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禮賢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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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出去的網很快有了回音。星火堡在洛水上游丘陵地帶的眼線,於一座名為「孤雲嶺」的偏僻山坳里,發現了那支疑似商隊的蹤跡。他們包下了山坳中僅有的一處獵戶廢棄院落,深居簡出,每日只有兩名「護衛」裝扮的人會輪流外出,到數里外的溪澗取水,偶爾帶回些山果野菜,行事極為低調謹慎。暗樁遠遠觀察,雖無法靠近確認那「賈掌柜」是否在內,但根據院落中偶爾傳出的、與山野獵戶截然不同的清咳聲,以及晾曬的衣物中有明顯屬於文士的寬袖長衫,判斷目標人物很可能就在其中。

  與此同時,陳衛親自挑選並率領的五十人精銳斥候隊,也已悄然抵達孤雲嶺外圍,隱入山林,嚴密監控著院落的一舉一動,並不斷將最新情況通過馴養的鷂鷹傳回。

  陳星收到這些近乎實時的情報,沉吟良久。賈文選擇在孤雲嶺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暫駐,顯然是在觀望、休整,或許也在評估前路的兇險與去向。此刻派人直接上門招攬,以賈文多疑且自視甚高的性情,恐怕會適得其反,讓他覺得是受到了脅迫或監視,反而可能激起逆反之心,或加速其遁走。

  「他既然停下,便是在權衡。」陳星對侍立一旁的陳衛和李鼠道,「強行去『請』,非但不能顯我誠意,反露急切之相,落了下乘。需得一個更自然、更顯尊重,又能讓他無法迴避的契機。」

  他心中已有了計較。根據回報,那院落中的人每隔兩三日便需到溪澗取水,而那溪澗位於一處相對開闊的谷地,僅有幾條小徑相通。若要「偶遇」,那裡是最合適的地點。

  「明日,我親自去一趟孤雲嶺。」陳星決斷道,「不必帶大隊人馬,只帶四名親衛,扮作游山訪幽的士子。陳衛,你的人在外圍警戒,但不可暴露。李鼠,確保我們抵達溪澗的時間,與對方取水之人到達的時間,大致吻合。」

  陳衛面露憂色:「主公,只帶四人,是否太過冒險?那賈文身邊護衛雖不多,但皆可能是西涼軍中悍卒,萬一……」

  「放心。」陳星擺手,「我以禮往,彼縱有疑,亦不至驟然發難。況且,若連這區區數人都震懾不住,又如何能令賈文這等人物歸心?此去非為逞勇,只為示誠。」

  次日清晨,陳星換上一襲素色文士長衫,頭戴方巾,腰懸長劍,做足了外出踏青的士子打扮。四名同樣換了便服、但眼神銳利、舉止精幹的親衛緊隨其後,馬匹也換成了不起眼的駑馬,一行人離開星火堡,不疾不徐地向西南方向的孤雲嶺而去。

  一路無話。抵達孤雲嶺外圍後,陳衛率斥候隱入暗處,陳星則帶著四名親衛,沿著一條樵夫小徑,向著情報中提到的溪澗方向漫步而行。時值仲春,山嶺間草木蔥蘢,鳥語花香,倒真有幾分尋幽探勝的意境。

  行至溪澗附近,果然聽見潺潺水聲。陳星示意親衛在稍遠處等候,自己則信步走到溪邊一塊平整的青石旁,負手而立,似在欣賞山澗景致。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溪澗上下游。

  約莫等了半炷香功夫,下游小徑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兩名作樵夫打扮、但步履沉穩、目光機警的漢子,各挑著一對木桶,沿著溪邊走來。他們遠遠看見溪邊有人,腳步微微一頓,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只是目光在陳星及其身後遠處的四名親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陳星恍若未見,自顧自地吟哦道:「『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此間幽靜,果然滌盪塵慮。」

  那兩名「樵夫」走到溪邊,開始沉默地打水,動作麻利,但對陳星這邊保持著明顯的警惕。

  待他們水將滿時,陳星忽然轉過身,面向他們,拱手為禮,語氣溫和:「兩位兄台請了。在下游山至此,口渴難耐,不知可否討碗清水解渴?」

  兩名漢子又是一愣,其中一人瓮聲瓮氣道:「山澗野水,不嫌髒污,自取便是。」語氣生硬,帶著拒人千里的味道。

  陳星微微一笑,也不介意,自己走到溪邊,掬起一捧清水飲了,贊道:「清冽甘甜,遠勝城中井水。」他直起身,仿佛隨意問道,「看兩位兄台氣度,不似尋常樵夫,倒像是行伍中人。不知在此深山,所為何事?」

  此言一出,兩名漢子臉色微變,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先前答話那人冷冷道:「我等不過是山中獵戶,偶爾砍柴換些鹽米。閣下眼力怕是差了些。水已取完,告辭。」說罷,挑起水桶就要走。

  「且慢。」陳星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若我猜得不錯,兩位並非獵戶,而是護衛。護衛之人,此刻應在孤雲嶺山坳之中。而你們護衛的那位先生,可是姓賈,涼州姑臧人士,諱一個『文』字?」

  「鏘啷!」兩名漢子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丟下水桶,瞬間從柴捆中抽出隱藏的短刃,橫在身前,眼神凌厲如刀,死死盯住陳星。「你究竟是何人?!」


  遠處四名親衛見狀,立刻手按刀柄,快步上前,護在陳星側翼。

  陳星卻擺了擺手,示意親衛不必緊張,目光坦然地看著那兩名如臨大敵的護衛:「我姓陳,單名一個星字。星火堡,便是我之基業。今日特來,非為刀兵,只為拜會賈文和先生。煩請二位通傳一聲,便說北地陳星,慕先生之名,不揣冒昧,特來請教。若先生肯見,我在此恭候;若不肯見,我亦不強求,即刻便走,絕不糾纏。」

  「陳星?星火堡主?」兩名護衛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臉上驚疑不定。他們交換了一個極度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眼神。星火堡主,如今北地風頭最盛的人物,竟然孤身出現在這荒山野嶺,只為見自家先生?

  其中一人低聲道:「你看著他們,我去稟報!」說罷,轉身便向山坳方向飛奔而去,連水桶也顧不上了。

  留下那名護衛依舊緊握短刃,橫在陳星與山坳之間,眼神充滿了戒備與緊張。

  陳星也不催促,重新回到青石邊坐下,閉目養神,仿佛真的只是來此遊山玩水的閒散文士。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山徑上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除了先前報信的那名護衛,還有另外三人。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膚色白皙,留著三縷細髯,狹長的雙目中透著與其文士打扮相符的睿智,更有一絲深藏不露的疏離與審視。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儒衫,外罩一件擋山風的褐色斗篷,步履從容,正是情報中描述的賈文模樣。其身後跟著兩名氣息更為沉凝、眼神如鷹隼般的護衛。

  賈文走到溪澗邊,目光越過橫刀警戒的護衛,落在端坐青石上的陳星身上。他仔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名聲鵲起的北地梟雄,似乎想從對方平靜的外表下,看出其真實的意圖與深淺。

  陳星睜開眼,站起身,再次拱手,這一次姿態放得更低一些:「涼州賈文先生?北地陳星,久仰先生高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賈文沒有立刻回禮,只是淡淡開口,聲音略帶沙啞,卻字字清晰:「星火堡主,陳將軍。將軍之名,近日如雷貫耳。只是不知將軍不在堡中運籌帷幄,安定新土,何以有雅興,親涉險地,來這荒山野嶺『偶遇』賈某這一介落難書生?」

  話語平淡,卻暗藏機鋒,點明了陳星是刻意尋來,且對他處境了如指掌。

  陳星坦然道:「先生大才,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雖暫困於淺灘,豈是長久?陳星不才,願效古人『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之故事,聞先生在此,故不避山路崎嶇,親來相請。願以師友之位相待,共商大計,匡扶北地,以安黎庶。」

  言辭懇切,姿態極低,直接表明了招攬之意,且給足了面子。

  然而,賈文聽完,臉上卻並無多少動容之色,反而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陳將軍厚意,賈某心領。然,文和乃戴罪之身,亡命之徒,豈敢再涉足軍政,拖累將軍?且賈某性情疏懶,不善與人周旋,昔在西涼,便因言獲罪,險些喪命。如今只求覓一僻靜之處,了此殘生,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將軍雄才大略,麾下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又何須賈某這無用之人贅附?將軍請回吧。」

  竟是直接以「戴罪之身」、「性情疏懶」、「了此殘生」為由,婉言拒絕了。語氣雖緩,拒絕之意卻十分堅決。

  陳星身後的親衛臉色微變,陳衛埋伏在外圍,聞言也心中一緊。

  陳星卻面色不變,仿佛早有所料。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先生可是擔憂陳星器量不足,不能容人?或是疑我星火堡法度不明,賞罰不公?」

  賈文狹長的眼睛微微一眯,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平靜:「將軍言重了。星火堡《星律》昭示,開科取士,北地皆知。非將軍器量法度之故,實乃賈某心灰意冷,無意功名罷了。」

  「心灰意冷……」陳星咀嚼著這個詞,點了點頭,「既如此,陳星不敢強求。先生既有歸隱之意,此去東南百里,有一『青岩觀』,觀主乃我舊識,頗為清靜,先生若不嫌棄,可持我手書前往暫住,觀中一應所需,皆由我星火堡供奉,絕無打擾。待先生想清楚去處,再行定奪不遲。」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封著火漆的信函,雙手遞上。

  這番應對,大大出乎賈文及其護衛的意料。不僅沒有因被拒而惱怒,反而體貼地安排了退路,甚至承諾供養,給予充分的尊重和選擇自由。

  賈文看著那封信,又抬眼深深看了陳星一眼,眼神中的審視之意更濃,似乎想從對方眼中找出一絲偽飾或算計,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誠懇。

  他最終沒有去接那封信,只是再次拱手,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將軍盛情,賈某愧不敢當。山野之人,隨處可棲,不敢再煩勞將軍。前路漫漫,將軍……請自珍重。告辭。」

  言罷,他不再多言,對護衛示意一下,轉身便沿著來路向山坳走去,背影決絕。

  兩名持短刃的護衛警惕地倒退著離開,直到進入林蔭遮蔽處,才迅速轉身跟上。

  陳星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徑拐角,手中的信函緩緩收回袖中。臉上並無失望或懊惱,反而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

  「主公,這賈文也太不識抬舉!」一名親衛忍不住低聲道。

  陳星擺了擺手,望著賈文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不急。禮,我已盡到。他既然還要看,那我……便讓他看個夠。」

  第一次招攬,被拒。但這僅僅是開始。對於賈文這樣的「毒士」,一擒一縱,方顯手段;三擒三縱,乃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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