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工匠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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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渠的修建,如同一條緩慢蠕動的土龍,每日都在向北山泉眼與星火堡之間的土地上延伸。號子聲、夯土聲、工具與石塊的碰撞聲,成了這片土地上新的樂章。儘管過程艱辛,儘管所有人的手掌都磨破了皮,肩膀被扁擔壓得紅腫,但看著那越來越長、越來越規整的土溝,以及溝底漸漸被夯實的、略帶傾斜的渠床,一種近乎創造的喜悅和期盼,在參與者的心中悄然滋生。

  然而,工程推進到距離星火堡約三里處,遇到了預料之中卻依然棘手的難關——亂石灘。

  這片灘地寬約三十餘步,遍布著從雞卵大小到磨盤大小的不規則石塊,多是洪水沖刷或山體崩塌後留下的遺蹟。石塊堆積雜亂,縫隙間填滿沙土,鋤鎬下去,火星四濺,往往只能撬動表層的小石,遇到大塊埋藏深的,數人合力也難以撼動。更麻煩的是,灘地地勢相對平坦,若按原計劃直接在地上開挖深溝,工程量巨大,且兩側鬆動的碎石極易坍塌,極難成型。

  負責這段的開挖隊,進度明顯慢了下來。老石匠領著人嘗試了幾種方法,或繞行,或重點清除,效果都不理想。士氣開始有些低落,竊竊私語聲多了起來。有人開始懷念單純挖土的日子,覺得這石頭灘簡直是老天爺故意設下的坎兒。

  消息傳到陳星那裡時,他正在渠線中段查看一處剛剛架設好的簡易竹管渡槽——那是為了跨越一條雨後形成的小沖溝。渡槽由十幾根粗大毛竹剖開、打通關節後首尾相嵌而成,用木架高高支起,雖然簡陋,但經過測試,水流能順利通過,只有些許滲漏。

  「石頭灘?」陳星抹了把額頭的汗水,眉頭微蹙。這確實是個難題。繞行?吳學究和勘測隊早已確認,兩側要麼是更陡的坡地,要麼是鬆軟的沙土層,更不合適。強挖?效率太低,時間不等人。

  「堡主,要不……先用火燒,再潑冷水,讓石頭裂開?」一個跟著陳星的材料隊少年怯生生地提議,這是他聽老人講過的開山取石的法子。

  陳星搖頭:「那是對付大塊岩石的法子,這裡石頭大小不一,埋藏深淺不同,用此法效率太低,且需大量柴薪,得不償失。」他環視周圍跟著的幾名工匠和隊正,「諸位可還有其他想法?」

  眾人面面相覷,大多搖頭。有人嘟囔:「實在不行,就慢慢鑿唄,總能鑿通,就是費時費力……」

  陳星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道:「先去看看。」

  一行人趕到亂石灘工地時,正看到老石匠蹲在一塊凸出地面的大石旁,愁眉苦臉地用短鎬敲敲打打,周圍或坐或站著幾十名開挖隊的漢子,大多垂頭喪氣,工具扔在一旁。

  見陳星到來,眾人連忙起身。老石匠苦著臉稟報:「堡主,這鬼地方……硬骨頭啊!挖了一上午,才清理出不到兩丈,還儘是些小石頭,大的都還在底下埋著呢!照這速度,沒半個月別想過這灘!」

  陳星沒有說話,蹲下身,仔細查看腳下的石灘。他撿起幾塊石頭,觀察其形狀和堆積方式,又用木棍捅了捅石縫間的沙土。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硬挖肯定不行……需要更有效率的工具,或者……更巧妙的方法?

  「能不能……不把石頭全挖走?」一個略顯猶豫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瘦小、面容黧黑、約莫四十歲上下的漢子,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手上全是老繭和新鮮的劃傷,正是開挖隊的一員,名叫郭三,以前在老家曾做過採石場的零工,也幫人修過路,算是有點相關經驗,但平日沉默寡言,並不起眼。

  「郭三,你有啥想法?快說!」老石匠認得他,連忙催促。

  郭三往前挪了兩步,指著腳下的石灘,比劃著名:「俺瞅著,這些石頭雖然亂,但底下大多還是挨著實地,不是浮在上頭的。咱們挖渠,為的是通水,不是要平地。既然石頭難挖,咱們能不能……就在這石灘上,直接用石頭壘出渠來?」

  「用石頭壘渠?」有人不解。

  「對!」郭三似乎鼓起了勇氣,語速快了些,「咱們不往下深挖,就在這石灘表面,選相對平整的地方,用稍大些的石頭,兩邊壘起來,做成渠壁。石頭之間的縫隙,用黏土、細沙和草筋,他指著灘地邊緣生長的幾種韌性野草,混成的泥漿給糊嚴實了,就像……就像砌牆一樣!中間留出的凹槽,就是渠溝!底下不平的地方,用小石頭和泥漿找平,做出坡度來。這樣,就不用費死力氣去挖那些大石頭了,只需清理掉表面太凸出的、礙事的,剩下的,反而成了咱們壘渠的現成材料!」

  他越說眼睛越亮,粗糙的手指在空中划動著,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條在石灘上蜿蜒而起的石渠。「而且,用石頭壘的渠,比土渠更結實,不怕水沖,也不怕兩邊塌方!」


  一番話說完,周圍一片寂靜。眾人都在消化他這個「異想天開」的主意。

  老石匠皺著眉頭思索,用石頭壘渠……聽起來似乎可行?但石頭大小形狀不一,如何壘得整齊牢固?泥漿糊縫能防住水嗎?坡度如何保證?

  陳星卻是眼睛一亮。這不就是因地制宜、變廢為寶的思路嗎?甚至有點類似原始的「干砌石」或「漿砌石」技術!雖然郭三的描述很樸素,但核心思想是對的——改變與困難正面對抗的思路,轉而利用現有條件,達成目標。

  「郭三,你詳細說說,這石頭如何選,如何壘?泥漿怎麼配?坡度怎麼控制?」陳星走到郭三面前,目光炯炯地問道。

  見堡主不僅沒有斥責他胡言亂語,反而認真詢問,郭三激動得臉都有些漲紅,結結巴巴地開始解釋。他說的當然談不上什麼專業技術,多是基於過去零散經驗的一些土法子,比如選長條扁平的石頭做「面石」,用不規則但能卡住的石頭填「腹石」,泥漿要反覆捶打增加黏性,加入搗碎的草筋可以防止乾裂,用長木條配合簡易水平儀來控制壘砌的高度和坡度……

  陳星一邊聽,一邊在腦中快速完善。郭三的想法提供了絕佳的思路基礎,但具體實施,還需要更系統的組織和一些關鍵點的把握。比如,需要專門的「選石組」和「壘砌組」配合;需要試驗出最佳泥漿配比;需要制定簡單的壘砌規範。

  「好!」陳星聽完,用力拍了拍郭三的肩膀,「郭三,你這個法子,很有見地!變難為易,化廢為寶!此事若成,你當記首功!」

  郭三被拍得一晃,聽到「首功」二字,更是手足無措,連聲道:「不敢,不敢,俺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是動腦筋!」陳星提高聲音,對著周圍所有開挖隊的漢子們說道,「大家都聽見了!郭三想的這個『石灘壘渠法』,或許就能幫我們跨過這道坎!工程之事,遇到難題,不能光知道埋頭苦幹,更要學會抬頭看路,動腦筋想辦法!郭三,從此刻起,你暫領石灘段工頭之職,負責此法試驗和推行!需要什麼人、什麼物料,直接找王健和周大山調配!老石匠,你經驗豐富,從旁協助,幫他把關!」

  老石匠見堡主定了調子,也收起疑慮,點頭應下。郭三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他這輩子,何曾被人如此信任、委以重任過?

  陳星當即召集幾名核心工匠和隊正,就著石灘地面,用木棍畫圖,快速敲定了試驗方案:先劃出十丈長的一段石灘作為試驗段;組織人手按郭三說的法子選石、備料;由郭三指導,壘砌一小段示範渠;然後從已修好的上游引少量水過來測試其牢固度和滲漏情況;若可行,立刻推廣至整個石灘段。

  整個下午,亂石灘工地的氣氛為之一變。不再是一片愁雲慘澹的埋頭硬鑿,而是充滿了試驗與探索的興奮。選石的人仔細翻找著合適的石塊,按照大小形狀分門別類堆放;和泥的人用力捶打著黏土草筋混合物;郭三則在老石匠和幾名手藝較好的工匠協助下,親手壘砌著第一段示範石渠。他比劃得極為認真,不時停下來調整石頭的位置,或用泥漿仔細填補縫隙,額頭上汗水涔涔,眼神卻專注得發亮。

  陳星沒有離開,一直在一旁觀看,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或建議,比如建議在渠底鋪一層較厚的黏土夯實作為防滲層,再開始壘砌側壁;又比如提醒壘砌時要留出適當的「收分」,增加穩定性。這些細節補充,讓郭三和老石匠等人連連點頭,覺得堡主果然心思縝密。

  日落時分,一段長約兩丈、寬約一尺半、高約兩尺的粗糙石渠,赫然出現在亂石灘上。雖然外觀不甚整齊,但結構穩固,縫隙處糊著深色的泥漿,看起來頗為結實。

  陳星親自從上游引來的小股水流,被引入這段石渠。清水汩汩流淌,撞擊在石壁上,發出悅耳的聲響。眾人屏息凝神,緊緊盯著。水流順暢地通過了整段石渠,只有少數幾處不甚緊要的縫隙有輕微滲水,但完全不影響主體通水。

  「成了!真的成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隨即整個工地爆發出熱烈的歡呼。郭三看著那渠中流淌的清水,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嘿嘿地傻笑著,眼裡卻閃著淚光。

  當晚,星火堡議事堂燈火通明。

  陳星召集了所有核心層,並特意讓郭三也列席。李鼠當眾宣讀了今日亂石灘工地的情況及郭三提出的「石灘壘渠法」及其試驗成功的結果。

  「按《功勳令》第六條:凡改進工具、提出有效之法提高勞作效率、攻克難關者,依其價值,記大功至特功。」陳星聲音清朗,「郭三所獻之法,解石灘施工之困,節省大量人力時日,保障水渠工程如期推進,其功甚著!經與吳先生、陳統領等議定,授予郭三『丙等特功』一次!獎勵功勳點五百,粟米三石,細布一匹,並擢升為『匠作組』石工隊副隊正,專司石作工程!」

  「丙等特功!五百點!」堂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功勳點極為珍貴,普通士卒參加一場中等規模戰鬥並有所斬獲,也不過記幾十點到百餘點。五百點,足以兌換數畝上好的田地產權,或是一筆相當可觀的糧食布帛!更別提還有實物的粟米、布匹,以及職位的提升!

  郭三早已呆若木雞,被李鼠提醒,才慌忙出列,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哽咽:「謝……謝堡主厚賞!郭三……郭三何德何能……」

  「這是你應得的。」陳星親手將他扶起,環視眾人,語氣鄭重,「諸位!今日郭三受賞,非僅因其一法之功,更因其所代表的精神——勤于思考,勇於創新!星火堡要在這亂世立足、發展,不能只靠蠻力,更要靠眾人的智慧!凡有一技之長,凡能提出利堡利民之良策者,無論出身,無論職位,我必依《功勳令》重賞之!望諸位,皆以郭三為榜樣!」

  話音落下,堂內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議論聲。趙鐵柱拍得巴掌最響,他雖對慕容明月的事還有些彆扭,但對這種實實在在憑本事得賞的事兒,打心眼裡服氣。周大山、王健等人也是滿臉激動,他們各自管轄的領域,同樣需要創新和巧思。連一向沉靜的陳衛,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慕容明月坐在客位,看著這激動的一幕,心中對那《功勳令》的效力,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全堡。第二日,無論是田間地頭,還是水渠工地,抑或是匠作作坊,人們談論的話題都離不開「郭三獻策受重賞」。許多人眼中的光芒變得不同了,那不僅僅是對功勳物質的渴望,更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希望」和「可能」的火苗。

  原來,在這裡,動腦筋、想辦法,真的能被看到,被重視,得到實實在在的回報!

  石灘壘渠法被迅速推廣開來,進度大大加快。而堡內其他地方的氛圍,也悄然發生著變化。有人開始琢磨如何改良手中的農具,有人偷偷試驗新的編織或鞣革方法,連負責做飯的婦人,都在商量著能不能用新收的野菜和有限的調料,做出更可口的飯食。

  陳星知道,他播下的那顆名為「激勵創新」的種子,已經開始破土發芽。這或許,比單純修通一條水渠,意義更為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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