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詠雪域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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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詠雪域凝香

  翌日,太學休沐。

  李迥早早起身,將書案整理乾淨,又將那盒用青布仔細包好的凝香小心揣進懷裡,這才出了齋舍,往叔父府上走去。

  回家後,向叔父請過安後,他便徑直往後院堂妹所居的「易安軒」尋去。

  剛到月門,便聽得裡面傳來清脆的誦讀聲,是李清照在念《楚辭》的聲音。

  侍女通報後,李迥進了小院。

  李清照正坐在軒窗下,手裡卷著一冊書,身上穿著家常的鵝黃色襖子,外罩一件玉色比甲,只松松綰了個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

  見堂兄進來,她放下書卷,展顏一笑。

  「哥哥今日回來得倒早,太學今日無課?」

  「今天正好休沐。」李迥在靠窗的繡墩上坐下,看著妹妹氣色紅潤,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心裡也高興。

  「之前你說悶,正好,我帶了樣東西給你解悶。」

  「哦?什麼東西?」

  李清照眼眸一亮,露出好奇的神色。

  她知道堂兄性子實誠,少有這些「解悶」的巧宗兒。

  李迥從懷中取出青布包,放在兩人之間的海棠小几上,慢慢解開,露出那個匣子。

  「是一位同窗好友,從河湟帶回來的稀罕物,說是叫雪域凝香,讓我帶回來給你試試。」

  李迥沒有開門見山,先略去了「題詞」的請求,打算先讓妹妹用用這東西再說。

  「雪域凝香?」李清照果然被勾起了興趣,伸手打開匣蓋。

  三十枚乳白香丸映入眼帘,那獨特的清冷香氣絲絲縷縷飄散出來。

  她輕輕「咦」了一聲,拈起一枚,對著光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眼中訝色更濃0

  「這香氣————好奇特,不似沉檀,不類腦,清寒中自帶暖意,尾韻似有花香藥氣,卻又渾然一體,好別致的方子。」李清照本就聰慧,對香道也頗有了解,立刻品出了不凡。

  「你也覺得好?」李迥見她喜歡,心裡踏實了些,忙道。

  「我那同窗說,用時取一個香丸,掌心揉開即可。」李迥示範了一下。

  李清照學著他的樣子,取了一個香丸,在掌心細細揉搓,然後舉到面前,閉目深深吸氣,片刻後睜開眼,贊道。

  「果然!香氣更顯層次,初時如踏雪尋梅,凜冽醒神,繼而如坐暖閣,暗香縈繞,最後只餘一點寧和馨甜,久久不散。好香!真是好香!」

  李清照把玩著盒子,對凝香愛不釋手,問道。

  「哥哥,你這同窗是誰?竟能從河湟帶回這等妙物。莫非是近日京中傳聞,那位在河湟立了大功的趙明誠?」

  李迥沒想到妹妹一猜就中,點頭笑道。

  「正是德甫兄,他昨日來太學尋我,特意讓我帶回來給你品鑑的。」

  「趙明誠————」李清照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嘴角微微翹起。

  「我道是誰,原來是承奉郎啊,我先前看他那些策論文章,倒有幾分經世致用的見識,筆力也健,還以為他是個只曉得兵事錢穀的務實之人。不曾想,他還這般風雅,懂得擺弄香料?」

  她眼波流轉,看向李迥,「最稀奇的是,多少時日了,也不見他再寫什麼新文章來瞧瞧,這一從邊地回來,倒想起讓我這深閨女子給他的香題詞了?哥哥,你說他這算不算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才想起我這筆桿子?」

  李清照語速輕快,帶著笑意,分明是打趣,並無惱意。

  李迥卻當了真,生怕妹妹不悅,連忙替趙明誠解釋。

  「妹妹,莫要誤會,德甫兄絕無此意。他是真心覺得這香好,又自謙於詩詞一道非其所長,怕唐突了這雅物,想起你才情出眾,這才冒昧相請。

  他還特意說了,絕不要你署名,不拘詩詞長短,甚至只是幾句品評感受亦可,全憑你的心意。你若不願,或覺得無趣,這香便送與你賞玩,絕無半點勉強,德甫兄很誠懇的。」

  李迥積極的給趙明誠開脫。

  李清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著堂兄急切的模樣,心中那點被「利用」的小小不悅早已煙消雲散,反倒覺得有趣。

  「好吧,哥哥,我不過是說笑罷了。」


  她將香丸放回匣中,蓋好蓋子。

  「這香確實難得,我見了也喜歡。為這香題幾句詞,倒也無妨,只是————」李清照故意拉長了語調。

  「只是什麼?」李迥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只是你回去得告訴他,」李清照眼中閃著慧黠的光。

  「不會寫詩詞不打緊,讓他多寫些像樣的文章才是正理。他在太學寫的策論,我看了又看,都快背過了。

  他去了河湟這麼久,想必更有心得,可別只顧著弄香料,把文章根本丟了,督促他多寫些新文章才是正經事。」

  李迥聽得明白,心中又是驚訝於妹妹對趙明誠文章的關注,又是為好友感到高興,連忙點頭應下。

  「我一定把話帶到!德甫兄若知你如此看重他的文章,定然歡喜。」

  李清照不再多言,讓雲墜研墨鋪紙。

  她走到書案前,略一沉吟,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疏影橫斜的老梅上,然後又想起了剛才的香氣。

  靈感這就來了。

  片刻,李清照提起一支紫毫,蘸飽了墨,懸腕落筆,一行行清麗娟秀又不失筋骨的行楷便流淌在素白的宣紙上:

  《一剪梅·詠雪域凝香》

  雪域靈脂沁骨涼,暗結奇芬,自蘊天光。

  誰將寒色與溫香,搓就冰丸,藏入雲囊?

  一點春心掌上量,初破清嚴,漸轉微茫。

  氤氳不散繞書窗,似有還無,地久天長。

  寫罷,她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自己又低吟一遍,覺得尚可,便遞與李迥。

  「哥哥且看,我寫的可還切題?」

  李迥雙手接過,仔細讀來。

  上闋寫香之來源與形質,「雪域靈脂」、「自蘊天光」,點出河湟地域之奇與香質之珍。

  「誰將寒色與溫香,搓就冰丸,藏入雲囊?」三句,以問句出之,擬人手法,將制香過程寫得既玄妙又雅致。

  那「冰丸」、「雲囊」的比喻,更是貼切凝香球的外形與盛放之盒,且「寒色」與「溫香」的對比,精準抓住了此香最獨特的氣韻轉換。

  下闋寫品香感受,「一點春心掌上量」,以「春心」喻暖意,以「量」字寫香粉之微與感受之細,精妙無比;「初破清嚴,漸轉微茫」,將香氣在掌心揉開後,由清冽到醇和、由鮮明到悠遠的變化過程,刻畫得細緻入微。

  結句「氤氳不散繞書窗,似有還無,地久天長。」寫的是凝香的香氣氤氳,並且可以長久保持,同樣是神來之筆。

  「好!當真是好詞!」

  李迥讀罷,心中激賞,他雖不擅詩詞,但基本的鑑賞力是有的,更知堂妹才情,此刻仍被這闋詞深深折服。

  「妹妹,這初破清嚴,漸轉微茫」八字,真是道盡了此香神韻!結句的意境更是幽遠,德甫兄得此詞,這凝香何止增色,直是點石成金了!」

  李清照被堂兄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紫毫,笑著說。

  「哥哥可別盡說好話,你只把詞帶給他便是,莫忘了我的叮囑。」

  李清照將寫好的詞箋用另張素紙小心襯了,等墨跡干透,方折好,與那盒凝香一同交還給李迥。

  休沐結束,李迥返回太學。

  翌日下午,他便在齋舍等到了趙明誠。

  李迥見到趙明誠,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信箋,裡面正是那張折好的詞箋。

  「德甫兄,舍妹已將詞寫好了,你瞧瞧。」

  趙明誠接過,入手便覺紙箋細膩。

  他展開,李清照那清秀而不失風骨的字跡映入眼帘。

  他先快速掃了一遍全文,心中便是一震。

  再逐字逐句細細讀來,尤其是讀到「誰將寒色與溫香,搓就冰丸,藏入雲囊?」以及「一點春心掌上量,初破清嚴,漸轉微茫」時。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拍案叫絕!

  這哪裡只是切題?

  這簡直是將凝香的形、質、神、韻,以及品香時那種微妙的心理變化,用最精煉、最優美、最富想像力的語言,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

  詞句清麗空靈,意境幽遠綿長,詠物而不滯於物,在精準描摹之外,更賦予這香料一種高雅的品格和悠長的情致。


  這樣的詞,莫說用來做GG,便是收入詞集,也是上乘佳作!

  趙明誠心中感慨萬千,一方面是為這闕詞本身的絕妙而讚嘆。

  另一方面,一個古怪的念頭也抑制不住地冒了出來:

  完了,照著這個趨勢,後世中學語文課本里,怕不是又要多一首「背誦並默寫全文」的篇目了?

  這首《一剪梅·詠雪域凝香》,無論從藝術水準還是詠物結合的獨特性來看,都絕對有資格入選語文課本。

  那些未來的中學生們,在搖頭晃腦背誦「雪域靈脂沁骨涼」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這竟是一首「GG詞」?

  想到這裡,趙明誠不禁莞爾。

  「德甫兄?你覺得如何?」李迥見他看著詞箋,久久不語,表情似驚似嘆又似笑,不由問道。

  趙明誠回過神來,連聲讚嘆。

  「此詞文采絕妙!文若,不瞞你說,我雖不通詞道,但也知好壞,令妹這首詞,已非切題二字可以概括,簡直是為此香注入了魂魄!

  寒溫相濟,虛實相生,意蘊悠長,真乃絕世佳句!趙明誠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珠玉之作!請文若務必轉達我對令妹的謝意,此情此惠,某銘記於心!」

  見他如此盛讚,李迥也覺臉上有光,憨厚地笑道。

  「舍妹說了,德甫兄喜歡便好。她還讓我叮囑你,不會寫詩詞不打緊,多寫些像樣的文章才是正理,舍妹等著看德甫兄的文章。」

  趙明誠聞言一怔,隨即失笑。

  這位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才女,果然不是尋常閨閣眼光。

  她關注的是文章見識,是思想根本,這提醒看似隨意,實則懇切。

  趙明誠收斂笑容,正色對李迥拱手道。

  「請文若回稟令妹,某謹受教,文章為經國之大業,立身之根本,待雜務稍定,某必當整理思緒,草擬新篇。」

  李迥連忙還禮:「德甫兄客氣了。

  又閒談幾句,趙明誠方珍而重之地將詞箋收好,告辭離去。

  貨源、渠道、靠山、品牌、獨一無二的文化加持————

  所有拼圖,都已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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