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戰後初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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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堂內,氣氛肅然。

  陳星坐於主位,陳衛、趙鐵柱、吳學究、周大山、王健等人分坐兩側。桌上攤開著簡牘與粗紙,墨跡猶新。

  「陣亡者十四人,重傷十六,輕傷四十三。」陳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銳士都輕傷三;守備都陣亡七,重傷八,輕傷二十一;慕容部陣亡七,重傷五,輕傷九。重傷者中,五人傷勢極重,王健已用盡手頭良藥,能否熬過,但看天命。」

  陳星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木桌桌面。「陣亡將士,錄名造冊,若無籍貫,詳記體貌特徵。三日後,堡前設祭,集體安葬,靈位入英烈祠,四時享祀。其家眷,按甲等撫恤,月供粟米,子女年幼者,堡內撫養至十五。重傷者,竭盡全力救治,藥石勿吝。輕傷者,妥善將養,功勳依令記錄,李鼠,此事你親自督辦。」

  「諾!」李鼠肅然應道。

  「繳獲已初步清點,」趙鐵柱接過話頭,他眼帶血絲卻精神奕奕,「馬匹八十四,傷者二十三,已交懂馬之人調治。牛羊計五百六十七頭,羊多牛少。勒勒車十一架,完好者六。皮甲、彎刀、骨箭、角弓等堆積如山,尚在分揀。」

  「俘虜二百三十七口,已依主公令分置。」周大山道,「青壯男丁五十一,關在西倉,銳士都一個什日夜看守。婦孺老弱一百八十六,暫棲西場窩棚,昨夜已按人頭髮了稀粥。有幾個胡婦哭鬧,被看守呵斥後已安靜。青壯俘虜尚算馴服。」

  吳學究捻須沉吟:「人口暴增,存糧壓力驟大。即便加上新繳牛羊可宰殺部分,按最低口糧計,現有存糧也僅能支撐兩月余。春耕在即,若那『西域奇糧』真能如期高產,秋後或可緩解。只是眼前這兩月……」

  陳星目光沉靜:「傳令:即日起,堡內實行『戰時分食制』。作戰及日常操練士卒,口糧足額;工匠、醫護、哨探、書記等緊要職司,口糧九成;普通堡民及歸化營婦孺,七成;俘虜青壯,五成,視勞作勤惰酌情增減。曉諭全堡,非常之時,需共度時艱。另,組織獵隊,入山捕獵,補充肉食。繳獲牛羊,擇其老弱病傷者,分批宰殺醃製。」

  眾人凜然應諾。此法雖顯嚴苛,卻是當前唯一可行之道。

  「還有一事,」陳星看向陳衛,「慕容部騎射精良,此戰有功,損耗亦重。從繳獲馬匹中,揀選二十匹上佳戰馬,稍後送至其駐地。另,其部中若有精於馴馬、騎戰之術者,可請來與星火營中善騎者切磋講習,此事由你留意。」

  陳衛眼神微動,抱拳領命:「末將明白。」

  正議間,門外守衛高聲報:「堡主,慕容將軍到。」

  「請。」

  慕容明月踏入堂內。一身暗紅衣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亮銳利。她視線掃過堂內眾人,在陳衛面上略停,微微頷首,最終落於主位的陳星身上。

  「慕容姑娘,傷勢可還穩當?請坐。」陳星起身示意。

  「有勞堡主掛懷,已無大礙。」慕容明月於客位坐下,姿態從容,「昨日蒙堡主收容援手,部眾得以存續,明月感激不盡。」

  「姑娘言重了。」陳星重新落座,語氣誠懇,「同是亂世飄萍,守望相助乃分內之事。更何況,昨日若無貴部鐵騎襲擾敵側,驅散其牛羊,亂其陣列,我部正面強攻,傷亡必增。此戰之功,貴部當占其半。」

  慕容明月搖頭:「堡主過謙。星火營步卒結陣如磐石,弩箭疾如飛蝗,方是破敵關鍵。我部不過從旁策應。只是,」她話鋒微轉,直視陳星,「經此一役,我部能戰者已不足二十騎,老弱亦有折損,元氣大傷。不知堡主對眼下情勢,作何考量?」

  堂內氣氛微微一凝。趙鐵柱不自覺挺直了腰背,周大山也屏住了呼吸。吳學究垂目捻須,似在沉思。

  陳星迎著她坦蕩的目光,並無迴避:「姑娘快人快語,陳某亦當坦誠相告。野狐原巴魯特部經此重創,數年之內難成氣候。禿髮賀縱使逃回,也難聚攏舊部。然,黑風嶺周遭,絕非太平之地。北有黑山帥擁兵數萬,虎視眈眈;東西皆有零散胡部游騎;南面群山阻隔,出路未明。單憑姑娘餘部,或獨靠我星火堡,在這亂世皆如風中殘燭,難保長久。」

  他略頓,繼續道:「星火堡新立,所缺者,正是姑娘麾下這般精於騎射、熟知胡事之悍勇之士。而貴部輾轉漂泊,所急需者,乃穩固根基、充足糧秣、匠造支撐。若兩家合力,則我堡有堅城可倚,有糧械可恃;貴部則有精騎可騁,有盟友可依。進可協同出擊,掃蕩周邊,獲取資財人口;退可憑堡據守,練兵積穀,徐圖壯大。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慕容明月沉默。合作之利,她豈會不知?只是對方如此直白剖析,將己方短板坦然相告,而非以施恩者自居,反倒讓她少了許多戒備與牴觸。


  「堡主所言,確有道理。」她緩緩開口,「然則,合作須有章程。是兩部合併,還是同盟共治?部眾如何安置?號令誰出?」

  問題直指核心。陳星神色不變,顯然早有思量:「依陳某之見,可分兩步。第一步,貴部可暫以『客軍』之名,駐於堡內或左近。我堡供應糧秣、藥品、部分器械,並劃出固定區域供貴部休整生息。貴部保持獨立編制,日常操練、內部事務,概由姑娘自決。唯對外征伐、大型調度,需兩家共議,令出一門。戰獲繳獲,按事前約定之比例分配。」

  「第二步,」他目光坦誠,「若相處日久,彼此信義相孚,姑娘與部眾亦認可我堡之規矩、行事之道,則可再議深度融合。貴部精銳可編入星火營騎兵序列,姑娘可為騎兵統領,位與陳衛、鐵柱等相侔。部眾老弱,願留堡者,可依其所能,融入堡民從事生產;願另居者,亦可擇地安置,一應待遇,與原有堡民無異。自然,此非強求,全憑姑娘與部眾自願。」

  慕容明月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這條件,比她預想的更為周全體面,既給了緩衝餘地,又指明了前路,更難得的是那份「自願」的尊重。

  「堡主所言『規矩』、『行事之道』,指的是?」她追問。

  陳星示意李鼠將兩份抄錄整齊的簡牘送至慕容明月面前。「一為《功勳令》,一為《星火營軍規》。凡我堡軍民,皆需遵從。功勳之賞,不同胡漢,不論出身,但憑勞作戰功獲取米糧田宅乃至職司;軍規鐵律,違者嚴懲,旨在護佑百姓,維繫行伍綱紀。」

  慕容明月接過,凝神細看。她通曉漢文,越看心中越是震動。這《功勳令》竟是要打破貴賤、頭人特權,以功績論賞罰;《軍規》更是嚴禁搶掠婦孺、濫殺降俘,條條框框,與她所知的任何一部軍伍都大不相同。她不由再次抬眼,深深看向陳星。

  「這些……當真能行得通?」她問得直接。這世道,兵匪不分,弱肉強食才是常態。

  陳星正色道:「星火堡草創未久,正是立規矩的時候。陳某以身作則,陳衛、鐵柱等人嚴格執行,至今尚無敢以身試法者。姑娘若留駐,自可觀其後效。」

  慕容明月垂目,指尖拂過簡牘上工整的字跡。堂內安靜,唯有遠處隱約的操練聲傳來。趙鐵柱有些緊張地握了握拳,陳衛面色沉靜如水,吳學究則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

  許久,慕容明月抬起頭,眼中疑慮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清亮。「堡主開誠布公,籌劃深遠,明月若再猶疑,反顯小氣。我部願依堡主所言,先以『客軍』之名,與星火堡協力,共御外敵。部眾安置、糧械供給等細則,容後再議。至於《軍規》,我部既在堡內行事,自當遵從。」

  她起身,拱手為禮:「今後,還請陳堡主與諸位,多多照拂。」

  陳星亦起身還禮,臉上露出真切笑意:「得慕容姑娘與貴部豪傑相助,星火堡如添翼虎!合作細則,稍後便請吳先生、李書記與姑娘及貴部耆老詳商。姑娘與部眾可先在堡內安心養傷休整。另,繳獲馬匹中挑選的二十匹戰馬,稍後便送至貴部駐地,權作心意。」

  慕容明月眼中訝色一閃,隨即化為鄭重。戰馬在草原部族眼中,堪比性命,這份贈禮,厚意不言而喻。「堡主厚贈,明月……愧領了。」

  初步盟約既定,堂內氣氛頓時一松。趙鐵柱咧開嘴笑了,周大山也搓著手,顯然對即將到來的強力援手充滿期待。

  陳星又道:「今日午後,堡內將為陣亡將士設祭。若姑娘身體允可,不妨同往。逝者已矣,生者更當戮力同心。」

  「明月必當親至,祭奠英靈。」慕容明月肅然應道。

  又商議了幾句傷員照料、俘虜看管等雜務,慕容明月告辭離去,準備與部眾長老細說此事。

  目送那襲紅衣消失在門外,吳學究輕嘆一聲:「此女英氣內斂,見識不凡,亂世之中,能審時度勢,果斷抉擇,實屬難得。若能真心歸附,必為堡主臂助。」

  陳星望向門外漸高的日頭,緩聲道:「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合作伊始,以誠相待,以利相合。至於日後能否同心同德……且行且看吧。但無論如何,今日之後,星火堡不再孤單。」

  一場血戰,強敵暫退;新得盟友,前路稍明。然陳星心知,真正的風浪,或許才剛起於青萍之末。黑山帥的威脅如芒在背,內部驟然增加的人口與潛在的矛盾亦需小心梳理。

  但看著堂外晨光中操練不輟的士卒,聽著遠處傳來的有序勞作之聲,再思及方才慕容明月那雙清亮決斷的眼睛,他心中那份於亂世中辟出一方淨土的信念,卻愈發堅定起來。

  星火已燃,柴薪漸足。這燎原之勢,或許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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