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血火淬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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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山軍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在夏末乾燥滾燙的土地上,朝著星火堡的方向,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推進。那沉悶如大地脈搏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軋聲,終於在閱兵後的第五日清晨,化作了北方地平線上揚起的、遮天蔽日的塵煙。

  星火堡北牆最高處的瞭望塔上,當值的哨兵猛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用力敲響了警鐘。急促而洪亮的鐘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瞬間傳遍整個堡壘。

  「敵襲——!北方——!」

  早已枕戈待旦的星火堡,在這一刻徹底甦醒了。城牆上下,早已部署到位的守軍迅速進入各自的戰鬥位置。弓弩手檢查弓弦箭矢,步兵緊握長矛刀盾,民夫將最後一批滾木礌石推到垛口後,眼神緊張而堅定。堡內街道上,巡邏的守備隊腳步更加急促,民防隊開始引導歸攏最後的零星人群進入指定區域。一種混合著緊張、肅殺與決絕的氣氛,如同無形的力場,籠罩了整個空間。

  陳星與慕容明月、陳衛等人早已登上北牆主敵台。陳星舉起單筒望遠鏡,透過鏡片,北方那滾滾煙塵下的景象逐漸清晰。

  黑山軍的主力,如同一片移動的、由破舊旗幟、雜亂兵器和攢動人頭組成的骯髒潮水,正沿著大路鋪開。隊伍最前方,是數百名衣衫不整、手持各式兵刃的步兵,他們是探路的炮灰,也是消耗守軍箭矢的肉盾。其後,才是相對整齊一些的步卒方陣,雖然甲冑不全,但人數眾多,黑壓壓一片。兩側游弋著騎兵,馬匹大多瘦削,騎士舉止粗野。隊伍中央,簇擁著數面較大的旗幟,其中一面繪著猙獰黑色山巒圖案的大纛尤為醒目,旗下隱約可見一群盔甲較為鮮亮的騎士,應是黑山帥張狂的中軍所在。

  更引人注目的是隊伍後方,那數十架由人力拖拽、覆蓋著獸皮的簡陋器械——正是情報中提及的拋石機,以及一些高大的、尚未組裝完全的攻城雲梯和撞車部件。

  「兵力確實雄厚,隊列也算有些章法,比韓猛強。」陳衛放下望遠鏡,冷聲評價,「但軍紀渙散,行進間喧譁不斷,左右兩翼脫節。中軍與先鋒距離過近,一旦前鋒受阻,極易自相踐踏。」

  慕容明月目光銳利,掃視著敵軍兩翼:「左翼騎兵鬆散,右翼…『草上飛』的旗幟未見,看來其東路軍尚未與中軍匯合,或是另有圖謀。」

  「張狂這是想一鼓作氣,先用聲勢和兵力壓迫我們,再用器械砸開城牆。」陳星放下望遠鏡,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算準了我們兵力不足,不敢出城野戰,只能被動挨打。傳令各段城牆:敵軍進入三百步,弓弩不得發射;進入兩百步,弓手自由散射,重點殺傷其無甲炮灰與器械操作手;進入百步,弩手齊射,狙殺其軍官與重甲兵。滾木礌石,聽各段都尉號令,務必等其雲梯搭上、人群密集時再使用,務求最大殺傷!」

  「諾!」傳令兵飛奔而去。

  黑山軍的先鋒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那些炮灰臉上麻木而凶戾的表情,聽到他們雜亂的嘶吼和沉重的腳步聲。城牆上的守軍屏住了呼吸,手指扣緊了弓弦弩機,手心滲出細汗。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敵軍進入三百步範圍,城牆上一片死寂,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這種反常的沉默,反而讓推進中的黑山軍先鋒產生了一絲不安,步伐略有遲滯。

  「娘的!星火堡的慫包嚇傻了嗎?給老子沖!先登城牆者,賞百金,女人任挑!」一名黑山軍頭目在陣後揮舞著砍刀,聲嘶力竭地鼓譟。

  重賞刺激下,先鋒炮灰們再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加快了腳步,扛著簡陋的竹梯、木梯,亂鬨鬨地湧向城牆。

  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弓手——放!」各段城牆上的軍官幾乎同時怒吼。

  繃緊的弓弦驟然鬆開,發出「嗡」的一片悶響。數百支羽箭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然後如同飛蝗般落入衝鋒的黑山軍先鋒隊列中。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沉悶聲響與悽厲的慘叫瞬間響起。缺乏甲冑防護的炮灰們成片倒下,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但後面更多的黑山軍士卒在軍官的鞭打驅趕下,踏著同袍的屍體,繼續瘋狂前沖。

  一百五十步!弩手加入射擊。改進後的蹶張弩和腰引弩射出的弩箭威力更大,穿透力更強,一些穿著皮甲的低級軍官和較為悍勇的刀盾手也被射倒在地。

  黑山軍付出了數百人的代價,終於衝到了護城壕邊緣。他們胡亂地將背負的土袋、雜物扔進壕溝,或者直接將簡陋的梯子架上去,嚎叫著開始攀爬靠近城牆的土坡,更有人開始試圖向城牆投擲飛鉤。

  「礌石——砸!」軍官的命令冰冷無情。


  早已準備好的守軍民夫和輔兵,兩人或三人一組,喊著號子,將數十斤乃至上百斤的沉重礌石奮力推下牆頭。巨石翻滾著墜落,發出駭人的轟響,將下方密集的人群砸得筋斷骨折,血肉模糊。更有守軍將燒得滾燙的金汁從特製的傾瀉口倒下,頓時城牆下響起一片非人的慘嚎,惡臭與焦糊味沖天而起。

  第一波攻擊在星火堡守軍早有準備、層次分明的防禦下,很快潰退下去,丟下了近千具屍體和傷員,在城牆與壕溝之間鋪了厚厚一層。而星火堡方面,除了消耗部分箭矢滾木和少數守軍被流矢所傷,幾乎無損。

  北牆敵台上,陳星等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修羅場般的景象。戰爭的殘酷,他們早已習慣。

  「這只是開胃菜。」陳衛沉聲道,「張狂在用炮灰消耗我們的守城物資和體力,試探我們的防禦弱點和反應速度。」

  果然,黑山軍並未給守軍太多喘息之機。中軍陣中旗幟搖動,鼓聲再變。潰退下來的殘兵被驅趕到兩側,新的生力軍開始上前。這一次,不再是雜亂無章的炮灰,而是相對整齊的步卒方陣,前排持著簡陋的大盾,後方跟著扛著更長、更結實雲梯的士卒,以及推著簡陋盾車的隊伍。更重要的是,那幾十架拋石機被緩緩推到了陣前大約二百五十步的距離,在這個距離上,城牆上的弓箭很難對其操作手造成有效殺傷。

  「砲車上前了!」瞭望哨急報。

  陳星眼神一凝:「通知各段,注意隱蔽!民夫輔兵立刻將備用擋板護棚推到預定位置!弓弩手暫時後撤至藏兵洞!」

  命令剛剛下達,黑山軍陣中便響起一陣粗獷的號令。數十架拋石機的配重箱被猛地放下,長長的拋臂在繩索的牽引下呼嘯著揚起,將一枚枚事先準備好的、或大或小的石塊拋向天空,劃著名拋物線,朝著星火堡的城牆狠狠砸來!

  「轟!轟!轟隆!」

  巨石撞擊城牆的聲音沉悶而恐怖,整個牆段似乎都在微微震顫。有的石塊砸在厚重的牆面上,留下一個淺坑,碎石飛濺;有的越過牆頭,落入堡內,砸塌了幾處臨時搭建的窩棚,引起一陣驚呼和騷亂,但很快被民防隊安撫下去;更有幾塊砸在了牆頭的垛口上,將垛口砸塌一角,飛濺的磚石傷到了幾名來不及完全躲入藏兵洞的守軍。

  「不要慌!躲在擋板後!注意觀察落點!」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努力維持秩序。

  周大山督造的簡易護棚和擋板此刻發揮了作用,雖然不能完全抵禦巨石直接命中,但至少為牆頭守軍提供了心理安慰和一定的防護,減少了被飛濺碎石所傷的概率。

  黑山軍的拋石攻擊持續了約一刻鐘,拋射了數輪。雖然對城牆主體造成的破壞有限,但確實對守軍士氣產生了一定影響,也摧毀了部分牆頭工事。更重要的是,在石彈的掩護下,黑山軍的第二波步兵,推著盾車,扛著雲梯,已經逼近到護城壕邊緣,開始填壕架梯。

  「弓弩手,上前!目標,填壕敵軍,自由射擊!」陳衛果斷下令。

  藏兵洞中的弓弩手再次湧上牆頭,冒著依舊零星落下的石彈,向著下方正在忙碌的黑山軍傾瀉箭雨。黑山軍的盾車提供了一些防護,但箭矢從各個角度射下,依然不斷有士卒中箭倒地。填壕進展緩慢。

  張狂在中軍望樓上看著焦灼的戰局,臉色陰沉。他沒想到星火堡的抵抗如此頑強有序,箭矢似乎頗為充足,守城器械也準備充分。「媽的,這陳星小兒,倒真有些門道!命令砲車,換火彈!給老子燒!」

  黑山軍的拋石機停止了拋射石彈,操作手們開始將一些浸透了油脂、包裹著易燃物的「火彈」裝入皮兜。很快,數十個燃燒的火球被拋向星火堡!

  這一次,威脅更大。燃燒的物體砸在城牆上、牆頭、甚至飛入堡內,引燃了木質結構的擋板、窩棚和堆積的柴草。牆頭幾處頓時起火。

  「滅火隊!快!」趙鐵柱在牆下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民防隊,扛著沙土、水桶,冒著箭矢和砸落的危險,拼命扑打著火焰。

  牆頭上也有些混亂,守軍既要躲避火彈,又要防禦下方趁機加緊進攻的敵軍,壓力倍增。一段城牆因為守軍被火勢所迫稍退,竟被黑山軍趁機將兩架雲梯成功搭上了牆頭,十餘名悍卒口銜利刃,開始瘋狂向上攀爬!

  「西三區!雲梯搭上!敵軍登城!」悽厲的警訊響起。

  陳星目光一寒:「陳衛!」

  「末將在!」陳衛早已按捺不住,猛地拔出戰刀。

  「帶親衛隊,支援西三區!把爬上來的老鼠,都給老子剁下去!」

  「諾!」陳衛怒吼一聲,領著一直待命在敵台下的數十名最精銳的親衛甲士,如同出閘猛虎,朝著告急的牆段猛撲過去。

  真正的血戰,此刻才剛開始。星火堡的城牆,在血與火的洗禮中,發出沉悶的呻吟,卻也展現出它頑強不屈的脊樑。而堡內,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廝殺最激烈的北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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