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攻心為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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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在死亡到來之前,總是先一步抵達。

  隴西,振威將軍張橫的大營,夜色已深,但中軍帳內燭火通明,亮如白晝。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張橫背對著帳門,粗壯的身軀如同一尊鐵塔,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了半個軍帳。他面前的地面上,攤著三樣東西:傍晚時狼衛使者趾高氣揚送來、勒令他即刻啟程赴姑臧「述職」的金令;一個時辰前,由一位渾身是血、瀕死的陌生人拼死送入營中的蠟丸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話:「韓遂密令,姑臧議事為名,軟禁削權,恐有殺身之禍。金城程銀亦同。」;以及午後親兵從營地外捉到的一個行跡鬼祟之人身上搜出的、一份完整的、蓋有韓遂私印的「將領調整與監控名單」抄件,上面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備註是「桀驁難馴,疑通外敵,需嚴控,必要時可除」。

  這三樣東西,像三把冰冷的鐵錘,一記重過一記,將他心中最後那點僥倖和猶豫砸得粉碎。怒火在胸腔里燃燒,卻奇異地沒有讓他立刻爆發,反而沉澱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將軍……」老幕僚聲音乾澀,「那送信之人傷勢過重,沒能救過來。蠟丸上的印鑑手法,不似偽造,像是……監察府秘傳的暗記。至於這名單……偽造的可能雖有,但私印紋路細節,與王府流出的一般無二,非極高明的匠人不能為。而且,狼衛使者的態度……」

  「不必說了。」張橫的聲音低沉嘶啞,打斷了幕僚的話。他緩緩轉過身,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卻銳利如刀,「真的假的,已經不重要了。韓遂老兒既然把刀架到了我張橫脖子上,難道我還要伸著脖子等他砍下來,再去分辨那刀是不是真的?」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姑臧的位置:「赴約?那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手指又移到隴右、金城,「按兵不動?等著他的嫡系來接管我的防區,把我像程銀一樣一點點拆碎?」

  帳內幾名心腹部將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決斷。

  「韓遂無道,自毀長城,馬騰將軍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張橫一拳砸在地圖上,震得桌案嗡嗡作響,「他既不仁,休怪我不義!傳我將令!」

  「在!」眾將凜然應諾。

  「一,即刻起,全營進入最高戰備,沒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調動,一箭一矢不得出營!封鎖所有通往隴西的要道,尤其是姑臧方向,凡狼衛或可疑人員,一律扣留!」

  「二,派人……不,我親自修書一封!」張橫眼中閃過狠色,「給金城的程銀!他不是也在名單上嗎?他不是也被逼得走投無路嗎?問問他,是想等著被韓遂像條狗一樣宰了,還是想跟我張橫一起,搏一條活路,甚至……換一片天!」

  「將軍,您是要……」幕僚心驚。

  「哼!」張橫冷笑,「韓遂視我等如草芥,這西涼,也該換換主人了!就算我張橫沒那個本事坐那把椅子,也絕不讓那老匹夫好過!程銀若識相,便與我聯手,先占了這隴西、金城,互為犄角,看他韓遂能奈我何!若他不識相……」他眼中凶光一閃,「為了自保,有些事,也由不得我了!」

  幾乎就在張橫做出決斷的同一時刻,金城,程銀的府邸密室中,一場更隱秘、也更危險的會面正在進行。

  燭光搖曳,映照著程銀蒼白而緊繃的臉。他對面坐著一個人,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李鼠。他做商賈打扮,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

  「程校尉,情況已經很明顯了。」李鼠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韓遂的密令已下,姑臧就是陷阱。張橫將軍那邊,也已接到風聲,據我們的人觀察,隴西大營已全面戒嚴,張將軍恐怕……不會坐以待斃。」

  程銀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指尖冰涼。他面前,同樣擺著那份「名單」的抄件,以及李鼠帶來的、關於韓遂嫡系部隊暗中向隴西、金城方向移動的蛛絲馬跡情報。這些情報之詳盡,角度之刁鑽,絕非普通細作所能獲知。星火堡監察府的能量,讓他感到心悸。

  「賈文和大人……想讓我做什麼?」程銀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李鼠。他知道眼前這人代表的是誰,更知道那位「毒士」的算無遺策。自己仿佛已成棋盤上的棋子,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動著。

  「賈大人說,校尉是聰明人,更是忠義之人。」李鼠微微前傾身體,「忠,未必是對暴主愚忠;義,當是為部下、為自己尋一條生路,尋一個明主。韓遂刻薄寡恩,猜忌嗜殺,非可托之主。如今,他自絕於將士,西涼分崩在即。校尉難道要陪著這艘必沉的破船,一同葬身魚腹嗎?」

  「明主?星公陳星?」程銀澀聲道。

  「星公求賢若渴,用人不疑。典雄將軍,原為草莽,今為上將;賈文大人,原為敵國謀士,今掌監察,言聽計從。慕容夫人,胡女之身,可統大軍;蘇內府,出身……亦得重用。星公麾下,唯才是舉,不問出身。校尉之才,善於守御,精於治軍,正是星公所需。」李鼠的話像精準的箭矢,句句釘在程銀的心坎上,「更重要的是,星公能予校尉和麾下將士以公道、以活路、以前程,而非猜忌、壓迫與屠刀。」

  程銀沉默良久。他想起了自己被一步步邊緣化的憋屈,想起了部下們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想起了韓遂那張多疑而暴戾的臉,也想起了關於星火堡的種種傳聞——那嚴明的軍紀,那奇異的器械,那蒸蒸日上的氣象,還有那位猶如彗星般崛起的年輕領袖。

  「若我……歸附星公,需要做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也帶著一絲解脫前的決然。

  李鼠眼中精光一閃,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壓低聲音,語速加快:「校尉深明大義!賈大人有言,校尉無需立刻舉旗易幟,那會招致韓遂瘋狂反撲。校尉只需做三件事。」

  「第一,穩住金城防務,按兵不動,既不完全聽從韓遂調遣,也暫不與張橫將軍發生直接衝突,保持『觀望』與『自保』姿態,迷惑韓遂。」

  「第二,」李鼠的聲音更低,「若張橫將軍果然起事,與韓遂交戰,請校尉在關鍵時刻……保持『中立』,或『力有未逮』,至少,不要成為韓遂攻擊張橫將軍的助力。若能暗中提供些許便利,例如……某些無關緊要的防線『偶有疏漏』,讓我方少量精銳得以悄然通過,則更佳。」

  程銀瞳孔微縮。這是要借張橫之手,消耗韓遂,同時為自己的介入創造機會和通道!

  「第三,」李鼠圖窮匕見,「請校尉將金城及周邊最新的、真實的布防圖,尤其是糧倉、武庫、水源及韓遂嫡系部隊的駐紮位置,交予在下。並約定一種緊急聯絡方式。待時機成熟,星公大軍抵達,校尉便可打開城門,獻城以降。如此,兵不血刃,保全城池與軍民,乃大功一件!」

  程銀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獻城……這是徹底的背叛了。但正如對方所說,韓遂先負他在先,他這只是為了自保和尋找出路。而且,若能以最小的代價結束戰亂,讓金城免遭兵燹,或許……也是一種功德。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他走到書案旁,鋪開一張絹帛,開始繪製。同時,對李鼠道:「地圖我可以給你。聯絡方式……城西『陳記皮貨鋪』,掌柜是我遠房表親,可信。至於張橫那邊……我會見機行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替我轉告賈大人和星公,程銀……願效犬馬之勞。但請星公守信,入城之後,勿傷我軍民,厚待我部屬。」

  「校尉放心!」李鼠鄭重拱手,「星公與賈大人,一諾千金!」

  當李鼠帶著程銀繪製的布防圖和承諾,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金城夜色中時,姑臧城內的韓遂,正因張橫公然抗命、程銀敷衍拖延而暴跳如雷。

  「反了!全都反了!」他砸碎了心愛的玉鎮紙,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調兵!給本王調兵!讓閻行、梁興他們立刻集結!本王要親自踏平隴西,把張橫那逆賊碎屍萬段!還有程銀,一起收拾了!」

  「大王,不可啊!」有老臣哭諫,「張橫擁兵數萬,扼守隴西要衝,強攻損失必大!且若逼之過急,其與程銀合流,或……或引外敵,則大勢去矣!不如暫緩圖之,分化拉攏……」

  「拉攏?本王還要拉攏這群餵不飽的白眼狼?!」韓遂狀若瘋虎,多日的猜忌、恐懼、憤怒終於衝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立刻發兵!誰敢再勸,以同黨論處!」

  就在韓遂不顧一切,準備集結主力撲向隴西,誓要清理門戶之時,一支由陳衛親自率領的、由五千最精銳騎兵和兩千神臂營弩手組成的快速部隊,已悄然離開星火堡邊境大營,借著複雜地形和早已被買通的嚮導指引,晝伏夜出,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刺向西涼腹地——他們的目標,正是隴右!

  賈文站在星火堡高高的瞭望台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他遙望西方那一片沉沉的黑暗,嘴角噙著一絲冰冷而篤定的笑意。

  火,已經點起來了。而且,是由西涼王自己,親手將油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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