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海上的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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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域商路的駝鈴剛剛在開遠門外響起,另一條更為廣闊、也更為兇險的通道,已在帝國的東方與南方,悄然甦醒。

  啟明二年,五月。初夏的南海,風浪初平,天色湛藍如洗。

  廣州府外海的伶仃洋面上,三艘體型龐大的海船正緩緩駛向珠江口。當先一艘船身寬闊、船樓高聳,船首雕著猙獰的龍首,船舷兩側伸出成排的長槳,帆檣上懸掛的玄色大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那是靖海水師的巡邏艦。

  後面兩艘,卻是截然不同的模樣。船身更長、船艉更高,帆型也不同,是寬大的三角帆。船體吃水很深,顯然滿載貨物。甲板上站著的人,膚色黝黑,纏著頭巾,穿著與中原迥異的短褐,正對著越來越近的陸地指指點點,神情既興奮又緊張。

  「波斯船。」靖海水師都督沈擎立在旗艦船頭,眯眼望向那兩艘異域商船,嘴角微微上揚,「陛下料事如神,今年果然有西洋商船直航廣州。」

  副將湊上來:「都督,咱們是按例檢查,還是……」

  「按例。」沈擎打斷他,「但客氣些。陛下有旨,凡遠洋商船初至,不問來歷,先以禮相待。咱們水師的刀,是對付海盜的,不是對付商人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不過,該查的還是要查。武器、違禁物、來歷不明的人,一樣不能放過。去吧。」

  廣州城外的扶胥港,這一天格外熱鬧。

  港口碼頭早已擴建過。去年秋天,陳星批覆了沈擎與戶部聯名呈上的《擴建廣州、明州、泉州三港疏》,從內府撥銀二十萬貫,用於疏浚航道、加固碼頭、增建倉廩、設立市舶司衙門。如今扶胥港可供千石以上海船停泊的泊位,已從五個增至十二個,港口倉庫區比從前擴大一倍,專門劃出一片區域給番商存貨。

  此刻,那兩艘波斯船正緩緩靠泊。岸上早已候著市舶司的官員、通譯、挑夫、以及——聞風而來的廣州商人。

  波斯商人尚未下船,岸上已有人用生硬的波斯語喊話:「尊貴的客人!廣州歡迎你們!我們有上等的絲綢、瓷器、茶葉!價格公道!」

  船上,一個纏著白色頭巾、留著濃密絡腮鬍的中年人探出身來,眯眼打量著岸上的一切。他叫荷姆茲,是波斯灣著名商港錫拉夫的富商,此次率船隊東行,本打算在天竺停留後轉航前往早已聽聞的「震旦」——也就是中國。不料去年在馬拉巴爾海岸聽說,震旦換了新皇帝,大力鼓勵海外貿易,甚至在廣州設立專門接待番商的衙門。他當即改變計劃,繞過天竺傳統口岸,直接北上。

  他望著岸上那些整齊的倉廩、穿梭的挑夫、還有穿著官袍卻笑容可掬的官員,深吸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

  「安拉在上,」他用波斯語喃喃道,「這一趟,來對了。」

  荷姆茲在扶胥港停留了二十三天。

  這二十三天裡,他的三艘船卸下了香料、珠寶、象牙、犀角、珊瑚、以及一種廣州商人從未見過的東西——波斯地毯。這些貨物被市舶司估價入庫,然後由廣州本地商人在市舶司主持的「番貨競買會」上競價購買。荷姆茲全程旁觀,對這種公開、透明、且價格遠高於天竺口岸的交易方式目瞪口呆。

  「在卡利卡特,那些土著商人聯合起來壓價,我的貨往往只能賣到心裡價位的一半。」他用結結巴巴的漢語對市舶司通譯說,「在這裡,你們……你們竟讓商人自己出價,價高者得?你們官府……不抽成?」

  通譯笑著解釋:「市舶司只收關稅,三十稅一。貨賣多少錢,是你們番商和本地商人的事。不過,成交後要簽契約,若有糾紛,市舶司會出面裁決。」

  荷姆茲沉默了。他想起波斯灣那些貪得無厭的港主,想起天竺那些勾結王公的壟斷商人,想起一路上的層層盤剝……再看看眼前這個港口,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年的商,都白做了。

  第二十四天,他開始採購返程貨物。絲綢、瓷器、茶葉、漆器、銅鏡——這些在他出發前已被視若珍寶的東方貨物,在扶胥港的倉庫里堆積如山,價格竟比他想像的便宜得多。他幾乎將船上剩餘的空間全部塞滿,連自己的臥艙都堆了幾箱茶葉。

  臨行前,市舶司官員交給他一份文書,上面蓋著「星啟市舶之印」。

  「這是通關文牒,」官員說,「明年你若再來,憑此牒,可免初次審查,直接入港交易。另外,陛下有旨,凡遠洋番商首次來朝者,可自願遣一子或學徒入廣州『番學』讀書,學漢語、識漢字、通算帳。學費由朝廷承擔。」

  荷姆茲愣了許久。

  他想起自己八歲的幼子,想起那孩子整天纏著自己要學做生意……


  「明年,」他說,聲音有些發澀,「明年我帶他來。」

  荷姆茲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船隊裝滿貨物、升起三角帆準備返航時,另一支規模更大的船隊,正從北方向南行駛。

  那是靖海水師的主力艦隊——二十艘千石戰船,載著三千水師精銳,以及一份密不示人的任務。

  旗艦「靖海」號的指揮艙內,沈擎攤開一幅巨大的海圖。圖上,帝國的海岸線曲折蜿蜒,從遼東半島一直到交州,標滿了紅黑兩色的記號。紅色,是已納入有效巡弋的範圍;黑色,是尚未覆蓋或有隱患的海域。

  「自去歲起,」他的手指點在圖上,「我靖海水師已徹底肅清長江口至泉州灣一線的海匪。盤踞舟山的『海鯊幫』被連根拔起,溫州外海的倭寇據點被焚毀三處。如今從明州到廣州的航路,商船可結伴航行,不必再擔心劫掠。」

  他抬起頭,望向艙內諸將。

  「但陛下要的,不止是『商船可航』。陛下要的是——所有從大宋海岸出發的商船,無論去高麗、去倭國、去琉球、去占城、去天竺,都知道在他們身後,有一支水師能保護他們,也有一支水師能在他們遇險時替他們討回公道。」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

  「此去,咱們的任務有三:第一,正式巡視南海諸島,繪製海圖,標記航路;第二,與占城、真臘、三佛齊等國通好,告知我朝市舶之制,邀其商人來華貿易;第三——也是最要緊的——探明馬六甲海峽的航道與駐泊點。陛下說,那是西洋海路的咽喉,將來,咱們的船要去天竺、去大食,必過此峽。先摸清楚,不打無準備之仗。」

  「遵令!」艙內齊聲應諾。

  五月的南海,風浪漸平。

  二十艘戰船排成兩列,犁開碧波,向南駛去。船頭劈開的浪花在陽光下閃爍如銀,船尾拖出的航跡久久不散。海鳥追逐著船隊,時而俯衝,時而盤旋,發出清越的鳴叫。

  沈擎立在船頭,迎著海風,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時他還在南朝水師,只是個偏將,奉命率幾艘破船在長江口追剿海盜。那時他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能統領帝國水師,踏浪南海,去探索那些只在古籍和傳聞中出現過的遠方。

  「都督,」副將湊過來,遞上一封剛寫好的軍報,「這是咱們今日的航程記錄。按陛下的規矩,每日一報,風雨無阻。」

  沈擎接過,掃了一眼,微微頷首。

  「發吧。」他說,「陛下在長安等著呢。」

  六月底,沈擎的艦隊抵達占城海岸。

  占城王遣使登船,恭迎「天朝水師」。沈擎按禮接待,送上絲綢、瓷器若干,宣讀了陳星的國書。國書措辭謙和,只言「通商修好」,不言「藩屬朝貢」。占城王大喜,當即表示願遣使赴長安朝貢,並開放港口供華商貿易。

  七月中,艦隊繼續南下,抵達真臘海域。真臘此時正值吳哥王朝鼎盛時期,國力強盛,對天朝水師的到來頗為警惕。沈擎並未強行入港,只在近海停泊數日,與當地商人進行小額交易,同時暗中派人測繪航道、記錄水文。臨行前,他讓通譯給真臘官員帶了一句話:

  「星啟皇帝陛下無意干涉貴國內政,只願兩國商人互市往來,各得其利。若貴國願開港通商,我朝可派使者正式締約;若不願,亦不強求。但航道已在,商船自會來。來者皆是客,望貴國善待之。」

  這番話傳回真臘王宮後,據說吳哥王沉默了許久,最終對近臣說了一句話:

  「東方那個新王朝……不簡單。」

  八月初,艦隊穿越暹羅灣,抵達馬來半島東岸。

  這裡已是三佛齊王國的勢力範圍。三佛齊控扼馬六甲海峽,壟斷東西洋貿易數百年,對任何外來勢力都高度警惕。沈擎的艦隊一出現在海峽東口,便有數十艘三佛齊戰船圍攏過來。

  雙方對峙三日。

  沈擎始終沒有下令開火。他只是讓艦隊保持警戒,同時每日派小船向三佛齊戰船投送貨物樣品和國書副本。國書里,陳星親筆寫了一段話:

  「朕聞貴國控扼海道,雄視西洋,商賈輻輳,富甲一方。朕無意與貴國爭利,只願兩國商人自由往來,各安其業。貴國商人至廣州,朕待若上賓;朕的商人過海峽,亦望貴國善待之。互利之事,何樂不為?」

  三佛齊的王——一個年邁卻依然精明的統治者——在收到第三份國書後,終於下令撤圍。

  他派使者登船,對沈擎說了一句話:


  「你們的皇帝,是個會算帳的人。這樣的人,可以打交道。」

  沈擎微微一笑,回贈使者一匹絲綢、一面銅鏡。

  九月中,艦隊返航。

  船艙里裝滿了這次南行收集的珍貴資料:海圖三十餘幅,標註了沿途島嶼、暗礁、航道、潮汐、季風規律;物產清單數十份,記錄了占城的稻米、真臘的象牙、三佛齊的香料、以及馬來半島的錫礦;還有厚厚一疊《番商訪談錄》,是通譯們與沿途商賈交談的記錄,詳細描述了各地市場、貨幣、法律、風俗。

  沈擎坐在指揮艙里,翻閱著這些資料,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抽出一張白紙,提筆寫下此行最重要的一行字:

  「馬六甲海峽可通航。水深足夠,兩岸有淡水補給點。三佛齊雖強,但外強中乾,其王室內部有爭權跡象。若經營得法,十年之內,我朝商船可直航天竺。」

  他將這張紙小心折好,收入貼身衣袋。

  「都督,」副將忽然指著窗外,「您看!」

  沈擎抬頭,透過舷窗望去。遠處海面上,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線,將整片海域染成金紅。十幾艘海鳥追逐著艦隊,鳴叫聲穿透海風,傳得很遠。

  「咱們回家了。」他輕聲說。

  十月初,艦隊抵達廣州。

  碼頭上,早已等候的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那些在這幾個月里陸續抵達廣州的番商,聽說水師凱旋,紛紛趕來迎接。荷姆茲也在其中——他真的帶著八歲的兒子來了。

  沈擎走下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纏白頭巾的波斯商人,和那個睜大眼睛、滿是好奇的男孩。

  「你就是荷姆茲?」他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語問。

  荷姆茲愣了愣,連忙點頭。

  沈擎拍了拍男孩的肩:「好好念書。等你長大了,咱們的船,或許就能從廣州直航你的家鄉了。」

  男孩聽不懂漢語,但感受到那隻大手的分量和笑容里的善意,也跟著笑了。

  十月底,沈擎的奏報抵達長安。

  陳星在文華殿讀完,沉默良久。他將那張寫著「十年之內,直航天竺」的紙,壓在案頭那枚渾天儀下面。

  「賈相,」他說,「你猜,一百年後,這南海之上,會是怎樣的光景?」

  賈文沉吟片刻,緩緩道:「老臣猜不出。但老臣知道,從今年起,那些波浪,不再是無主之浪了。」

  陳星微微頷首,望向窗外。

  秋深了。長安城的梧桐葉落盡,天空高遠湛藍。而在這片天空萬里之外的南海,商船正揚帆,水師正巡航,一個新的時代,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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