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書間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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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福把書和信送到太學時,趙明誠剛踢完球回來,一身汗。

  他讓阿福在外頭等著,自己擦乾手,拆了信。

  就著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看完。

  看到父親描述曾布如何誇他、如何贈書時,他眉頭微微皺起;

  看到父親最後那句「兒可自度之……為父皆與你同擔」時,他沉默了片刻。

  看來爹這是真的被為難到了。

  趙明誠拿起那本藍布封面的《戰國策註疏》,書不厚,但很壓手。

  翻開後,扉頁是曾布的私印,裡面密密麻麻的硃筆批註,蠅頭小楷,工整勁健,寫滿了頁眉、頁腳、行間。

  批的不只是字詞訓詁,更多是見解,是議論,是讀到某段策論時的感慨聯想。

  趙明誠沒急著細看,他把書合上,放在案頭。

  自己倒了杯涼茶,慢慢喝著,腦子裡飛快地轉。

  曾布遞橄欖枝他不意外。

  這個時間節點,這位樞密使如今處境微妙,被蔡京咬了一口,被皇帝敲打,急需拓展勢力,尋找新的支撐點。

  自己這個兩度面聖、攀著端王、又剛在風波里穩住了陣腳的太學生,顯然是個不錯的投資對象。

  接還是不接?這是個問題。

  不接是最簡單的。

  無非就是把書退回去,或者束之高閣,就當沒這回事。

  可這樣等於打了曾布的臉。

  曾布再失勢,也是樞密使,樹大根深,徹底得罪他沒好處。

  而且父親已經和曾布見了面,收了書,現在撇清,反而顯得心虛,更惹人猜疑。

  所以肯定是要接的,但怎麼接就是一個學問了。

  一般的後輩在遇到前輩贈東西時,尤其是位高權重的前輩,通常會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動。

  如果趙明誠真以那種感激的方式給曾布回話,那就等於明白告訴所有人:趙明誠確實投靠曾布了。

  到那時,後路就又少了。

  必須得有個中間的路子。

  既回應曾布的示好,又不顯得是政治投靠;既展現才學和誠意,又保持一定的獨立和距離。

  趙明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書上。

  作為一個大學老師,他當然明白,學術探討這是最好的外衣。

  既然曾布以贈書、勉勵後進的名義來,那他就以請教、探討學問的名義回。

  不涉朝政,只談書中見解,恭敬,但不諂媚;有獨立思考,但姿態放得低。

  他重新翻開書,這次看得很仔細。

  不只是看原文,更看曾布的批註。

  看這位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臣,在那些縱橫捭闔、人心鬼蜮的文字旁邊,寫下了什麼樣的感悟。

  在《秦策》里「遠交近攻」一段,曾布批註:「此術非獨用於國,朝堂亦然。遠近之勢,瞬息可變,唯利害永恆。」

  《齊策》里「狡兔三窟」這部分,曾布批註是:「謀身之道,在留餘地。然窟多則力分,慎之。」

  還有《趙策》里「胡服騎射」,曾布批註更長些:「變法易,變人心難。趙武靈王雄才,然急功近利,終遺禍子孫。可知國之更化,當循序漸進,水到渠成。」

  趙明誠一邊看,一邊在心裡琢磨。

  曾布的批註,沉穩,務實,透著股老辣,不激進,不迂腐,看重實際利害,也講究策略分寸。

  曾布擁有典型的實幹家思維,一切以「穩妥」「有效」為優先。

  趙明誠開始回信,他沒寫抬頭,沒寫落款,就像隨手記下的讀書筆記。

  他選了兩處。

  一處是曾布批「遠交近攻」那句,他在旁邊寫。

  「相公高見。然學生淺見,遠近非獨地理,亦在人心向背、利益交織。今之朝堂,敵友之分,恐非『遠近』可簡單劃之。譬如兩人有隙,第三方或可聯一制一,亦可作壁上觀,待其兩傷。此『交』與『攻』,似更在審時度勢,非固守成規。」

  另一處,是「胡服騎射」那裡。

  曾布強調「循序漸進」,趙明誠則寫。


  「武靈王之弊,或在『變其表而未深變其里』。胡服易,騎射可練,然趙人腦中『華夷之辨』、『祖宗成法』之桎梏難破。學生以為,變法之難,難在破心中之賊。非以雷霆手段難摧其表,非以和風細雨難化其心。寬猛相濟,或是一途?學生愚鈍,求教於相公。」

  寫完這兩段,他看了看。

  語氣恭敬,是學生請教老師的口吻。

  但提出的見解,有獨立性,甚至隱隱對曾布「循序漸進」的觀點做了點補充和商榷。

  尤其是「寬猛相濟」四個字,又點了一下,算是暗合了他之前那篇策論,

  也暗合了當前朝局,官家既要嚴厲打擊舊黨,又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他把這張「雜感」折好,和書放在一起。

  等過幾日休沐回家,讓父親「順便」轉交。

  這樣最自然,不刻意。

  ……

  休沐日,趙明誠回了家。

  父子倆在書房裡關上門說話。

  趙挺之顯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但眼神里還是有些揮之不去的憂慮。

  他仔細問了趙明誠在太學的近況,又拐彎抹角打聽端王那邊有沒有什麼新動靜。

  趙明誠一一答了,然後從書袋裡取出那本《戰國策註疏》,還有那張折好的素箋。

  「父親,曾相公所贈之書,兒子仔細讀過了。相公批註精深,兒子受益匪淺,也有些粗淺想法,隨手記了些。」

  他把回信遞給父親,

  「兒子想,若是父親近日有機會見到曾相公,或可……順便將此雜感轉呈,就說是兒子讀後有些困惑,求相公點撥。若是不得便,也無妨,只是兒子一點讀書心得罷了。」

  話說得輕描淡寫。

  趙挺之接過素箋,打開快速看了,心裡就是一動。

  他不是學問大家,可官場文字看了幾十年,品得出味道。

  兒子這話,寫得不卑不亢,有見解,有疑問,是正經探討學問的路子。

  更妙的是,讓他在「有機會」「順便」時轉交,這就把一次可能被解讀為政治投靠的行為,徹底淡化成了晚輩向長輩的尋常請教。

  「我兒思慮周全。」趙挺之點點頭,小心將素箋收好。

  「為父知道了,若有恰當時機,自會轉達。」

  趙挺之沒問兒子到底怎麼想,要不要靠向曾布。

  兒子用這種方式回應,已經表明了態度:保持聯繫,但不綁定;展現價值,但保留空間。

  這就夠了。

  趙挺之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似乎輕了一點。

  這個兒子,真的長大了,而且比他這個當爹的,更懂得在漩渦里周旋。

  ……

  不日,一次兩部堂官共同議事散後,趙挺之覷了個空,趕上曾布,恭敬地遞上那本《戰國策註疏》和夾在裡面的素箋。

  「曾相公,前次承蒙賜書,犬子仔細拜讀,頗有些感觸,寫了幾行粗淺文字,托下官轉呈相公。說是讀至某些處,心有困惑,求相公點撥。下官見他殷切,不敢耽擱,特此奉上。」趙挺之話說得謙卑又自然。

  曾布有些意外,接過書和素箋,臉上露出笑容:「哦?明誠竟如此有心。好,好,老夫回去看看。」

  回到府中書房,曾布先處理了幾件緊急公文,才在燈下翻開那本書,取出素箋。

  他看得很慢。

  先是看趙明誠寫的那兩段話,邊看邊點頭,眼中露出欣賞。

  看到「寬猛相濟」四字時,他手指在紙上點了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然後,他又翻到書中對應原文和批註處,對照著看。看趙明誠是如何理解他的批註,又是如何提出自己看法的。

  「這小子……」曾布放下素箋,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是真把我寫的讀進去了。」

  曾布提筆在趙明誠那兩段話的下面用硃筆寫了幾行字。

  在「審時度勢」那段旁,他批道。

  「所見甚明。朝局如弈棋,並無定勢,重在臨機決斷。然審時度勢之基,在於明辨利害、洞察人心。汝年輕,多看,多思,日後自有體會。」


  在「寬猛相濟」那段旁,他批得稍長些。

  「『破心中賊』一語,頗中肯綮。變法易,化人難。寬猛之道,在乎『當』與『時』。當寬則寬,當猛則猛,時機火候,至關重要。汝前番策論亦提此,可見非泛泛而談。可於史事中細加印證。」

  批完後,他將素箋重新夾回書中。想了想,又讓僕人喚來陳夫子。

  陳夫子進來,見曾布面帶笑意,問。

  「東翁今日似乎心情不錯?」

  「你看看這個。」

  曾布將趙明誠寫的遞過去。

  陳夫子接過,仔細看了趙明誠所寫和曾布的批註,撫掌道。

  「這位趙公子,真是玲瓏心肝。回應得恰到好處。既接了東翁的好意,展現了才學,又絲毫未露攀附之態,只以學問請教。更難得的是,這見解本身,確實有見地,非是泛泛恭維。東翁這步棋,走對了。」

  曾布點頭。

  「此子不僅才學出眾,心性也沉穩,懂得分寸。你看他這兩處議論,皆是從書中化出,卻又暗合當下時局。尤其是這『寬猛相濟』,分明是在呼應他之前那篇策論,也像是在……提醒老夫。」

  「提醒?」陳夫子不解。

  「他看出老夫批註中偏重『循序漸進』,故提出『破心中賊』需『寬猛相濟』。這是委婉地表示,他認同老夫的穩健,但也認為,有些時候,需要一些更果斷的手段。」

  「嘖嘖,年紀輕輕,能有此圓融又不失鋒芒的見識,不容易。」

  曾布嘆道,

  「更難得的是這份謹慎。不寫謝帖,只寫雜感;不直接送來,讓父親順便轉交。」

  「這是告訴老夫,他明白其中的利害,願意結交,但不會冒進。聰明,太聰明了。」

  「那東翁打算如何?」

  「不如何。」

  曾布將趙明誠的信小心收好。

  「就如這般吧,以文會友就是最好的,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老夫如今,也需要這樣的『文友』。」

  他抬頭望著窗外的夜色。

  「蔡元長咄咄逼人,章子厚坐觀成敗,官家意在平衡……這朝堂,越來越熱鬧了,趙明誠此子,或許真能成一番氣候。老夫今日種下這段善緣,來日或可收意外之果。」

  陳夫子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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