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外交行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水渠工程勢如破竹,石灘天塹變通途的消息,連同郭三受重賞的佳話,如同春風般迅速吹遍了星火堡內外,甚至隱隱有向更遠地方飄散的趨勢。堡內軍民士氣大振,那種埋頭求活、只顧眼前的氣氛,被一種更加昂揚、充滿希望與主動性的朝氣所取代。春耕田間,人們談論著「坡上那些地,等水來了能種啥」;匠作坊里,叮噹聲中夾雜著「能不能把犁頭再弄尖些」的討論;連西坡營地慕容部的孩童,都會用生硬的漢話問:「水,快來了嗎?」

  然而,陳星的視線,早已越過了堡牆與田壟,投向了更廣袤而未知的周邊。

  星火堡的崛起,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的巨石,不可能不引起漣漪。北面黑山帥的威脅如陰雲懸頂,雖暫未壓來,但其存在本身便是巨大的壓力。東西兩側,散落的胡人部落、漢人流民團伙、以及規模不一的塢堡勢力,如同暗夜中的幢幢鬼影,態度不明,意圖難測。一味埋頭發展,無疑是閉目塞聽,將安危繫於他人一念之間。

  「是時候,讓外界知道星火堡的存在了。」議事堂內,陳星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不僅要讓他們知道,還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是怎樣一個存在。」

  「堡主之意,是遣使通好,宣示存在,試探周邊?」吳學究捻須沉吟。

  「正是。」陳星點頭,「『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此九字中,『緩稱王』並非龜縮不出,而是不急於爭霸稱雄,卻需廣結善緣,營造有利之勢。如今我堡初穩,水渠將成,春耕在望,又有慕容部騎都之助,已有幾分自保與示人的底氣。當主動派出人手,與周邊勢力接觸,一則了解其情,二則播我聲名,三則……或可尋得潛在盟友,至少,減少不明之敵。」

  「只是,這使者人選,所攜禮物,以及說辭分寸,皆需仔細斟酌。」陳衛提醒道,「亂世人心詭譎,匪盜橫行,使者安危亦是大事。」

  「陳統領所慮甚是。」陳星看向堂內眾人,「此番非是軍事征伐,乃文事交涉。吳先生老成持重,博聞強識,通曉情理,可為正使。另需一得力護衛,既要武藝高強以保安全,亦需沉穩機變,不怒而威。陳統領需坐鎮堡中,鐵柱忙於春耕……」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聆聽的慕容明月身上,「慕容將軍,貴部賀蘭長老,經驗豐富,熟悉胡漢情事,且年高德劭,易使人放鬆戒備,可為副使。另從貴部與銳士都中,各挑選五名精幹勇悍之士,充作護衛。如何?」

  慕容明月略一思忖,賀蘭叟確是最佳人選。他不僅是部族智囊,早年也曾作為商隊頭領,往來於胡漢之間,對各方勢力、風俗語言乃至一些潛規則都頗為熟稔。「明月無異議,賀蘭長老必不辱命。」

  「好。」陳星繼續道,「至於禮物,不宜過重引人覬覦,亦不宜過輕顯得寒酸無禮。取上好精鹽二十斤,細麻布十匹,精鐵短刀五柄,另加我堡新制的、摻了豆面的耐儲雜糧餅百枚。鹽、布、鐵,皆是硬通貨,足以顯示誠意與實力。糧餅則是示好,表明我堡有糧,且願分享。」

  李鼠快速記錄著。

  「說辭要點,」陳星踱步,緩緩道出思慮,「其一,表明我星火堡乃收容流亡、保境安民之所在,無意主動侵擾他人。其二,宣揚《功勳令》與《軍規》,尤其強調『不搶民、不虐俘』,塑造我堡乃『仁義之師』、『規矩之地』的形象,與尋常匪盜、暴虐軍閥區分開來。其三,透露我堡與慕容部結盟共御外侮之事,展示實力,亦暗示我堡對胡漢一視同仁之態度。其四,表達互通有無、和平往來之願,尤其是貿易通商,可用鹽、布、鐵器,交換糧食、牲畜、皮革、藥材等物。其五,謹慎打探黑山帥及周邊其他勢力的動向,但不露急切之色。」

  他停下來,看向吳學究和賀蘭叟:「具體言辭,由二位先生臨機應變。總的原則,不卑不亢,以誠示人,以利誘人,以威懾人。若遇明顯敵意或險境,以保全自身為要,速退。」

  吳學究與賀蘭叟相視一眼,齊齊拱手:「謹遵堡主之命。」

  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李鼠備齊了禮物,精心包裝。陳衛和慕容明月各自挑選了護衛,皆是經驗豐富、沉默寡言卻眼觀六路的好手。吳學究與賀蘭叟則閉門半日,仔細推敲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與應對之策。

  三日後,一支小小的使團隊伍悄然從星火堡西門出發。吳學究與賀蘭叟各乘一匹溫順的馱馬,十名護衛則皆著整潔皮甲,腰佩利刃,背負弓弩,騎著健馬,簇擁著兩輛裝載禮物的驢車。隊伍雖小,卻透著一股精幹肅穆的氣息。

  他們的目標,是地圖上標出的、距離星火堡三十至八十里不等的五個潛在接觸對象:東面五十里外的「磐石塢」;西面七十里、野狐原邊緣的「烏洛蘭部」;南面四十里山中的「清風寨」;東北六十里外的「李家集」;以及西北八十里、已明確投靠黑山帥的「臥牛崗」。


  陳星與慕容明月等人站在堡牆上,目送使團消失在丘陵之後。

  「此去凶吉難料,望吳先生與賀蘭長老一切順利。」慕容明月輕聲道。

  「謀事在人。」陳星目光深遠,「成與不成,皆能帶回我們需要的信息。這第一步,總要邁出去。」

  使團離開後,堡內一切如常,但核心層的注意力,不免分出一部分,牽掛著遠方的消息。

  最先傳回消息的,是前往李家集的路線。五日後,一名護衛提前返回,帶回吳學究的簡簡訊箋。信中說,李家集規模頗大,約有千餘口,以流民為主,自發形成集市,魚龍混雜,並無統一首領,管理混亂。他們對星火堡使團的到來既好奇又警惕。吳學究與賀蘭叟展示了禮物,宣揚了星火堡的「仁義」與「規矩」,並表達了貿易意向。集內幾個頗有影響力的「行頭」態度不一,有的對鹽鐵布匹十分感興趣,願意用糧食、山貨交換;有的則疑慮重重,擔心星火堡壯大後吞併他們;還有的乾脆就想套取堡內虛實。吳學究他們穩住了局面,初步與兩個有意交易的「行頭」達成了不定期以物易物的意向,並留下了聯絡方式。總體而言,算是打開了局面,但李家集本身鬆散,不可寄予厚望。

  又過了三日,前往磐石塢的護衛也帶回消息。磐石塢塢主姓韓,原是一名郡國兵的低級軍官,城破後帶著部分弟兄和流民占據了一處險要山坳立塢。此人頗為謹慎,甚至有些疑神疑鬼。他親自接待了吳學究一行,對禮物照單全收,態度客氣,但言語間多有試探,尤其關心星火堡的兵力、糧儲以及與慕容部的關係。吳學究依計應對,既展示了肌肉,又強調了和平意願。韓塢主最後表示,願與星火堡「各守疆界,互不侵犯」,必要時可「互通聲氣」,但對於更深入的結盟或定期貿易,則言辭閃爍,未置可否。顯然,他在觀望。

  清風寨那邊則撲了個空。寨門緊閉,哨探發現寨內似乎人員稀少,吳學究判斷可能已遷移或散夥,遂未貿然深入,留下禮物和書信後便撤離。

  最引人關注的,是西面烏洛蘭部和西北臥牛崗的消息。

  前往烏洛蘭部的使團遭遇了預料之中的冷遇與戒備。他們被擋在部落營地外數里,只有一名懂漢話的小頭目前來接洽。賀蘭叟以草原禮節和胡語與之周旋,送上禮物,表達了星火堡對巴魯特部覆滅的解釋,並試探性地提出,願意用鹽鐵布匹交換烏洛蘭部的牛羊馬匹和毛皮。那頭目態度傲慢,收下禮物,卻對貿易提議不置可否,只含糊表示會稟報首領,並警告星火堡不要越界。顯然,烏洛蘭部對野狐原留下的權力真空虎視眈眈,對突然冒出來的星火堡充滿戒心,短期內難以交通。

  而前往臥牛崗的路線,則帶回了最直接的危險信號。他們並未接近崗寨,只是在遠處山林中觀察,並設法從崗下經過的零星行商、樵夫口中打探。綜合得到的消息:臥牛崗已徹底倒向黑山帥,崗主對黑山帥極為恭順,崗內駐紮了約兩百名黑山軍士卒,裝備相對精良,似有監軍之意。崗寨近期加強了巡邏和盤查,對陌生面孔格外警惕。有樵夫隱約聽到崗上士卒喝酒時吹噓,說「黑山爺爺」遲早要「收拾」掉星火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刺頭」。

  消息匯總到陳星面前,形勢圖景清晰了許多。

  東面李家集可作貿易對象,但不可依賴;磐石塢態度曖昧,重在防範;清風寨暫無威脅;西面烏洛蘭部敵意明顯,需重點防備;而西北臥牛崗,則已明確是黑山帥伸過來的觸角和前哨,戰爭風險最高。

  「烏洛蘭部忌憚我堡與慕容部聯合,又垂涎野狐原,其態在搖擺,既想東進,又怕碰個頭破血流。可加強西面巡哨,適度展示武力,但避免主動挑釁,以拖待變。」陳星分析道,「臥牛崗……已是敵非友。需加倍警惕,並開始籌劃,如何拔掉這顆釘子。但不是現在。」

  他看向吳學究和風塵僕僕歸來的賀蘭叟,鄭重道:「此番二位先生辛苦了,險阻重重,卻帶回了至關重要的情報。使我堡不再是盲人瞎馬。此功甚大,當依令重賞。」

  吳學究與賀蘭叟連忙謙辭。

  「外交之道,貴在持久。」陳星最後總結,「此番只是初探。與李家集的貿易要維持,與磐石塢的聯繫不可斷,對烏洛蘭部與臥牛崗的監視要持續。我們要讓周邊知道,星火堡不是曇花一現的流寇,而是一個講規矩、有實力、願意交易也能打硬仗的勢力。時日一久,人心自會有分曉。」

  首次主動的外交行動,如同向暗夜中投出了數支火把,雖未能照亮所有角落,卻至少映出了近處的地形與潛藏的輪廓。星火堡的名字,開始悄然進入周邊勢力的視野。

  亂世的棋局上,一顆新的棋子,不再滿足於偏安一隅,開始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嘗試著落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