退出福寧殿偏殿,來到殿外廊下。

  蔡京立刻湊到曾布身邊,臉上堆起恭謹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低聲道。

  「曾樞相今日力挽狂瀾,定策安邦,真乃社稷之福,下官敬佩不已。」

  曾布淡淡地瞥了蔡京一眼,心中早對這貨的行徑厭惡至極,只隨口應付道。

  「蔡承旨過譽,皆是太后聖斷。」

  說完後,曾布不再多說,邁步向前走去。

  蔡京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暗了暗,識趣地退開些許。

  曾布走了幾步,發現章惇並未立刻離去,而是獨自站在廊柱那裡,背影蕭索。

  他略一沉吟,朝章惇走了過去。

  兩個鬥了半輩子,亦敵亦友、亦合作亦對抗的重臣,此刻單獨相對,氣氛複雜難言。

  「子厚。」曾布先開口,語氣平靜。

  章惇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低沉。

  「子宣,你贏了,我該為你道喜才是,擁立之功,足以讓你曾氏一門再顯赫三十年「」

  。

  曾布沉默片刻,緩緩道:「子厚,非是輸贏,亦非為功,我不過是順著太后之意,順著————或許是天命。」

  「天命?」

  章惇猛地轉過身,眼眶微紅,死死盯著曾布。

  「你當真相信,讓一個輕佻之人坐上那個位置,是天命?是對這大宋江山的天命?」

  章惇情緒激動起來,「子宣!你我共事多年,雖有爭執,但捫心自問,可曾有一日不為這朝廷,不為這天下計?

  你看看那趙佶!他懂得什麼是治國理政?懂得什麼是邊患民憂?你看他身邊聚集的都是些什麼人?

  是梁師成那等閹豎,是高俅那等幫閒,還有你那個好門生趙明誠!

  是,那趙明誠是有些本事,河湟之功不假,但他如此年紀,就深諳鑽營之道,與王府、內侍、邊將勾連緊密,他所圖為何?不過是攀龍附鳳,謀一場潑天富貴!

  讓這樣的人圍繞在新君身邊,這朝堂,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我都將是大宋的罪人!千古罪人!」


  章惇的質問,如同重錘,敲在曾布心上。

  曾布知道章惇的話並非全無道理,趙佶的性情,趙明誠的作為,他並非毫無察覺。

  但走到這一步,他已沒有回頭路,也不能回頭。

  曾布迎著章惇灼灼的目光,緩緩道。

  「子厚,你的憂慮,我並非不懂。但事已至此,太后旨意已下,大局已定。端王或許年輕,心性未定,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等老臣輔佐匡正。

  至於明誠————我自有分寸,如今首要之事,是讓新君順利即位,穩定朝野,避免動盪,其餘諸事,徐徐圖之吧。」

  章惇看著曾布平靜卻堅定的神色,知道再說無益。

  他眼中的激動漸漸冷卻,化作一片深沉的灰敗與瞭然。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懣、不甘都吐出去。

  「好,好一個徐徐圖之。」章惇慘然一笑,搖了搖頭,「子宣,但願————你不會後悔今日之決,我老了,也累了。這大宋的江山,這未來的風雨————就交給你們了。」

  說完,章惇不再看曾布,轉過身,挺直了那已顯佝僂的脊背,一步一步向著宮門外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寒風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和紫色的宰相袍服,那背影,竟有幾分英雄末路的悲涼。

  曾布站在原地,望著老對手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一個時代,伴隨著趙煦的逝去和章惇的退場,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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