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壯士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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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意下達的當日下午,趙明誠先回了太學。

  同齋的幾位舍友,早已聞聽消息,見他回來,紛紛上前道賀兼道別,言語間多是羨慕「簡在帝心」、「重任在肩」。

  趙明誠一一客氣回應,只說是「皇命差遣,略盡綿薄」,神色平靜,不見多少激動或畏懼。

  待眾人散去,他獨坐在書案前,提筆給李迥寫了一張短箋,讓齋仆送去。

  不多時,李迥便匆匆趕來了。

  「明誠兄!」李迥進門,臉上帶著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敬佩,也有一絲好友即將遠行的不舍。

  「旨意……小弟都聽說了。權發遣河湟撫諭使,奏事直達……官家對兄長,真是信重非常!只是……」他壓低了聲音,

  「河湟那邊,聽說不太平,王贍將軍剛打了勝仗,底下就鬧將帥不和,蕃部也時有反覆,兄長此去,定要萬分小心!」

  趙明誠請李迥坐下,給他倒了杯水,微笑道。

  「李兄掛心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官家既有差遣,自當奉命而行。況且,能親眼看一看河湟風物,蕃部情狀,於我學業見識,亦是大有裨益。」

  李迥嘆道。

  「兄長胸襟,小弟佩服。只是此去路途遙遠,歸期難料。太學裡少了兄長,總覺得……少了許多滋味。前番那些策論切磋,蹴鞠場上奔跑……」

  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對了,舍妹前日還托我問兄長,那篇『寬猛相濟』的策論,她看完了,有些想法,本想等兄長寫信探討的,如今看來……」

  趙明誠想起那位未曾謀面、卻已熟知的才女。

  「還請李兄轉告令妹,她的見解,明誠一直期盼聆聽。此番西行,恐要耽擱些時日,待我回京,定當再請教。也請李兄在太學安心讀書,他日金榜題名,你我同朝為官,再敘今日之情。」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李迥知他行前必定事忙,也不多留,起身鄭重一揖。

  「兄長保重!河湟寒苦,務必保重,小弟在汴京,靜候兄長佳音!」

  「李兄亦多保重。」趙明誠還禮,將李迥送至齋外。

  望著好友離去的背影,心中也生出幾分離別之意,太學這段相對單純的讀書時光,或許就此暫告一段落了。

  從太學出來,趙明誠乘馬車回到家中。

  趙煦特批趙挺之今日不必來朝,與夫人郭氏一同在正堂等候。

  消息早已傳回府中,闔府上下,既感榮耀,又充滿擔憂。

  見兒子進門,趙挺之神色複雜。兒子得官家賞識,授予要差,這自然是光耀門楣、前途無量之事。

  可那河湟是什麼地方?

  新拓之地,兵凶戰危,蕃漢雜處,氣候苦寒。

  兒子長這麼大從未出過遠門,更未經歷過戰陣邊塞,此去凶吉難料。他身為父親,豈能不憂?

  「父親,母親。」趙明誠上前見禮。

  「明誠,回來了。」郭氏搶先開口,眼眶已是微紅,拉著兒子的手上下打量,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在心裡,

  「旨意……為娘都知道了,官家信重,是好事,可那地方……聽說冬天能凍掉耳朵,還有蕃人蠻橫……我兒,你可千萬要當心啊!衣服帶夠沒有?銀錢可充足?要不要多帶幾個得力的家人?」

  「母親放心,兒會照顧好自己。」趙明誠溫言安撫,

  「官家安排了西軍精銳護衛,同行的還有熟悉蕃情的將領,行李細軟,兒會仔細打點。」

  趙挺之咳嗽一聲,示意夫人稍安,看著兒子,沉聲道。

  「明誠,官家以重任相托,是你之幸,亦是我趙家之榮,然則,邊塞非比京師,河湟更是情勢微妙,你此番前去,名為撫諭,實負聖心密寄。需牢記幾點。」

  「請父親教誨。」趙明誠肅然。

  「其一,多看,多聽,少言。尤其涉及將帥齟齬、蕃部內鬥,未明真相前,勿輕易表態,更勿捲入其中。你的『奏事直達』之權,是利器,亦是禍根,用之時,當慎之又慎。」

  「其二,謹守本分,你的職責是撫諭、咨訪、協理。軍事進止,自有經略、將帥主張,非你所能與聞,亦不可妄加干涉。但涉及蕃部交涉、屯田民事,你可憑旨意,謹慎推行,以觀成效。」


  「其三,」趙挺之語氣加重,

  「保全自身,方能為國效力。遇事不明,可多與那位劉仲武將軍商議。官家選他隨行,必有深意,錢財用度,不必吝惜,該打點處需打點。家中已為你備足銀兩,稍後讓你母親拿給你。」

  趙明誠一一記下,躬身道。

  「父親金玉良言,兒定當時刻謹記,不敢或忘。」

  郭氏在旁,已忍不住抹起眼淚。

  趙明誠又寬慰母親許久,答應必會常常寫信報平安。

  一家三口用了頓便飯,席間多是郭氏殷殷叮囑,趙挺之沉默寡言,只不時看兒子幾眼,目光深沉。

  飯後,趙明誠回自己房中收拾行裝。

  衣物多是厚實耐寒的,又將父親給的銀票、碎銀小心收好。

  正忙碌間,阿福悄悄進來,低聲道。

  「公子,您真要去那麼遠啊?要不……帶上小的吧?小的雖不頂用,端茶遞水、牽馬看行李總還行……」

  趙明誠看著這個從小跟著自己的書童,見他眼圈也紅了,心中微軟,拍了拍他肩膀。

  「阿福,此行非比尋常,路途艱險,你留在汴京,替我照顧好父親母親,便是大功一件,府里需有個貼心人。」

  阿福知道公子主意已定,只得哽咽著點頭。

  「阿福曉得,萬望公子一定保重!早點回來!」

  ……

  翌日上午,趙明誠換了一身整潔常服,前往端王府。

  門房見是他,連忙恭敬引入,一路直達後園澄硯齋。

  趙佶今天似無心作畫,也未踢球,只坐在齋中,對著窗外出神。

  他聽說了趙明誠要離京的事,心情很差。

  聞報趙明誠來了,他轉過頭,臉上沒什麼笑容,甚至帶著點顯而易見的不高興。

  「臣趙明誠,參見王爺。」

  趙明誠依禮參拜。

  「起來吧。」趙佶語氣有些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聽說,皇兄給你派了好差事?權發遣河湟撫諭使?嘖嘖,名頭挺響,還能密折直奏,趙撫諭,恭喜高升啊。」

  趙佶這話裡帶著明顯的酸意和不滿。

  趙明誠心知肚明,趙佶這是惱自己突然被派遠差,而且事先未曾與他通氣,更可能因為自己即將長久離開汴京、無法常伴他玩樂而不快。

  「王爺取笑了。」趙明誠苦笑道,「此乃官家差遣,臣不得不從。說是撫諭使,實則就是跑腿辦差,去那苦寒邊地,吃風沙,聽胡笳,哪有在王府陪伴王爺,整理書畫、切磋球技來得愜意自在。」

  趙佶哼了一聲,臉色稍霽,但仍舊悻悻。

  「你知道就好!皇兄也真是不體貼,朝中那麼多人不用,偏派你去!那河湟剛打完仗,亂糟糟的,有什麼好撫諭的?你一個讀書人,跑去摻和那些武夫、蠻子的事,能討什麼好?萬一有個閃失……」

  他沒說下去,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趙明誠知道這位王爺是真把自己當成了親近的「自己人」。

  他正色道。

  「王爺關愛,臣感激不盡。官家信重,授以此任,臣唯有盡力而為,不負君恩,至於安危,官家已安排妥當護衛,王爺不必過於掛懷。」

  趙佶仍是悶悶不樂,擺弄著案上的一塊鎮紙,忽然道。

  「我聽說,皇兄本來要許你上舍釋褐,給你直授官職,你卻推了?這可是真的?」

  趙明誠點頭。

  「是,臣以為,國家取士,自有法度。臣願憑科舉進身,方是正途。」

  趙佶盯著他,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就因為……這個??明誠,那可是直授官職啊。」

  趙明誠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臣對官家說了,這是緣由之一,還有一個緣由。」

  「哦?什麼緣由?」趙佶來了興趣。

  趙明誠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臣對官家說過,臣只希望西行回來後,能自由出入王府,不再受太學旬日之限,以便更好地襄助王爺整理書畫典籍。官家問臣有何心愿,臣便只提了此請。官家已恩准。」


  趙佶愣住了,手裡的鎮紙「啪」地一聲掉在案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趙明誠,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上舍釋褐,直授實職,這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終南捷徑!

  皇兄金口玉言許下,竟被他就這麼輕飄飄推了。

  換來的……只是「自由出入王府」這麼一個對旁人來說或許毫無價值、對他趙佶而言卻無比貼心實在的「特權」?

  「明誠,你……你糊塗啊。」趙佶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

  「一個實打實的官身不要,就要能隨時來我這兒?」

  「在臣心中,能常伴王爺左右,襄助王爺做些喜歡的事,比一紙官身更重要。」

  趙明誠語氣誠摯,

  「王爺待臣以誠,臣亦以誠報之。官職前程,可憑本事去掙。但與王爺的知遇之情,閒暇之樂,卻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趙佶聽了這話,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心頭,鼻子都有些發酸。

  他自幼生長宮中,見多了阿諛奉承、利益交換,何曾有人如此「不計代價」地看重與他的情誼?

  趙明誠此舉,在趙佶看來,簡直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古風再現!

  鐵哥們!這是本王的鐵哥們!

  「明誠……」趙佶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趙明誠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時間竟有些語塞,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

  「你……你讓我說什麼好!這份情,我記下了!」

  他轉身,對侍立門外的梁師成高聲吩咐。

  「師成!即刻吩咐下去,在花廳設宴!把那壇宮裡賞的玉髓春開了!本王今日,要好好為明誠餞行!」

  「是,王爺!」

  梁師成躬身應下,匆匆去辦,心中也對趙明誠的手段暗自咋舌。

  端王府的花廳宴席。

  時鮮菜餚,宮廷御酒,器皿精潔。

  趙佶親自把盞,頻頻勸酒,說起往日一起賞畫、踢球、談天說地的趣事,時而大笑,時而又因離別在即而感傷。

  「明誠,此去不知多久,河湟那邊,缺什麼少什麼,只管寫信來!本王別的沒有,些許用度,還支應得起。」

  趙佶已有了幾分酒意,拍著胸脯。

  「王爺厚意,臣心領了,官家已有安排,不敢再煩擾王爺。」趙明誠道。

  「誒,官家是官家,我是我!」趙佶一揮手,「你可是我端王府的人,我不管誰管?師成,東西都備好了嗎?」

  梁師成連忙上前。

  「回王爺,按您吩咐,都備齊了。」

  他一揮手,幾名內侍抬上幾個箱籠。

  趙佶指著道。

  「這箱裡,是上好的狐裘、貂絨,還有塞了駝絨的襖,聽聞河湟苦寒,用得著,這箱是安息、蘇合等香料,可以祛除邊地瘴氣穢味。

  這箱是團茶、蠟茶,還有冰糖,那邊飲食粗劣,你好歹能自己煮點茶喝,哦,還有這個,」

  趙佶拿起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打開,裡面是一把裝飾華美、鑲金嵌玉的短匕。

  「匕首拿著防身,雖不抵千軍萬馬,關鍵時或許有用,還有兩百兩銀錠子,路上花用。」

  禮物之豐厚實用,遠超尋常。

  趙明誠起身,整衣斂容,向趙佶深深一揖。

  「王爺厚賜,情深義重,臣……銘感五內,沒齒難忘!此去定當恪盡職守,不負聖恩,亦不負王爺今日之情!」

  「你我說這些作甚!」趙佶扶起他,眼圈也有些紅。

  「平安回來才是要緊的!等你回來,咱們的足球還得接著踢,我還等你琢磨新陣法呢!」

  宴席終散,日已西斜。

  趙明誠帶著滿心的暖意與沉甸甸的禮物,拜別趙佶。

  趙佶直將他送到二門外,看著他在暮色中登上馬車,猶自揮手。

  馬車駛離端王府,融入汴京黃昏的街市。

  趙明誠靠在車壁上,懷中揣著趙佶所贈的短匕,心中安定而又充滿鬥志。

  京城的人與事,暫告一段落。

  前方,是陌生的河湟,是歷史的迷霧,也是他親手撬動命運、積累資本的全新戰場。

  風蕭蕭兮,汴水寒,壯士西行兮,何時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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