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審訊與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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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在黎明前終於停歇,鉛灰色的天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照亮了拒馬堡內外一片狼藉的戰場。堡牆下,昨夜被滾木礌石砸死、射殺的附庸兵屍體橫七豎八,大多已被落雪半掩,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在潔白積雪上格外刺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味,混合著北地清晨特有的凜冽寒氣。

  堡內,氣氛肅殺而有序。傷兵被抬下救治,陣亡者的遺體被暫時安置,破損的垛口和牆體在加緊修補,更多的滾木、石塊、箭矢被運上牆頭。經歷了昨夜的血戰,守軍士卒的臉上少了幾分初臨大戰的緊張,多了幾分沉穩與堅毅,眼神也更加銳利。王后親臨前線,指揮若定,神臂弩大發神威,這些都極大地提振了士氣。

  慕容明月只歇息了不到兩個時辰。天色微明時,她便已起身,先是在親衛陪同下再次巡視了堡牆,尤其是昨夜遭受突襲的西北角,仔細檢查了敵人攀爬留下的痕跡和鉤索,又詢問了傷員情況,這才回到議事堂。她臉色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腰背挺直,眸光清澈,不見半分頹態。

  龐德與守將早已等候在此,兩人眼中也布滿血絲,但精神尚算矍鑠。

  「王后,傷亡清點完畢。」守將率先稟報,「我軍陣亡四十七人,傷一百二十餘人,多為箭傷及近戰創傷,其中重傷三十餘人,已由隨軍醫官盡力救治。消耗箭矢約八千支,其中神臂弩箭三百支;滾木礌石耗去三成;火油、金汁用去少許。堡牆主體無礙,西北角三處垛口輕微損毀,正在修復。」

  慕容明月默默聽著,這個傷亡數字相比敵軍的損失可謂極小,但每一條生命的逝去都讓她心頭沉重。她微微頷首:「陣亡將士,登記造冊,厚加撫恤,戰後統一遷入英烈陵園。傷員妥善照料,所需藥材若堡內不足,即刻向定北城申調。」

  「末將遵命。」

  「敵軍屍體清點如何?可有發現?」慕容明月轉向龐德。

  龐德沉聲道:「堡牆下初步清點,遺屍約四百餘具,絕大多數為被驅策的附庸兵,衣著雜亂,兵器簡陋。從其膚色、髮式及少數身上圖騰看,至少來自三個不同的北方小部落。另有三十餘具屍體,集中於西北角下,皆為昨夜攀牆精銳,裝束統一,身材較附庸兵更為魁梧精悍,面塗油彩,武器精良,應屬雪狼族本部『白狼衛』或類似精銳。從其中幾具屍體上搜出骨哨、小型號角、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獸骨符牌。此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被血污浸染大半的灰色毛皮,小心展開,鋪在桌上。毛皮內側,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古怪的符號。「這是在一名白狼衛小頭目貼身衣物內層發現的,質地像是某種鹿皮,繪製的似乎不是地圖,更像是一種……路徑指引,或者儀式符號?末將愚鈍,看不明白。」

  慕容明月俯身仔細察看。線條雜亂,符號抽象,確實不似尋常地圖。但其中幾個重複出現的、類似狼頭與彎月結合的圖案,讓她心頭微動。這或許是雪狼族內部某種標識或信仰圖騰。

  「還有這個。」守將也遞上一物,是一截被砍斷的鉤索前端,鐵鉤鑄造得頗為精巧,尾端還連著一小段非麻非革、極具韌性的深棕色繩索,「此繩索材質奇特,堅韌異常,刀劍難斷,昨夜是用火油焚燒才使其失去承重。絕非尋常之物。」

  慕容明月拿起那截繩索,入手冰涼而滑韌,微微用力拉扯,果然極富彈性,強度驚人。「此物……或許產自極北苦寒之地的某種特殊材料。看來雪狼族不僅悍勇,其技藝也有獨到之處。」她將繩索與毛皮放在一起,「這些,連同前日擒獲的兩名俘虜,是眼下我們了解雪狼族最直接的窗口。龐將軍,俘虜審訊情況如何?」

  龐德臉上掠過一絲怒色與無奈:「回王后,那兩個俘虜,骨頭極硬!分開審了一夜,各種手段用上,只吐露了些無關緊要的皮毛,比如他們屬於雪狼族『前哨百人隊』,隊長已被神臂弩射殺,此次南下是奉『狼主』之命『探路』等等。問到主力位置、兵力、具體計劃、以及這毛皮和繩索的來歷,要麼裝聾作啞,要麼胡言亂語,甚至試圖咬舌自盡,被及時阻止了。是兩塊難啃的硬骨頭。」

  慕容明月並不意外。能被選為游騎斥候的,多是族中忠誠且堅韌之輩,尤其是雪狼族這種紀律森嚴、信仰狂熱的部落。

  「帶他們上來。」慕容明月坐回主位,聲音平靜,「本宮親自問問。」

  很快,兩名被折磨了一夜、渾身傷痕、步履蹣跚的雪狼族俘虜被押了上來。他們被卸去了甲冑,只著單薄破爛的皮襖,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一人年紀稍長,面龐粗獷,眼神渾濁卻帶著一股死不屈服的狠勁;另一人較為年輕,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但緊抿著嘴唇,目光低垂,不敢與堂上眾人對視。

  慕容明月沒有立刻發問,只是用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議事堂內炭火噼啪,氣氛壓抑。良久,她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用的是略帶生疏、但發音清晰的胡語:「抬起頭來。」


  年長俘虜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年輕俘虜身體一顫,下意識地微微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你們效忠狼主烏維,為其戰死,是勇士。」慕容明月緩緩道,胡語有些滯澀,但意思明確,「但你們的狼主,昨夜用附庸部落的人填我壕溝,試探我虛實,卻讓你們這樣的精銳冒險攀牆,事敗即退,可曾將你們的性命,真正放在心上?」

  年長俘虜猛地轉頭,怒視慕容明月,用胡語低吼道:「妖女!休要離間!為狼主而死,榮耀歸於狼神!我們的命,本就是狼主的!」

  「榮耀?」慕容明月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曝屍於我牆下,被風雪掩埋,被野狼啃食,這就是你們狼神賜予的榮耀?你們的家人、部族,或許連你們的屍骨都找不到,只會等到一紙冰冷的『戰歿』通知,或許,什麼都沒有。」

  年輕俘虜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些。

  「本宮不喜無謂殺戮。」慕容明月話鋒一轉,「說出你們知道的有價值的東西,比如,這毛皮上的圖案是何意?這繩索來自何處?你們主力此刻大概在何方?烏維接下來可能有何動作?說出來,本宮可以保證,留你們性命,戰後或許還能讓你們與家人團聚,或者,在星國安頓下來,做個平民,好過在那苦寒之地,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消耗的『勇士』。」

  「呸!做夢!」年長俘虜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慕容明月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年輕俘虜身上:「你呢?也願意這樣毫無價值地死去,讓你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讓你的妻子夜夜哭泣,讓你的孩子永遠不知道父親的模樣?」

  年輕俘虜猛地抬起頭,眼眶發紅,嘴唇哆嗦著,看著慕容明月,又看看身邊怒目而視的年長同伴,內心顯然在劇烈掙扎。

  「拓木!你敢背叛狼主!」年長俘虜厲聲呵斥。

  慕容明月對龐德使了個眼色。龐德會意,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年長俘虜的頭髮,將其粗暴地拖了出去,呵斥與掙扎聲很快遠去。

  議事堂內只剩下慕容明月、守將、幾名親衛,以及那名叫「拓木」的年輕俘虜。

  慕容明月放緩了語氣:「拓木,是個好名字。在胡語裡,是『堅韌的樹木』的意思吧?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能像樹木一樣,頑強地活下去。現在,選擇權在你手裡。是毫無意義地死在這裡,還是抓住一線生機,活下去,或許將來還有機會回到你的草原,見到你的家人?」

  拓木的防線,在這連番的心理衝擊與同伴被帶走的恐懼下,終於開始崩潰。他癱倒在地,涕淚橫流,用夾雜著胡語和生硬漢語的腔調,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

  根據拓木的供述,結合之前的情報與昨夜戰況,慕容明月與龐德、守將拼湊出了更為清晰的圖景:

  雪狼族主力,目前確實仍在狼居胥山以南某處河谷地帶集結休整,具體兵力拓木也不清楚,但絕對超過三萬,其中真正的雪狼族本部精銳約一萬五千,包括五千「白狼衛」。其餘多為被其征服或威懾的附庸部落兵馬。

  昨夜進攻,確為烏維的試探性攻擊。目的有三:一,消耗拒馬堡守軍精力與物資;二,測試守軍防禦強度與反應速度;三,掩護精銳小隊攀牆,若能成功打開缺口或製造混亂,後續主力便會趁勢猛攻。那特殊的繩索,據拓木說,是一種生長在極北冰原峭壁上的「雪藤」剝皮鞣製而成,產量稀少,堅韌無比,專供「白狼衛」中的「攀山者」使用。

  至於那毛皮上的圖案,拓木認出來,那是一種「山神引路符」,是部落中「薩滿」繪製,據說能指引佩戴者在複雜山地或暴風雪中不迷失方向,找到安全的路徑或營地。那幾個狼頭彎月符號,是烏維直屬王帳衛隊的標記。

  「烏維……下一步會如何?」慕容明月追問。

  拓木茫然搖頭,他級別太低,不可能知道首領的具體計劃。但他提到一點:烏維性格暴烈,但並非無腦莽夫,相反極其記仇且睚眥必報。昨夜突襲失敗,尤其是損失了珍貴的「攀山者」和「雪藤索」,他絕不會善罷甘休。很可能在摸清拒馬堡虛實後,會調動更多兵力,採取更激烈的進攻方式,或者……設法繞過。

  「繞過?」慕容明月眼神一凝。

  「是……是的。」拓木努力回憶著,「小的曾聽……聽小頭目喝酒時吹噓,說狼主早就在看……看更西邊的路,那裡山更多,更險,但有些地方,冬天的冰河和隘口,或許能過馬……」

  慕容明月與龐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如果雪狼族主力真的試圖從西邊更險峻但可能防守薄弱的地段滲透,那麼拒馬堡的壓力或許會減輕,但整個北疆防線,尤其是西涼新附之地的側翼,將面臨巨大威脅!

  「還有……還有……」拓木仿佛想起什麼,有些不確定地說,「前些日子,好像有南邊來的人,偷偷見過狼主……不是我們草原上的人打扮……但小的沒看清,只是聽守衛王帳的兄弟提過一句……」

  南邊來的人?慕容明月心中一凜。是中原其他勢力的使者?還是……南朝的細作?試圖慫恿烏維南侵,以緩解南朝自身的壓力?

  審訊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拓木所知有限,且許多信息需要甄別,但已提供了極其寶貴的線索。

  讓親衛將精神近乎崩潰的拓木帶下去單獨關押後,慕容明月立刻鋪開北疆西部的地圖。

  「龐將軍,立刻加派精銳斥候,向西擴大搜索範圍,重點探查狼居胥山以西,直至西涼北境邊牆之間的所有山谷、隘口、冰河,尤其是冬季可能通行人馬的小道!同時,將此情報火速傳回王城,稟明王上,並通報西涼駐軍,提高警惕,加強西側巡邏!」

  「遵命!」龐德抱拳,匆匆而去。

  慕容明月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划過那條漫長的、可能存在的「西路」。風雪暫停,但北疆的天空依舊陰沉。她知道,昨夜只是一道開胃菜。烏維的獠牙,才剛剛露出。而那個可能存在的「南邊來人」,更讓局勢平添了幾分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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