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戰前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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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雄那顆雙目圓睜、殘留著驚懼與不甘的頭顱,被一根粗麻繩穿過髮髻,高高懸吊在星火堡正門的旗杆頂端。烈日曝曬下,不過半日,便已面目發黑,引來成群的烏鴉在附近盤旋聒噪,卻懾於堡牆上森嚴的守衛和那濃烈的殺氣,不敢過分靠近。屍體已被拖走,但堡門前那片空地上的暗紅血漬,卻如同一個無法抹去的烙印,深深印在每一個星火堡軍民的心頭與眼底。

  恐懼嗎?有的。畢竟那是黑山帥的使者,畢竟這意味著不死不休的戰爭。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絕,一種目睹首領以如此酷烈手段表明態度後,油然而生的同仇敵愾與背水一戰的悲壯。

  整個下午,堡內都在一種肅殺而高效的氛圍中運轉。陳星的命令被迅速傳達至每一個角落。田間,農人們在趙鐵柱嘶啞的催促下,以近乎瘋狂的速度進行著秋收前最後的管理,同時開始搶收最早一批成熟的豆類和菜蔬,仿佛在與看不見的時間賽跑。匠作坊內,爐火更加熾烈,叮噹聲幾乎連成一片,新制的刀矛箭鏃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檢查、分裝。倉庫區,周大山帶著人滿頭大汗地清點著每一粒糧食、每一塊鹽巴、每一捆箭矢,計算著在圍城狀態下可能支撐的時間。

  軍營和校場上,氣氛最為緊繃。陳衛和慕容明月幾乎寸步不離。步卒營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訓練,轉為戰備值班和緊急集合演練。士卒們一遍遍檢查著自己的武器甲冑,打磨刃口,修補皮索,沉默中透著壓抑的亢奮。騎射營的游弋範圍被進一步壓縮,但偵察頻率卻大大提高,數支精幹小隊被派往更遠的東北、西北方向,如同一張無形的網,試圖提前捕捉黑山軍可能的大規模調動跡象。弩機隊則被集中起來,反覆練習在堡牆不同位置、不同距離的快速瞄準與覆蓋射擊。

  堡牆上,守備都的士卒增加了兩倍,箭垛後堆滿了擂石滾木和備用的弓弩箭矢。瞭望塔上的哨卒換成了最精銳的銳士都老兵,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遠方的地平線。

  所有人都明白,黑山帥的報復,不會等太久。使者被殺,等同於最直接的宣戰和羞辱,那位擁兵數萬、威震一方的軍閥,絕不會忍氣吞聲。星火堡現在要爭搶的,就是黑山軍主力到來前,這最後的、寶貴的準備時間。

  傍晚,殘陽如血,將堡牆、旗杆上那顆頭顱、以及堡內每一張肅穆的面孔都鍍上了一層悲壯的金紅色。

  陳星下令,全堡所有人,除必要崗哨外,全部到堡內最大的空地——校場集合。

  沒有篝火,沒有喧囂。人們默默地按照各自的編制和居住區域,匯聚到校場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卻出奇地安靜,只有晚風掠過旗杆發出的嗚嗚輕響,以及遠處偶爾響起的、壓抑的咳嗽聲。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命運」的沉重壓力。

  陳星登上了校場北側臨時搭起的高台。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青色布袍,未著甲冑,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色在夕陽餘暉中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蒼白。陳衛、慕容明月、吳學究、趙鐵柱、周大山、王健、李鼠等所有核心層,肅立在他身後左右。

  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陳星深吸了一口氣。他能看到老人眼中的憂慮,婦人懷中的孩童懵懂無知的眼神,青壯漢子們緊握的拳頭和繃緊的下頜線,還有那些新歸附的胡人部眾臉上混雜的茫然與決絕。

  他開口了,聲音並不洪亮,卻因全場極致的寂靜而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諸位星火堡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

  「今天,我們殺了黑山帥的使者。」

  「我知道,有人怕了。」陳星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怕黑山帥兵多將廣,怕我們堡小力弱,怕戰火一起,家破人亡。」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我也怕。」

  這三個字一出,台下許多人愣住了,連陳衛、慕容明月都微微側目。

  「我怕死。」陳星坦然道,「我怕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這點基業,毀於一旦。我怕跟隨我的你們,血染沙場,妻離子散。我怕這剛剛冒頭的希望之火,被狂風暴雨撲滅。」

  他的坦誠,反而讓台下許多人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原來,堡主也和我們一樣,是血肉之軀,會恐懼。

  「但是!」陳星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我更怕跪著生!更怕把我們的糧食、我們的鹽鐵、我們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土地,像狗一樣搖著尾巴獻給那些視我們如豬羊的強盜!更怕把與我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慕容兄弟交出去,任人宰割!更怕我們的兒女,將來依舊活在黑山賊寇的刀鋒之下,朝不保夕,如同豬狗!」


  「今日,那黑山使者站在堡下,趾高氣揚,要我們自縛請罪,要我們納糧獻鐵,要我們交出慕容兄弟!這些條件,我們能答應嗎?!」

  「不能!」台下,趙鐵柱第一個嘶吼出來,隨即是山呼海嘯般的回應:「不能!不能!不能!」

  聲浪如同火山噴發,將方才那短暫的壓抑與恐懼沖得七零八落。

  「對!不能!」陳星等聲浪稍歇,繼續道,「因為我們不是豬羊!我們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家有口、想要活得像個人樣的人!我們流血流汗,開荒種地,修渠築牆,不是為了給強盜當牛做馬!我們定規矩,記功勳,人人有份,不是為了有一天被人奪走一切,踩在腳下!」

  他的話語,如同一把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喚起了這大半年來,所有人為生存、為希望付出的艱辛與獲得的那一點點尊嚴。

  「黑山帥很強,我知道。他兵多,糧足,地盤大。但我們星火堡,就弱嗎?!」陳星猛地指向堡牆方向,「我們有這剛剛加固加高的堡牆!有這新修成、能養活我們的水渠和田地!有王健、胡師傅他們日夜趕工打出來的新刀新甲!有陳統領、慕容將軍訓練出來的、敢戰能戰的步卒和騎兵!」

  他的手指划過台下的人群:「更有你們!有肯下死力氣種地的趙鐵柱和他的農人兄弟!有能工巧匠日夜不停的王健和匠作營!有記帳分毫不差的李鼠和書記處!有救死扶傷的王健和醫護隊!還有所有在各自位置上,為這個堡寨流過汗、出過力的每一個人!」

  「我們缺的,不是刀槍,不是糧草,甚至不是勇氣!」陳星的聲音激昂起來,「我們缺的,是必勝的信念!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是讓所有想來搶奪我們勞動果實、踐踏我們尊嚴的強盜明白——星火堡的人,骨頭是硬的!血是熱的!命,可以丟,但脊樑,不能彎!」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最後的話語:

  「黑山賊寇要戰,那便戰!讓他們來看看,是他們人多勢眾的屠刀硬,還是我們保家衛國的骨頭硬!讓他們來試試,是他們搶掠成性的馬蹄快,還是我們同仇敵愾的箭矢快!這一仗,不是為了我陳星,是為了你們每一個人,為了你們身後的父母妻兒,為了你們親手開墾的田地,為了你們流血流汗建起的這個家!」

  「今日,我陳星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與諸位,同生共死,絕不後退半步!凡我星火堡軍民,無論胡漢,無論老幼,皆為此戰一員!有功者,重賞!怯戰者,嚴懲!通敵者,殺無赦!」

  「現在,告訴我!」陳星戟指西北,厲聲喝問,「黑山賊寇要來奪我們的糧,殺我們的人,毀我們的家!我們應該怎麼辦?!」

  短暫的死寂。

  然後,如同積蓄了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戰!戰!戰!!!」

  「殺光黑山賊!」

  「保衛星火堡!」

  「同生共死!」

  怒吼聲、咆哮聲、刀劍敲擊盾牌聲、甚至婦女孩童帶著哭音的吶喊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滔天的聲浪,直衝血色黃昏的天際!每一個人都漲紅了臉,青筋暴跳,眼中燃燒著被徹底點燃的、近乎瘋狂的戰鬥意志!恐懼被驅散,猶豫被碾碎,剩下的,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熊熊烈焰!

  陳星看著台下這沸騰的人群,胸中激盪,眼眶也有些發熱。他知道,這劑猛藥,見效了。星火堡這架戰爭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已被仇恨、憤怒、求生欲和被他親手激發的集體榮譽感牢牢鎖死,開始全速運轉,再無退路可言。

  他緩緩舉起右手,握緊成拳。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著他那隻舉起的拳頭,仿佛那是引領他們穿越黑暗與戰火的唯一火炬。

  「各歸其位,嚴守待敵!」陳星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星火不滅,血戰到底!」

  「星火不滅,血戰到底!」所有人齊聲重複,聲震四野。

  動員結束,人群帶著昂揚到極致的戰意散去,迅速融入各自的崗位。校場上,只剩下高台上獨立的身影,以及那面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旗下懸顱的星火堡戰旗。

  陳星緩緩放下手臂,望向西北方向那已然沉入地平線以下的最後一線天光。那裡,是風暴來臨的方向。

  戰前動員,已畢。接下來,便是等待,與迎接那註定慘烈的第一波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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