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蹴鞠新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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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趙明誠已經是第二次來端王府了,這端王府的大門,他進得越來越自如了。

  王府後齋里,空氣里飄著墨香和淡淡的茶氣,是上好的龍鳳團茶,用銀壺煎好,沸水衝下去,白沫浮起如雪。

  這一次,梁師成親自執壺,將茶湯傾入天青釉的盞中,雙手捧到趙明誠面前,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

  「趙公子,請用茶。這是福建新貢的,官家賜了些給王爺,王爺特意吩咐留著等您來品。」

  「有勞梁供奉。」趙明誠欠身接過,盞壁溫熱,茶香撲鼻。

  他抬眼看了看梁師成。

  這位未來的「隱相」,此刻還是個恭謹得體的王府總管,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精光藏得再深,也漏出幾分。

  梁師成退到一旁侍立,眼角餘光卻一直跟著趙明誠。

  他心裡明鏡似的:眼前這趙明誠,真是不簡單。

  趙明誠這些天的事,梁師成都打聽到了。

  端王為趙明誠去太后那裡求情了,太后親口允了,官家那裡也點了頭。

  這哪裡是尋常太學生能有的體面?

  更別說王爺平時那副熱絡勁兒,一口一個「明誠」,比對著親兄弟還親熱。

  梁師成打定主意,這趙明誠,必須得結交,至少不能得罪。

  趙明誠慢慢啜著茶,心裡也在轉。

  梁師成的態度,他感覺得到。

  從最初的審視,到後來的客氣,再到如今的恭敬,這變化,是因為端王,也因為宮裡的默許。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輕快裡帶著點雀躍。

  趙佶一身月白常服,袖口還沾著點墨漬,顯然是剛從畫案邊過來,臉上笑意盈盈。

  「明誠可算來了!看看本王新得的這幅李公麟《五馬圖》摹本,筆意雖不及真跡,神韻卻得了七八分……」

  又是半個時辰的賞畫論藝。

  趙佶談興極濃,從李公麟的白描說到吳道子的線描,又扯到近日看的某本古畫譜。

  趙明誠恰到好處地接話,該贊時贊,該問時問,既不讓話頭落地,也不喧賓奪主。

  梁師成在一旁添茶,心裡暗嘆:這趙明誠,年紀不大,接人待物的火候卻老道,難怪王爺喜歡。

  ……

  畫賞完了,茶也喝過了兩巡。

  趙佶伸了個懶腰,忽然眼睛一亮,湊近些,壓低聲音。

  「明誠,整日在府里看畫論字,也悶得慌。本王聽說,桑家瓦舍新來了個說三國志的先生,口技了得,學什麼像什麼!還有那蓮花棚,今日齊雲社的白打高手獻藝,蹴鞠踢得跟雜耍似的……不如咱們換了便服,去瞧瞧熱鬧?」

  趙佶說得興致勃勃,眼裡閃著光。

  趙明誠心裡卻「咯噔」一下。

  瓦肆勾欄?

  和端王一起去?

  幾乎瞬間,腦海里就閃過一連串畫面:父親那陰沉的臉,御史台那些言官筆下的彈章,垂拱殿裡哲宗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導王於非禮之地」、「廝混市井」、「敗壞宗室體統」……這些帽子到時候輕輕鬆鬆就扣下來了。

  趙佶自己可以去,親王微服游瓦肆,頂多被說句「年少貪玩」。

  可他趙明誠要是陪著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太學生,剛得了太后特許「整理典籍」,轉頭就勾著親王去市井玩樂?

  假如真這麼做了,他之前經營的種種正面人設,比如「端王良友」、「勤學上進」、「襄助整理」,頃刻間就會崩塌。

  屆時,言官們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官家那裡剛建立的好印象,也會煙消雲散,一切的經營就全部白費了。

  因此絕對不能去。

  但這話肯定不能直說。

  趙佶正在興頭上,眼巴巴等著他答應。

  直接拒絕就是掃王爺的興,這樣不妥。

  電光石火間,趙明誠臉上已浮起欣然之色。

  「殿下雅興,這等市井奇技,定是有趣的……」

  趙佶笑容更盛,就要起身喚人更衣。


  「……只是,」趙明誠話鋒一轉,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遺憾,一點思索。

  「方才賞畫時,學生忽然想起一樁舊聞,倒比瓦肆聽書看戲,或許更合殿下脾胃。」

  「哦?」趙佶果然被勾起了興趣,重新坐下,「什麼舊聞?」

  趙明誠放下茶盞,神色認真起來。

  「學生早年曾在一卷殘損的古遊藝志中,讀到一種失傳的蹴鞠玩法。書中描述簡略,但氣象恢宏,與如今流行的『築球』大異其趣。」

  「當時只覺新奇,今日見殿下興致高昂,忽然想起,或可嘗試復原一二。」

  「古遊藝志?失傳的蹴鞠玩法?」趙佶果然來了精神,「快說快說,怎麼個異趣法?」

  「書中稱此戲為『廣庭鞠』,或稱『足球』。」趙明誠娓娓道來,語氣帶著一種敘述古事的悠遠。

  「其制大略如下,擇一開闊蹴鞠場,兩端各設一門——非是高懸的風流眼,而是如真正的門戶,闊約兩丈,高約一丈,後張繩網。」

  趙佶想像著那場面,頗為好奇。

  「門在地上?那如何得分?」

  「以球入門為勝。」趙明誠道,「此其一異。其二,參鞠者,每方十一人。」

  「十一人?」趙佶睜大眼,「那場上豈非二十二人?這是何等陣仗!」

  「正是。」趙明誠點頭,「其三,此戲不禁球落地。球可在地面滾動,可於空中傳遞,亦可爭搶。除手部不可觸球,身體其餘部位——頭、肩、胸、膝、足——皆可用以停、傳、射。」

  趙佶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在案上輕叩。

  「不禁落地……全身皆可用……這與『築球』的輕盈巧技,全然兩路。」

  「殿下明鑑。」趙明誠繼續加碼,「其四,此戲重全局布陣、團隊協同,猶如縮略之沙場。場上十一人,各有司職:前鋒突進,中場策應,後衛固守,門將守關。攻防轉換,瞬息萬變,非但考較個人技藝,更重謀略、體魄、勇毅與臨機決斷。」

  他頓了頓,看著趙佶越來越亮的眼睛,拋出最後也是最誘人的一點。

  「殿下試想,若將府中矯健侍衛、善鞠僕役分為兩軍,各著不同色衣,於廣庭之上列陣對壘。」

  「殿下親定規則,設計陣型,運籌帷幄之間,決勝百步之地。其奔突沖搶之勢,豈不似古之戰陣?其攻守進退之妙,或可暗合兵法?」

  「這不止是嬉戲,更可涵養韜略,觀人材之協作勇怯。其氣象格局,豈是瓦肆勾欄中旁觀雜耍可比?」

  趙明誠給趙佶提出來的,正是現代足球的玩法。

  一番話說下來,層層遞進。

  從新奇規則,到宏大場面,再到「模擬戰陣」、「暗合兵法」、「涵養韜略」。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撓在趙佶心尖上。

  這位端王殿下,愛書畫金石,也愛蹴鞠博弈,骨子裡還有份未被激發的、對「格局」和「氣象」的嚮往。

  趙明誠描繪的,不是簡單的遊戲,而是一個他可以親手搭建、主導的「微型沙場」,一個既能滿足玩樂之心、又能附會風雅甚至韜略的「雅戲」。

  果然,趙佶猛地一拍案幾,茶盞都跳了一跳。

  「妙極!妙極啊!」

  他站起身,在齋內來回踱步,興奮得臉頰泛紅。

  「『築球』精巧,好比工筆花鳥;這『足球』豪邁,如同潑墨山水!一雅一武,相得益彰!二十二人大陣對壘……球可爭搶,全身可用……模擬戰陣……好!!」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趙明誠。

  「明誠,那古遊藝志何在?可還有更多記載?」

  趙明誠面露遺憾。

  「那書殘損太甚,學生當年也是在舊書肆偶然見得,只寥寥數頁,後來再去尋,已不知所蹤。只記得這些大概規制,具體細節,恐怕需殿下與學生一同揣摩完善。」

  「無妨!無妨!」趙佶大手一揮,興致已被完全點燃,「既有骨架,血肉咱們自己填!明誠,此事非你不可!」

  他揚聲喚道。

  「師成!」

  一直垂手侍立的梁師成連忙上前:「奴婢在。」

  「速去準備!」趙佶語速飛快,「尋府中最寬敞的蹴鞠場,就後園馬球場東邊那塊!」


  「按明誠說的,先立兩個簡易球門,以繩網覆之。鞠球……尋些結實耐踢的舊球來試。再傳話下去,府中侍衛、僕役、鞠客,凡身形矯健、體力充沛者,統統叫來候選!先各選十一……不,各選十三人!稍後聽明誠講解規則!」

  「是,奴婢即刻去辦。」梁師成躬身應道,眼角餘光瞥了趙明誠一眼。

  心中暗嘆:這位趙公子,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三言兩語,不僅化解了去瓦肆的風險,還勾得王爺如此興頭。

  這份機變,這份揣摩人心的本事,簡直了不得。

  趙明誠適時補充。

  「殿下,此戲新創,規則細節需逐步摸索。今日可先挑選人員,講解基礎,試演小場。待雛形既成,殿下再親自賜名、定規,方顯氣象。」

  「就依你!」趙佶撫掌大笑,「此事便交由你全權籌劃,梁師成協理。本王倒要看看,這新蹴鞠究竟何等氣象!瓦肆勾欄……」

  趙佶擺擺手,一臉「那算什麼」的表情。

  「哪有咱們自己創製遊戲來得有趣!」

  危機解除,還順手牽出一樁更能鞏固關係、展現能力的新事。

  趙明誠心中暗鬆一口氣,面上卻依舊恭謹。

  「學生必當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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