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立市易,謀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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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立市易,謀屯田

  「嘉察嘎布」的美名,隨著交易次數的增加,以及交易規模的擴大,在河湟快速傳開了。

  交易的部落從最初的白草部落,灰帳、黑水、泉眼部落,擴張到乃至更遠的十多個小部落。

  規模有大有小,但是頻率卻穩定下來。

  吐蕃牧民們發現,只要按照約定,來到指定的、每次都不同的地點,就能見到那位緋袍的「嘉察嘎布」或其信任的部下。

  交易過程簡單直接,絕無強買強賣,更無後續勒索。

  即便偶爾會遇到溪賒羅撒的探馬在遠處逡巡,那時候就有埋伏好的宋軍精騎迅疾出現,將其驅離甚至格殺。

  蕃民的安全感越來越足了。

  趙明誠見時機成熟了,召集劉仲武、王贍、童貫、瞎征等人進行新的商議。

  他決定邁出更實質性的一步。

  「諸位,這些日子下來,我們的交易雖然安定了蕃民的心,但是交易地點頻換,終非長久之計,亦不便管理。」

  趙明誠在舊宅正堂,對著粗略繪製的青唐周邊地形圖,對眾人道。

  「我打算在鄯州城東、南、北三門之外,各擇一地勢開闊、易於控扼且水源不遠之地,設立固定互市之所。

  築以簡易木柵,派兵輪守,蕃漢人等,皆可於市圈內交易,我軍保其平安。如此,規矩立,人心定,商貿可漸興,各位有什麼建議?」

  王贍沉吟道。

  「趙大人,設固定市集,易於管理,確是好事,只是————目標也大了,就害怕溪賒羅撒那廝派兵來擾。」

  劉仲武點頭。

  「王將軍所慮極是,因此,我們的戍守兵卒要精幹,並且要在市集外設暗哨、游騎,廣布耳目。

  市集開閉有規定時間,入市者需經查驗,不得攜帶長兵。另可於市集左近高地,設立烽燧望樓,一旦有警,迅即反應。」

  童貫尖細的嗓音帶著笑意。

  「王將軍、劉將軍思慮周全。

  咱家手下那些孩兒們,打探消息、辨識奸細,最是在行。

  這市集的明暗防衛,斥候們亦可出一份力。保准讓正經買賣人安心,讓心懷鬼胎者無所遁形。」

  瞎征也給出了有參考性的建議。

  「大人,固定市集如果成了,各部落往來方便,消息傳遞也快。我可以聯絡那些素有信義、又與溪賒羅撒不甚和睦的小頭人,協助維持市集內秩序,翻譯溝通,評定貨色。他們熟悉本地情形,應該有助益。」

  集思廣益的效率是很高的,趙明誠對眾人點頭。

  「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劉將軍,王將軍,這戍守輪值、明暗防衛之事,便由你二人統籌。

  還有童供奉,偵伺刺探、辨識人員,有勞你那邊費心了。

  郡公,聯絡蕃部頭人、協助管理之任,非你莫屬,市集規制,可暫定五日一開,黎明入市,日中而散。

  交易稅賦,可以從輕徵收,可以接受糧肉等東西,以此招徠雙方交易者,具體章程,之後細細擬定。」

  王贍見趙明誠並非獨斷,而是博採眾議,安排得當,尤其將戍守重任交託他與劉仲武,誠懇抱拳道。

  「末將領命,必保市集無虞。」

  劉仲武、童貫、瞎征亦各自應諾。

  決議既下,雷厲風行。

  不過兩日,三座以粗大原木為柵、內設簡易棚屋和空曠交易場的「市圈」,便在青唐城外數里處立了起來。

  柵門外有兵卒查驗,柵內有望樓烽燧,柵外有游騎巡弋,更有童貫的斥候混跡於往來人群之中。

  開市首日,天色未明。

  三個市圈外便已聚集了不少吐蕃牧民,牽著牛羊,馱著皮貨、青稞,以及山野里採集的藥材、蘑菇,翹首以盼。

  也有少數聞風從秦鳳路甚至更遠內地冒險而來的漢地行商,這些漢商帶著更多的布匹、針線、鐵鍋、陶器等物。

  當柵門緩緩打開,兵卒維持秩序,瞎征聯絡來的幾個小頭人用蕃語高聲宣布規矩時,人群帶著好奇、忐忑與期待,湧入市圈。

  交易起初還有些拘謹。

  但很快,討價還價的嘈雜聲、牛羊的嘶叫、銀錢的叮噹、貨品過手的窸窣,便混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器。

  鹽茶布帛換走了牛羊青稞,鐵鍋陶器換走了皮貨草藥,甚至有人用一把精緻的小銅鏡,換走了一塊上好的香。

  宋軍士卒按刀肅立,目光警惕,但並未干涉公平買賣。

  那些協助管理的蕃部小頭人,則忙不迭地調解著小糾紛,解釋著規則。

  趙明誠沒有親臨每一個市集,但時常會由劉仲武或王贍陪同,輪流巡視。

  他的一身緋袍,已成為「公平」與「安全」的象徵。

  趙明誠偶爾也會巡查市集。

  他巡查的地方,無論蕃漢,往往投來敬畏與感激的目光,交易也會短暫地安靜一瞬,隨即以更熱烈的勢頭繼續。

  固定市集的設立,不僅帶來了更穩定、更大規模的物資流通。

  更重要的是,它開始潛移默化地改變著這片土地上的行為邏輯。

  市集已經步入正軌了,趙明誠的目光,卻已投向更遠處,更深處。

  互市可解一時之需,可收蕃部之心。

  但是,要讓河湟長治久安,讓大軍就食於邊,非有長久之基不可。

  這根基,就是屯田。

  這一日,天色晴好,雖仍寒冷,但陽光灑在荒原上,已有了些許暖意。

  趙明誠輕車簡從,只帶了劉仲武,瞎征,以及數名從軍中精選出的、祖籍關中、河東、熟悉農事的老卒。

  引路人,是自告奮勇的白草部落頭人扎西多吉。

  經過多次交易,這位「吉祥金剛」對「嘉察嘎布」已是心悅誠服。

  他聽說趙明誠欲尋地開荒,立刻表示對湟水、黃河谷地頗為熟悉,願為嚮導。

  一行人騎馬出了鄯州城南門,沿湟水河谷前進。

  扎西多吉換了身較新的皮袍,騎在他的矮腳馬上,指著兩岸山川,用夾雜著吐蕃語和生硬漢語的語調,熱情地介紹著。

  「大人,看,這邊,湟水拐彎處,水緩,地平,草也好。以前是黑羊部落的冬牧場,去年打仗,黑羊部跑遠了,還沒回來。這地,肥!能長好青稞!」

  扎西多吉指向一片寬闊的河灣地,雖然此刻草色枯黃,但地勢平坦,臨近水源,確是上佳的墾殖之處。

  趙明誠駐馬觀看,微微頷首。

  身後一名老卒跳下馬,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抬頭道。

  「大人,這是黑壚土,油性足,是好地!開春化凍,稍作平整,引水也方便,種麥、

  種豆都成。」

  另一名老卒則觀察著遠處的山勢和河道走向,道。

  「此地背風向陽,不易受霜凍。只是需在上游築一簡易土堰,開溝渠,方能保灌溉。

  工程不大,有百十壯丁,月余可成。」

  趙明誠用心記下這些。

  這段時間,在瞎征的陪練下,以及在交易過程種的應用,趙明誠的吐蕃語現在熟練很多了。

  他用吐蕃語對扎西多吉回答。

  「此地很好,扎西頭人,可還有類似之地?」

  扎西多吉見自己指點的土地被認可,更加興奮,連連點頭。

  「有,有!往前,再走二十里,還有一處,靠近野牛溝,地方更大!以前是幾個小部落雜居,現在也都空了————」

  一行人繼續前行。

  趙明誠不僅看地勢、土壤、水源,更留意周邊環境。

  他特意選擇那些距離宋軍已建成的堡寨、烽燧不太遠的地方。

  一來方便保護,防備溪賒羅撒或馬賊騷擾;二來,將來屯田軍民聚居,也可與軍寨互為特角,守望相助。

  他們沿湟水踏勘數日,又轉而向東,探看黃河支流一些較小的河谷。

  趙明誠讓老卒們仔細記錄:某處可墾荒多少頃,某處需修渠幾何,某處宜種麥,某處宜種黍,某處可兼營畜牧————

  瞎征和劉仲武則專注於標註地形險要、何處可設哨卡、何處需建營壘。

  扎西多吉知無不言,甚至主動說起某地曾有泉眼,某地夏季易發山洪等細節。


  數日考察下來,趙明誠心中漸漸有了藍圖。

  他選定了五處最為適宜的無主沃壤,皆靠近水源,地勢平緩,土壤肥沃,且均在宋軍控制範圍或輻射區內。

  這些土地,有的因戰亂部落逃離,有的因原本就人煙稀少。

  此時圈占,阻力最小。

  踏勘的最後一日,眾人登上一處高坡,俯瞰腳下蜿蜒的湟水與一片廣闊而荒蕪的河灣谷地。

  夕陽西下,給枯黃的草原和遠處的雪山鍍上一層金邊。

  寒風依舊凜冽,但趙明誠心中,卻有一股熱流在涌動。

  這是中國人骨子裡的種田基因覺醒了,看到好地就想種。

  「多好的土地啊,」趙明誠輕聲道,不知是說給旁人聽,還是自言自語,「這地荒著可惜了,如果能開墾出來,好好耕種,得養活多少人,穩固多少邊————」

  劉仲武站在他身側,望著蒼茫大地,沉聲道。

  「大人說的是,只是開荒不易,屯墾更需人力、物力、時間,且蕃部未必樂見我等在此永久立足。」

  扎西多吉似乎聽懂了「蕃部」一詞,連忙擺手,用生硬的漢語道。

  「大人,種地,好!有糧食,不打仗。我們,放牧,換糧食。都好!」

  扎西多吉眼中閃著光,那是飽經戰亂流離後,對安定生活的本能渴望。

  趙明誠笑著拍了拍扎西多吉的肩膀,不再多說。

  藍圖已畫好,接下來,就是將其變為現實。

  返回鄯州城後,趙明誠閉門數日,與劉仲武、王贍、童貫、瞎征反覆商議。

  最終擬定了一份詳盡的《河湟屯田墾殖令》。

  令文以撫諭使名義發出,以半文半白的通俗文字書寫,核心不過數條:

  其一,招募對象:凡軍中熟悉農事、願留邊屯墾之老卒;內地無地流民、災民,願徙河湟者;乃至誠心歸附、願棄牧從耕或半牧半耕之吐蕃部民,皆可應募。

  其二,授田與資助:每丁授田二十畝,每戶以丁計,最多不超過兩頃。所授之田,位於湟水、黃河谷地已勘定之五處官地。官府貸給第一年糧種、必備農具,並助其搭建臨時居所。

  其三,賦稅優免:墾荒之首三年,免一切賦稅搖役。第四年起,每畝歲納糧三升,或折銀錢。所產糧食,除自留口糧、種子外,餘糧官府以市價收購四成,余者聽民自售。

  其四,保護與組織:屯田點靠近軍堡,駐軍予以保護。屯田民戶以「屯」為單位,設屯長管理,五屯為一堡,擇德高望重或通曉農事者為堡長,協助官府督導農事、調處糾紛、維持治安。

  其五,獎勵與出路:墾荒卓有成效、糧食豐收者,官府獎勵農具、布匹。

  法令草成,趙明誠命人多謄抄副本,一份呈報熙河路經略司以及朝廷備案,其餘副本,則通過兩條渠道迅速散布。

  第一個渠道,就是那日益活躍的市集。

  在三個固定市集裡,通譯大聲宣讀令文,並張貼於醒目處。

  那些前來交易的蕃部頭人、牧民,以及漢地行商,成為第一批聽眾。

  尤其是「蕃民亦可應募」、「免賦三年」、「官府收糧」等條款,引起了巨大轟動。

  許多飽受戰亂、部落離散、生計艱難的吐蕃牧民,眼中燃起了希望。

  即便暫不願放棄遊牧,那「官府以市價收購四成」的承諾,也讓他們對未來的產出有了期待。

  第二個渠道,是童貫的「秘密渠道」。

  他手下的斥侯和那些往來邊地的豪商,將屯田令的內容,以更快的速度,更隱秘的方式,帶向秦鳳路乃至更遠的內地州縣。

  那裡有無數因土地兼併、賦稅沉重、災荒戰亂而失去家園的流民。

  河湟雖苦寒偏遠,但「授田」、「免賦」、「貸種」的誘惑,對於一無所有的他們而言,不啻於一根救命稻草。

  效果,比趙明誠預想的更快顯現。

  首先是軍中響應了。

  不少年過四旬、傷病纏身、或鄉土已無親眷的老卒動了心。

  征戰半生,血雨里來去,誰不渴望一片屬於自己的土地,一個安穩的晚年?

  儘管河湟荒僻,但「二十畝田」、「免賦三年」、「官府收糧」的承諾,實實在在。


  陸續有數十老卒到劉仲武或王贍處打聽、報名。

  接著,蕃部也響應可。

  白草部落的扎西多吉第一個響應。

  他表示部落中有些年老體弱、不擅放牧的族人,以及一些在戰亂中失去牛羊的貧困戶,願意嘗試耕種。

  雖然人數不多,但意義重大。

  緊接著,灰帳部落、泉眼部落等也有類似意向。

  他們要求聚居,自成一屯,由本族頭人兼任屯長,趙明誠一概應允。

  趙明誠要的是人,是開端,是示範。

  但最令趙明誠意外的,是來自內地的回應。

  短短七八天,童貫就帶來了消息:

  已有數批來自秦州、鞏州、乃至京兆府的小股流民,難民百姓,正悄悄向河湟移動。

  市集和屯田都在有序進行著。

  趙明誠站在鄯州城頭,望著城外那片蒼茫遼闊的土地。

  市集的喧囂依稀可聞,而更遠處,他感覺自己像是看到了來年春天。

  在那五片選定的河灣谷地上。

  馬上會有第一批墾荒者,用農具掘開冰凍的土壤,播下名為安定和希望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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