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潛藏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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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明四年,九月廿三。秋分。

  汴州城外,一望無際的田野上,金黃的谷穗壓彎了秸稈,風吹過,沙沙作響,如同一片流動的碎金。農人們正在搶收,鐮刀揮舞,谷捆成堆,吆喝聲、笑聲、牛馬的嘶鳴聲,混成一片。

  陳星站在田埂上,望著這片繁忙的景象,眉頭卻微微蹙起。

  「陛下,」隨行的戶部侍郎湊過來,指著遠處一片收割得格外整齊的田地,「那邊是均田試點區的官田,用的是將作監新制的曲轅犁,比舊犁快了三成。今年收成,比試點前多了兩成有餘。」

  陳星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身邊,慕容明月輕聲道:「陛下可是有什麼心事?」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梓童,你看這田裡的穀子,好看嗎?」

  慕容明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片金黃的谷穗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農人們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間,確實是一派豐收景象。

  「好看。」她說。

  陳星點點頭,卻又搖搖頭。

  「朕也在看。但朕看的,不只是穀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朕在看,這些穀子,最後會落到誰手裡。」

  汴州知州姓鄭,名通,是均田令推行以來,政績最突出的地方官之一。他去歲在汴州試點「攤丁入畝」,清丈田畝,查出了三千多畝被豪強隱匿的土地,重新分給無地農戶。戶部呈報的考課成績,汴州名列前茅。

  鄭通今年四十五歲,濃眉大眼,說話聲音洪亮,辦事雷厲風行。他陪著陳星在田埂上走了一上午,滔滔不絕地講述均田、稅改的成果,言語間滿是自豪。

  「陛下,臣敢說,汴州如今的農戶,十家有八家能吃飽飯。去年冬天,沒有一個凍餓而死的。今年開春,逃荒回來的流民,有三百多戶……」

  陳星聽著,不時點頭,卻始終沒有開口。

  午時,鄭通請陳星去州衙用膳。陳星擺擺手,說:「就在這田埂上吃。」

  鄭通愣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命人端來幾張板凳,又送來幾個粗瓷大碗,盛了些簡單的飯菜。

  陳星端著碗,就著鹹菜,扒了幾口糙米飯。慕容明月坐在他身邊,也端著同樣的碗,吃得從容。

  鄭通在一旁陪著,不敢多言。

  飯吃到一半,陳星忽然問:「鄭知州,這汴州的豪強,如今還在鬧嗎?」

  鄭通一愣,隨即答道:「回陛下,起初是鬧的。清丈田畝的時候,有人堵著衙門罵,有人往臣家裡扔糞,還有人聯名上書,說臣是酷吏,魚肉鄉里。但臣有朝廷撐腰,不怕他們。鬧了幾回,沒人理,也就消停了。」

  陳星點點頭,又問:「消停了,就真的服了?」

  鄭通沉默片刻,斟酌著道:「服不服的,臣不敢說。但他們如今不敢明著鬧,就是了。」

  陳星看著他,目光深邃。

  「鄭知州,你記住——鬧的時候,是敵是友,一眼看得清。不鬧的時候,敵友難分,那才是最難的時候。」

  鄭通愣住了,額上沁出冷汗。

  「臣……臣謹記。」

  傍晚時分,陳星一行住進了汴州城外的驛站。

  驛站不大,只有三進院落。陳星住在後院正房,慕容明月住東廂,蘇小小、林婉兒、藍鳳凰住西廂。侍衛們把守各處,戒備森嚴。

  入夜,陳星坐在燈下,翻看著戶部呈送的汴州帳冊。帳冊很厚,記錄詳細,數字清晰,看不出任何問題。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林婉兒。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手裡捧著一疊文稿。

  「陛下,」她輕聲道,「這是臣妾今日在汴州城裡抄錄的一些民謠,您……要不要看看?」

  陳星接過,就著燈光細看。

  那些民謠是用方言寫的,文字粗糙,但意思明白。有的歌頌均田,有的讚美新帝,有的……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

  其中一首,寫著:

  「均田均田,官家有田。窮漢分田,富戶賠錢。賠錢也罷,只求平安。平安不得,又來一年。」


  陳星看了許久,抬起頭,問:「這是哪來的?」

  林婉兒低聲道:「臣妾今日在城裡走了走,在西市的茶攤上,聽人唱的。唱的人是個老農,旁邊的人聽了,都笑,沒人接話。」

  陳星沉默片刻,又問:「還有別的嗎?」

  林婉兒猶豫了一下,又遞過另一張紙。

  那上面只有四句話:

  「汴水清,汴水濁。清時官來收糧,濁時官來收骨。」

  陳星看著那四句話,久久沒有出聲。

  「婉兒,」他終於開口,「你覺得,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林婉兒沉吟道:「臣妾不敢妄加揣測。但臣妾以為……民謠雖然粗糙,卻往往最直白。這些話里,有怨氣。」

  「怨什麼?」

  「怨……均田雖好,但官家經辦,難免有貪的、占的、偏袒的。怨稅改雖減了名目,但地方上另立名目,百姓反而更糊塗。怨……朝廷的好意,到了下面,往往變了味。」

  陳星點點頭,沒有說話。

  林婉兒猶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臣妾還有一事稟報。」

  「說。」

  「臣妾今日在茶攤上,還遇到一個人。那人穿著打扮像個商人,但言談舉止,不像普通商賈。他問臣妾,是哪裡來的。臣妾說是江南來的行商。他又問,對均田、稅改怎麼看。臣妾敷衍了幾句,他也沒再追問。」

  陳星眉頭微皺。

  「那人長什麼樣?」

  「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留著短須,說話帶一點河洛口音。眼睛……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看穿。」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婉兒,你覺得,那人是什麼人?」

  林婉兒搖搖頭:「臣妾猜不出。但臣妾覺得……他不太對勁。」

  三更時分,陳星還在燈下坐著。

  慕容明月端著一碗熱湯進來,輕輕放在案上。

  「陛下,夜深了,歇著吧。」

  陳星搖搖頭,指了指案上那疊民謠。

  「梓童,你看看這個。」

  慕容明月接過,一頁一頁翻看。看到那首「汴水清,汴水濁」時,她的手微微一頓。

  「這……」

  「你也覺得不對,是不是?」陳星看著她。

  慕容明月點點頭,又搖搖頭。

  「臣妾說不清。但臣妾覺得,這些民謠,不像是普通百姓隨口唱的。」

  陳星目光一凝:「怎麼說?」

  慕容明月指著那首「汴水清」:「這話太工整了。普通百姓唱民謠,哪有這麼整齊的句式?倒像是……有人故意編的,讓百姓傳唱。」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朕就知道。」他說,「那些豪強,明著不敢鬧,就換了個法子。」

  慕容明月愣了愣:「陛下是說……」

  陳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驛站的院落里,一片清冷的光。

  「他們讓百姓傳唱這些民謠,把怨氣往朝廷身上引。均田、稅改,明明是好事,被他們一唱,就成了壞事。百姓不懂那些彎彎繞繞,聽多了,自然就信了。」

  他轉過身,看著慕容明月。

  「梓童,你方才說,那些話里有怨氣。你說得對。但那些怨氣,未必全是衝著朝廷來的。有些是衝著經辦官吏的,有些是衝著豪強的,有些只是發牢騷。但被這些人一唱,所有的怨氣,都成了衝著新政來的。」

  慕容明月聽著,眉頭也皺了起來。

  「那……咱們該怎麼辦?」

  陳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拿起那疊民謠,又看了一遍。

  「查。」他說,「派人去查,這些民謠,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查到了,順藤摸瓜,看看背後是誰。」

  他頓了頓。

  「但不能打草驚蛇。朕想看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九月廿四,陳星一行離開汴州,繼續東行。


  鄭通送出三十里,再三叩拜,陳星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馬車裡,陳星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慕容明月坐在一旁,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良久,陳星忽然開口:

  「梓童,你說,這些年來,朕做對了嗎?」

  慕容明月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陛下自然是做對的。均田、科舉、稅改、修路、開市……哪一樣不是惠及萬民的善政?」

  陳星搖搖頭,沒有睜眼。

  「善政,未必就是對的。對的,未必就能成。成了,也未必能一直成下去。」

  他睜開眼睛,望向窗外那連綿的田野。

  「朕擔心的,不是有人反對。朕擔心的,是那些表面上擁護、背地裡使絆子的人。他們不鬧,不吵,不造反,只是悄悄地……把朕的好意,變成他們的私利。」

  慕容明月沉默片刻,輕聲道:

  「陛下,臣妾記得,您登基前夜,在甘露殿裡,一個人站了很久。那時臣妾問您在想什麼,您說,在想以後的路怎麼走。」

  陳星點點頭。

  慕容明月繼續說:

  「那時候的路,是打仗的路,是殺人的路。贏了,就贏了。如今的路,是治天下的路,是不殺人的路。贏了,也不算贏;輸了,就是萬劫不復。」

  她頓了頓。

  「但這條路,總得有人走。您不走,別人也會走。您走得好,後人就能走得更順。您走得不好,後人也能從您的腳印里,看出哪兒有坑,哪兒有坎。」

  陳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柔和。

  「梓童,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慕容明月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馬車繼續東行。窗外,秋日的陽光灑在田野上,一片金黃。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城池的輪廓。

  那是下一站——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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