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血火淬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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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三區牆段。

  兩架包鐵頭的粗重雲梯,如同兩條醜陋的毒蛇,死死咬住了垛口邊緣。下方,十餘名黑山軍悍卒正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口中銜著鋼刀,眼中閃爍著亡命的凶光。牆頭這段的守軍因方才火彈襲擊導致的短暫混亂,未能及時將雲梯推開或徹底焚毀,此刻正與最先冒頭的兩名敵兵激烈搏殺,刀光劍影,血花飛濺,情況岌岌可危。

  「死開!」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傳來。陳衛如同煞神降世,帶著數十名親衛甲士旋風般殺到。這些親衛皆是百里挑一的老兵,身披星火堡最好的札甲,手持加厚加長的環首刀,行動迅捷如豹,配合默契。

  陳衛更是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直劈向剛剛翻上垛口、正欲揮刀砍殺守軍的一名黑山軍悍卒。那悍卒舉刀格擋,只聽「鏘」的一聲刺耳銳響,他手中的劣質鋼刀竟被陳衛勢大力沉的一刀直接劈斷!刀勢未盡,順勢而下,自其肩頸處斜斬而入,鮮血狂噴,屍體向後栽倒,撞翻了身後剛露頭的另一人。

  「推梯!倒金汁!」陳衛看也不看結果,厲聲下令。

  數名親衛立刻撲向垛口,兩人一組,用特製的長叉死死抵住雲梯上端,發力外推。另有守軍提起備用的、尚有餘溫的金汁桶,朝著雲梯中部和下方攀爬的敵軍劈頭蓋臉地澆下。

  「啊——!」撕心裂肺的慘嚎響起,被滾燙污穢澆中的黑山軍士卒如同下餃子般從梯上跌落,皮膚瞬間潰爛起泡,痛苦地在地上翻滾。雲梯也被推得向外傾斜,搖搖欲墜。

  「放箭!壓制下面!」陳衛繼續指揮。牆後掩體內的弓弩手立刻上前,朝著雲梯下方聚集企圖再次攀爬或救助同袍的黑山軍密集射擊,又射倒了一片。

  在陳衛率領親衛隊的強力干預下,西三區的危機迅速解除。兩架雲梯一架被推倒,一架被守軍合力掀翻,連同上面掛著的幾名敵兵一起摔了下去,砸得下方一片混亂。登上城頭的幾名悍卒也很快被斬殺殆盡。

  然而,城牆其他段的壓力並未減輕。黑山軍的拋石機在短暫的裝填後,再次開始拋射,這次是火彈與石彈混合,持續不斷地轟擊著城牆和牆頭,壓制守軍,掩護其步兵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填壕、架梯、甚至開始嘗試用簡陋的撞車衝擊城門。

  戰鬥進入了最為殘酷的消耗階段。星火堡守軍憑藉城牆之利和相對精良的訓練與裝備,給予進攻者巨大殺傷,黑山軍的屍體在城牆下堆積如山,護城壕幾乎被填平了一段。但守軍也付出了代價:箭矢消耗極快,滾木礌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不斷有守軍被拋石機砸落的石彈、火彈,或是城下射來的冷箭所傷,慘叫著被同伴拖下城牆,送往王健設立的臨時急救所;長時間的緊張戰鬥和面對慘烈景象的心理壓力,開始在一些新兵臉上顯現出疲憊與恐懼。

  北牆敵台上,陳星一直冷靜地觀察著全局。慕容明月按著劍柄,臉色冰寒,目光不時掃向城外那些耀武揚威的黑山軍騎兵,尤其是中軍那面黑色大纛。

  「張狂在逼我們和他拼消耗。」陳星緩緩道,「我們的箭矢、守城器械、乃至士兵的體力精神,都是有限的。而他仗著人多,可以輪番進攻,不計傷亡。」

  「是否讓騎兵出動,襲擾其側後?」慕容明月請戰,「至少可以牽制其部分兵力,減輕城牆壓力。」

  陳星搖頭:「還不到時候。張狂的騎兵雖散漫,但數量不少,且其兩翼戒備尚嚴。此時出擊,容易被纏住,一旦有失,堡內機動兵力便空了。再等等。」

  他看向牆外那些不斷逼近、又被不斷擊退的黑山軍浪潮,眼中寒光閃爍:「他在消耗我們,我們又何嘗不是在消耗他?每多守一刻,他的士卒就多一分疲憊,士氣就低一分,糧草就少一分。傳令:各段守軍,可分三批次輪流上牆防禦,每批守一個時辰,務必保證士卒有喘息之機!民夫加緊搬運箭矢器械,王健的醫署務必全力救治傷員!」

  命令傳達,城牆上的防禦變得更有層次和韌性。疲憊的守軍被輪換下去,在藏兵洞或牆後臨時休整,喝點水,啃幾口乾糧,包紮傷口。新上來的生力軍精神相對飽滿,防守更加有力。雖然壓力依舊巨大,但防線始終沒有被突破。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又到日頭偏西。黑山軍發動了不下十次規模不等的進攻,拋石機也間歇性轟鳴了數個時辰,星火堡北牆一線已是煙燻火燎,多處垛口破損,牆面上布滿石彈砸出的凹痕和焦黑的火焚痕跡。城牆下,雙方死傷者的鮮血浸透了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焦糊和排泄物的惡臭,令人作嘔。

  黑山軍中軍,張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原本預計,憑藉兵力優勢和攻城器械,就算不能一鼓而下,至少也能給星火堡守軍造成重大殺傷,甚至打開缺口。然而一天鏖戰下來,除了在城牆下堆積了恐怕超過兩千具屍體,消耗了對方大量箭矢外,竟未能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星火堡的城牆依舊巍然矗立,守軍的抵抗依舊頑強有序。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張狂一腳踹翻身旁的親兵,暴跳如雷,「打了整整一天,死了這麼多人,連城牆皮都沒啃下一塊!老子養你們有什麼用?!」

  軍師山羊鬍湊上前,低聲道:「大帥息怒。這星火堡守備之嚴,器械之利,確出意料。尤其其弓弩似乎頗為犀利,箭矢也充足。強攻硬打,恐非上策。」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灰溜溜地退兵?老子臉往哪兒擱?!」張狂低吼道。

  「非也。」軍師眼珠一轉,「白日強攻,一則彼以逸待勞,二則其城牆高厚,難以逾越。不若…改為夜襲?」

  「夜襲?」張狂皺眉,「星火堡防備定然嚴密。」

  「白日猛攻,敵必疲憊。我軍可佯裝退兵,收攏部隊,做出紮營休整、明日再戰之態。待夜深人靜,敵守軍最為鬆懈疲憊之時,再精選敢死之士,多備鉤索,避開其正面防禦嚴密處,尋其城牆修繕不及或薄弱之段,悄然攀爬。同時,再以少數人馬於正面鼓譟佯攻,吸引其注意力。若能有一處得手,打開缺口,大軍便可蜂擁而入!」

  張狂沉吟片刻,眼中凶光閃動:「好!就依此計!傳令收兵!讓兒郎們後退五里紮營,埋鍋造飯,好好休息!另外,給老子挑五百…不,八百不怕死的!要最凶最狠的!賞金翻倍!告訴他們,今夜若能破城,城內財貨女子,先登者優先挑選!」

  隨著黑山軍中軍響起收兵的金鑼聲,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黑山軍士卒又如退潮般緩緩撤去,留下了滿地狼藉和層層疊疊的屍體。城牆上的星火堡守軍見狀,不少人長長鬆了一口氣,幾乎要癱軟在地,旋即又被軍官喝令保持警戒,清理戰場,修補工事,救助傷員。

  陳星看著退去的敵軍,臉上並無喜色。他知道,以張狂的性情和今日戰況,絕不可能就此罷休。

  「讓民夫和醫護抓緊時間,運送傷員,補充箭矢器械,修補破損垛口。守軍分批下牆休整用飯,但警戒不可鬆懈,尤其是夜間!」陳星沉聲吩咐,「明月,你的騎兵,前出至十里外游弋監視,提防敵軍繞行或夜襲。陳衛,清點戰損,鼓舞士氣,讓將士們知道,他們打得好!但更要告訴他們,惡戰還在後面!」

  夜幕,在濃重的血腥味和隱隱的哀嚎聲中,緩緩降臨。星火堡內外,燈火比往日稀疏了許多,卻更顯凝重。經歷了白天慘烈血戰的堡壘,如同一個受傷的巨人,在黑暗中默默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等待著下一輪更加殘酷的搏殺。

  而在五里外的黑山軍大營,篝火點點,看似一片休整景象。但營寨深處,八百名被挑選出來的亡命之徒,正在默不作聲地擦拭兵器,檢查鉤索,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瘋狂的光芒。更遠處,幾支輕騎小隊,正悄然脫離大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向著星火堡側翼潛行而去。

  漫長而血腥的一天結束了,但危機遠未過去。星火堡的第二夜,註定在緊張與殺機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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