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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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試結束後的當日,崇文閣里,這裡是閱卷的地方。

  長案上,試卷堆成了小山,葉祖洽與龔原相對而坐,各執硃筆,正埋頭批閱。

  閱卷是糊名的,每份卷子都封了姓名籍貫,只憑文章定高低,主打一個公平。

  可公平歸公平,看多了,也乏味。

  龔原批到第十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筆,端起已涼的茶喝了一口,嘆道。

  「祭酒,你瞧瞧這些文章,要麼空談三代,滿紙仁義;要麼堆砌典故,不知所云;還有的倒是知道頌新法,可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葉祖洽頭也不抬,筆下不停。

  「意料之中,題目出得明白,聰明人自然知道該往哪兒寫,笨的人,抄也能抄個方向。」

  「抄也得會抄啊。」龔原搖頭,拿起下一份卷子,展開。

  看了幾行,他眉頭微挑。

  又看幾行,他坐直了身子。

  再往下看,他忽然不說話了,只盯著卷面,目光越來越亮。

  半晌後,他抬起頭,眼中帶著驚喜。

  「祭酒,來瞧瞧這份。」

  葉祖洽這才停筆,抬眼。

  「怎麼?有出彩的?」

  「何止出彩。」龔原將卷子遞過去,「祭酒請細看。」

  葉祖洽接過。

  這是三題全答完的卷子,字跡清健挺拔,有筋骨,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

  他先看第一題,《論紹聖屯田之利與官吏考課之法》。

  開篇不空談,直指時弊。

  「今之言屯田者,但計墾荒之數,不問收成之實;但考官吏之勤,不察民戶之安。此非屯田,乃擾邊也。」

  接著引經據典,卻不是泛泛而談。

  引《周禮》「土均之法」,說「均田必先均賦,賦均而後民安」;引《管子》「治國必先富民」,說「邊地之民亦民,不安邊民,何以安邊?」

  然後提出具體建言,屯田考課,當以三年為期,核其總成;不單看墾荒畝數,更要看倉廩充實、民戶增益;建議在邊地設「屯田使」,專司稽核,直屬三司...

  「嗯,這卷子有見地。」葉祖洽低聲道,繼續看第二題。

  第二題是頌新法聯三代,最容易流於空泛。

  可這份卷子卻寫得紮實。

  將青苗法對應《周禮》泉府之貸,免役法對應唐代租庸調中的「庸」,市易法對應漢代平準之制。

  最後還點出了:「新法非創舉,乃復古以利今。神宗皇帝之志,非為變法,實為復三代之治。」

  「好!好一個『復古以利今』。」葉祖洽不吝讚許,翻到第三題。

  第三題是駁開邊耗國論。

  這題最難,因為要駁的是舊黨核心論點。

  駁輕了吧,不痛不癢,駁重了吧,又可能顯得偏激。

  可這份卷子,開篇先退一步:

  「臣聞治國者,不計一時之費,而謀萬世之安。開邊用兵,誠有耗資,此不可諱也。」

  接著筆鋒一轉,開始算帳。

  列神宗朝熙河開邊的軍費,與收復河湟後茶馬鹽稅增收對比;

  算了如今湟州戰事的耗費,與得湟州後能控青唐道、增商稅的預期。

  數據未必精確,但思路清晰,帳算得明白。

  然後還升華一下。

  「開邊非為拓土,實為以戰養戰,以邊利補國用。昔漢置西域都護,歲費巨萬,然後來商路通,胡商集,關稅源源。唐設......此非耗國,乃利國也。」

  最後扣回大義:「今棄湟州,歲省軍費二十萬貫......此非仁政,乃短視也。固邊安民,方為三代仁政之本。」

  葉祖洽看完,久久不語。

  他將卷子輕輕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

  「如何?祭酒?」龔原問。

  「嗯......此卷文理俱佳,立場鮮明,有理有據。」


  葉祖洽緩緩道,

  「更難得的是有辯才,不偏激。你看他駁『開邊耗國論』,先承認開邊確有耗費,再算長遠經濟帳,最後升華到『固邊安民』才是仁政,光是這格局立意,就已經超過所有人了。」

  「下官也是此意。」龔原點頭,

  「此卷三題,實為一整體。第一題論實務之要,第二題溯新法之本,第三題駁舊黨之謬。」

  「三題層層遞進,最終都落在『紹述神宗,強固國本』八字上。思路之清晰,格局之開闊,實非尋常學子可及。」

  葉祖洽沉吟。

  「可惜糊名未拆,不知何人。但觀其字跡、文風、見識……太學之中,能有此水平的,不過三五人。」

  「祭酒以為……」龔原欲言又止。

  「明日拆封放榜,便知分曉。」葉祖洽將試卷小心放在一旁特設的案上,那裡已擺著七八份初步選出的上等卷,

  「今夜先將所有卷子評等完畢,明日辰時,當眾拆封。」

  燭火又燃了一個時辰。

  至子夜,所有試卷評閱完畢。

  葉祖洽與龔原最後核定了等級:上等九份,中等二百餘,中下近百,下等三十餘。

  而那張三題都答完的好卷子,毫無爭議地被列為魁卷。

  ……

  三日後,放榜。

  太學明倫堂外的照壁上,貼出了本月私試的等第。

  辰時剛過,這裡已圍得水泄不通。

  學子們踮腳伸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尋找自己。

  「甲上……甲上只有三人!」

  「趙明誠……是魁首!」

  「李迥,乙上,不錯啊!」

  「王淵……乙下?他平日不是總吹噓自己策論嫻熟嗎?」

  議論聲、驚嘆聲、懊惱聲交織。

  有人喜形於色,有人垂頭喪氣,更多人盯著魁首那三個字,反覆咀嚼。

  趙明誠的答卷被已經被全文抄錄,貼在榜旁專設的木板上供所有學子觀看。

  紙是新糊的,墨跡未乾,在晨光下泛著光。

  不少人圍在那兒,邊看邊嘖嘖稱奇。

  「引漢唐舊例也就罷了,竟能算出『棄湟州省二十萬貫,失鹽鐵之利三十萬貫』,這是真懂經濟啊!」

  「更妙的是結尾,把開邊和三代仁政勾連,既駁了舊黨,又頌了今上,滴水不漏。」

  「難怪這卷子可以取魁首。光是這見識,這文章,甩開我等不止一籌。」

  人群外,王淵臉色鐵青。

  他盯著榜上自己名字後的「乙下」,指甲掐進掌心。

  耳邊飄來的議論,更讓他如坐針氈。

  「王淵才乙下?……」

  「噓,小點聲,我聽說他考場上失儀,差點摔了趙明誠的硯台,被學官當眾呵斥。」

  「還有這事?難怪……」

  王淵轉身就走,腳步踉蹌。

  乙下……之後回家怎麼交代?

  父親若問起,他該怎麼說?

  說因為嫉妒趙明誠,考場失態,影響了答卷?

  還是說這題目本就與家學相悖,他寫不出違心之言?

  他不敢想。

  ……

  就在學子們關注考試成績的時候,太學東北角的一處小齋。

  這裡是趙明誠的齋舍。

  上捨生待遇優厚,一人一齋,雖不大,卻清淨。

  此刻,齋內臨窗的書案上鋪著宣紙,趙明誠正執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卻不急於落下。

  「楷書之要,首在結構。」趙明誠側頭對身旁的李迥說道,「同架須穩,布白須勻。你看這『永』字。」

  筆尖落下,逆鋒起筆,中鋒行筆,回鋒收筆。

  橫平豎直,撇捺舒展,一個端莊穩健的「永」字躍然紙上。

  李迥湊近細看,讚嘆道。

  「明誠兄這楷書,真有虞世南《孔子廟堂碑》的韻致,又帶些歐陽詢的峻整。你是如何將兩家之長融為一體的?」


  「多看,多臨,多悟。」趙明誠放下筆,指著字道,

  「虞世南的字圓潤含蓄,歐字險勁峭拔。我習字時,先臨虞帖,得其溫潤;再摹歐碑,取其骨力。久而久之,下筆時便有了自己的取捨。」

  李迥若有所思。

  「叔父總說,楷書當以顏體為宗,求其秀逸流暢。可我看明誠兄的字,似乎更重骨力架構?」

  「顏體固然是正宗,」趙明誠微笑。

  「然楷書發展至今,已非晉人風貌。唐人尚法,楷書規矩森嚴;我朝承唐餘緒,卻又漸趨尚意。」

  「至於我的字。」趙明誠搖搖頭,「不過是拾人牙慧,慢慢摸索而已。」

  這話說得謙虛,不論是穿越前後,趙明誠的書法都是不錯的。

  旁聽的李迥知道,趙明誠在書法上的見解,早已超出尋常學子。

  心中暗嘆字如其人,對趙明誠更佩服了。

  「對了,明誠兄,」李迥換了個話題,「今日放榜,明誠兄魁首,實至名歸。我那篇策論,能得乙上,也多虧你點撥。」

  「是你自己悟性好。」趙明誠洗淨毛筆,掛回筆架。

  「我那日不過說了個方向,具體如何破題、如何論述,都是你自己的功夫。」

  「可若沒有你的點撥,我絕想不到從實處著筆。」李迥誠懇道,

  「有了你的提醒,我才知曉寫策論時不能空談,而是要算帳的。」

  趙明誠笑而不語。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扉。

  五月的風帶著草木清氣湧進來,吹動案上未乾的字紙,墨香隨風散開。

  遠處,明倫堂方向還有隱約的人聲,放榜的熱鬧尚未完全散去,但齋里卻是一片寧靜。

  「明誠兄,」看著趙明誠的身影,李迥忽然道,

  「你這般見識,將來必有作為,只是……」他猶豫了下。

  「如今朝中局勢複雜,新舊黨爭暗裡仍然不休止,明誠兄可有想過自己今後的路?」

  趙明誠回身而立,陽光在他肩頭鍍了層金邊。

  「想過,所以才要走穩每一步,功名要掙,實務也要學,最要緊的,是心裡明白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

  李迥看著這位比只自己大兩歲的同窗,他忽然覺得,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高處。

  窗外傳來鐘聲,是午時了。

  趙明誠收起紙筆。

  「餓了,乾飯去,今日我請,慶祝你得了乙上。」

  「該我請才是,賀你得了魁首……」

  兩人說笑著出門,將那些功名、黨爭、前途的思慮暫時拋在腦後。

  而明倫堂外的照壁上,趙明誠的答卷仍然被學子們圍著,有人抄錄,有人默誦。

  但王淵就不那麼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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