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加試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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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公堂前,學官親手拆開木匣封條,取出三卷試題,交與書吏。

  那書吏展開第一卷,即將開始讀題目。

  堂內落針可聞。所有學子都屏住呼吸,握著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第一題:《論紹聖屯田之利與官吏考課之法》。」

  話音落下,堂中響起一片輕微的吐氣聲。

  不少人都放鬆了。

  因為此題在意料之中,屯田是近日朝議熱點,不少人有所準備。

  但也有皺眉的考生,因為實務題最難寫,空談容易,落到實處難。

  趙明誠神色不變,這題他猜到了。

  書吏展開第二卷:

  「第二題:《論三代之治與當今新法相通之理》。」

  又是一陣低語。

  這道題依然扣著「新法」,但是升華了一下主題。

  不少學子面露喜色,通常來說,這種題目被稱為「頌聖題」,只要會引經據典,歌功頌德就行,總能寫個七七八八。

  趙明誠提起筆,飛快地在草稿紙下「井田、均輸、市易」幾個字,又補上「《周禮》泉府,《管子》輕重」。

  這是他找出來的破題要點。

  書吏展開第三卷。

  他的聲音比前兩次更清晰,帶著鄭重:

  「加試題:《駁「開邊耗國論」》。」

  「轟——」

  堂中像是炸了鍋,又迅速被壓抑下去,可那瞬間的騷動,每個人都感覺到了。

  往回策論通常只考兩題,

  這次有加試題就算了。

  怎麼考的還是這種題?

  「開邊耗國論」是什麼,在場沒人不知道。

  這是舊黨的招牌論點,從司馬光到文彥博,從蘇轍到范純仁,元祐年間反反覆覆說了九年。

  宋神宗開拓熙河、用兵西夏,舊黨便說「徒耗國用,於民無益」;

  到如今哲宗重啟邊事,舊黨餘音仍在。

  趙明誠把前兩題猜了個九成,加試題他心中同樣有數,破題不在話下。

  堂中其他學子們就沒這麼輕鬆了,他們反應各異。

  前排幾個衣著華貴的,嘴角已泛起笑意。

  這一看就是新黨子弟,保不准家裡還有做大官的,他們或許早有風聲,或許還得了長輩提點,此刻胸有成竹。

  中間大部分學子,則面露茫然,或焦躁,或惶恐。

  他們或許知道「開邊耗國論」這說法,可要「駁」,怎麼駁?引什麼據?站什麼立場?

  萬一說錯了……嘖嘖。

  後排角落裡,有幾人臉色發白,低頭盯著試卷,久久不動。

  那多半是舊黨門戶的子弟,這些子弟在太學裡占少數人。

  這道題對他們而言,不單是考題,更是立場站隊。

  這些人里最慶幸的是李迥,他慶幸自己和趙明誠聊過這個。

  ……

  葉祖洽和龔原敢出這題,必然是得了上面的授意。

  這個加試題說明了官家趙煦對舊黨看法依舊。

  這不單是考學問,更是政治甄別——為的就是看看太學裡,還有多少人心向舊黨,多少人是官家的「自己人」。

  趙明誠的腦海中,思路已經飛快閃過。

  第一題要穩紮穩打,實務建言。

  第二題貫通古今,頌聖不離經義。

  第三題才是真正的表現機會。

  駁「開邊耗國論」,不能空罵舊黨,那顯得淺薄。

  要駁,就得駁到根子上。

  舊黨不是說開邊耗國嗎?

  那我就跟你算經濟帳,算政治帳,算長遠帳。

  用數據,用例證,用史實。

  最後還要拔高調子:開邊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長治久安;不是耗國,是以戰養戰,以邊利補國用。

  這是經典的唯物辯證法的思路,打法明確,有理有據。


  趙明誠思路清晰,提筆蘸墨。

  堂中只剩下翻動試卷的沙沙聲,偶爾有研墨的輕響,或壓抑的咳嗽。

  趙明誠的第一題破題很漂亮。

  「屯田之利,不獨在墾荒之數,更在安民實倉。今考課官吏,多以墾田畝數為功,此易生虛報……」

  他下筆很快,思路清晰。

  屯田的難點、官吏考核的弊端、改進的具體建言,一條條列出來,不空談,每點都扣著實務。

  中間穿插《周禮》的「土均之法」,《管子》的「地利之教」,又引唐代屯戍舊例,最後落到「此乃踐行神宗遺志,固邊安民之要務」。

  寫完第一題,已過了半個時辰。他擱筆活動手腕歇口氣,抬眼掃了掃四周。

  眾生百態。

  前排那幾位新黨子弟,寫得眉飛色舞,筆走龍蛇,顯然文思泉湧。

  中間大部分人則眉頭緊鎖,寫寫停停,有的咬著筆桿發呆,有的乾脆直接睡了。

  後排那幾個舊黨子弟,此刻還卡在加試題上,李迥倒是他們里的例外。

  有人滿臉掙扎,最後似下定決心,提筆寫下「開邊耗國,古有明訓……」,可筆尖顫抖,墨跡都散了。

  趙明誠收回目光,看向第二題。

  「三代之治,其要在均。井田均地,市易均貨,此聖王仁政之本……」

  這道題好寫,也不好寫。

  好寫是因為調子高,引經據典就是;不好寫是因為容易流於空泛。

  他選擇從「均」字破題,將井田、市易、均輸、青苗諸法串起來,說這些都是「均平」思想的體現,是「復古以利今」。

  中間穿插《尚書》《周禮》的句子,最後扣回「今上紹述神宗,實乃承三代之遺意」。

  寫完第二題,已近午時。

  堂中學子大多完成了前兩題,此刻都卡在加試題上。

  有人抓耳撓腮,有人兩眼發直,還有人乾脆破罐破摔,在試卷上大段大段地罵舊黨「迂腐」「誤國」,可論據蒼白,全是情緒。

  官家是想反駁舊黨,但他肯定不想看到這般入潑婦罵街一樣的反駁。

  趙明誠解開水囊喝了口水,定了定神,開始寫加試題。

  他沒有直接駁斥,反而先寫:

  「開邊耗國,其言似忠。軍興則財匱,戰久則民疲,此乃常理……」

  先承認對方的部分合理性,展現辯證。接著筆鋒一轉:

  「然治國如持籌,不可僅計一時之出,當算長久之入。神宗朝熙河之役,歲費軍資幾何?」

  「然收復熙河後,茶馬之利、鹽鐵之課,歲增幾何?今湟州新下,若棄之,歲省軍費二十萬貫,然失鹽池之利三十萬貫,更遺邊患於後。他日羌人復叛,剿撫之資,恐百萬不止……」

  趙明誠筆下的一串串數字。

  有些是前世研究所得,有些是太學博士講過的,有些是他老爹提過的。

  數字不一定全部精確,但足以作為例證。

  接著是引史例。

  「漢置西域都護,歲耗不貲,然絲綢之路暢通,胡商雲集,長安市舶之利,十倍於軍費。唐設安西四鎮,起初亦言耗國,然商路既通,河西、隴右富甲天下……」

  最後,就是升華主題了。

  不論你是策論也好,申論也罷,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

  趙明誠下筆如有神。

  「故開邊非為拓土,實為以戰養戰,以邊利補國用。善治邊者,邊政反為國庫之源。今上紹述先志,固邊安民,此正踐行三代仁政之本——使民無患,使國有繼,使天下長安。」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筆,輕輕舒了口氣。

  堂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這是學官的腳步聲。

  剛才考試進行時,學官就已經背著手在考案間緩步巡視了,目光掃過一份份試卷。

  經過那些新黨子弟時,他微微點頭;看到那些空泛罵舊黨的,他眉頭微皺;走到那幾個舊黨子弟案前,他停留片刻,眼神深邃。

  最後,這個學官停在了趙明誠案前。


  趙明誠垂目端坐,任由他看。

  學官的目光在試卷上停留的時間,比別處長了些。

  尤其是加試題那幾頁,他看了又看,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動。

  終於,他邁步離開,沒說什麼。

  ……

  申時初,書吏敲響銅鐘。

  「時辰到——諸學子停筆——」

  堂中響起一片哀嘆、鬆氣、收拾紙筆的雜聲。

  學子們陸續起身,將試卷交到前方案上。

  有人滿面紅光,自覺考得不錯;有人垂頭喪氣,顯然砸了;更多人神色恍惚,還沉浸在方才的奮筆疾書中。

  趙明誠是最後一個交卷的。

  他將三份試卷理齊,雙手呈給收卷的學錄。

  那學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這才接過試卷,放入匣中。

  走出至公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趙明誠眯了眯眼,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明誠兄!」

  李迥跟來了。

  他快步追上來,額上還有汗,可眼睛發亮。

  「考得如何?」

  「尚可。」趙明誠笑笑,「李兄呢?」

  「前兩題還算順手,加試題……」李迥壓低聲音,「我以駁斥為主,不全駁斥,也不全贊成,不知對不對。」

  李迥這思路有點辯證法的意思了。

  「思路對了便不會差。」趙明誠拍拍他肩,「走吧,吃飯去。餓了一上午了。」

  二人並肩往膳堂走。

  路上遇見不少同窗,三三兩兩聚著議論考題。

  有人興奮地比劃著名「我引了《鹽鐵論》」,有人愁眉苦臉「加試題完全沒頭緒」。

  還有人說「聽說王淵考到一半手抖得寫不了字,全場發呆。」

  趙明誠只當沒聽見這個。

  太學膳堂里人聲鼎沸。

  二人打了飯,尋個角落坐下,李迥才長舒一口氣。

  「總算考完了,明誠兄,這加試題……真是要命。」

  「這是考題,也是站隊。」趙明誠夾了塊羊肉,「經此一考,太學裡哪些人是新黨苗子,哪些學子還念著舊黨,上面一目了然。」

  李迥低聲道。

  「我寫的時候,總想著我叔父……他若看到我駁『開邊耗國論』,怕是要氣得不認我這侄子。」

  「那你不也寫了?」趙明誠看他。

  「寫了。」李迥苦笑,「你說得對,答題歸答題,立場歸立場。我駁的是那『論』,又不是駁我叔父這個人。」

  趙明誠心裡道大舅子長進了不少,沒第一次見面時那麼憨實了。

  「這就對了,讀書人心裡要有桿秤。什麼事對國家好,什麼事對百姓好,自己得清楚。至於家裡的事……慢慢溝通便是。」

  李迥放下筷子,對趙明誠拱了拱手。

  「還得多謝明誠兄之前的提點,往後若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明誠儘管招呼就是。」

  趙明誠笑著回應。

  「李兄,你和我再客氣的話,只怕你沒等到回家被你叔父罵,就先在太學裡餓壞了,吃飯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哈哈哈哈哈哈……明誠兄說的是。」

  李迥也開始大口乾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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