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流民來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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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坡墾荒的第十日,四十畝生荒已全部翻墾完畢。黑油油的土壤在陽光下伸展,壟溝筆直如線,地頭的荊棘堆成了小山。趙鐵柱正帶著人用石碾進一步平整土地,準備播下第一批粟種——雖然時節稍晚,但總不能讓地空著。

  堡內東南角那處隱秘園圃的籬笆內,淡綠色的嫩芽已悄悄破土,在春日陽光下舒展著兩片肥厚的子葉,一日不同一日。四名守衛的魏武卒如同鐵鑄,對偶爾路過好奇張望的堡民投以冰冷的目光,無人敢近前探問。

  這一日晌午,炊煙正裊裊升起時,東面山道上的哨塔傳來了示警的竹哨聲——短促的三聲,代表「發現不明人群接近,非武裝威脅」。

  陳衛正在校場督促士卒操練,聞聲立刻帶了一什人登牆瞭望。趙鐵柱也放下石碾,抹了把汗,快步趕至寨門。

  只見東面蜿蜒的山道上,稀稀拉拉走來一群人。約莫二十餘口,衣衫襤褸,步履蹣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用木棍挑著破包袱,牽著瘦骨嶙峋的毛驢,驢背上坐著個病懨懨的老嫗。他們面色焦黃,眼神空洞,顯然也是逃難而來的流民。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幹瘦,顴骨高聳,拄著一根粗樹枝,一邊走一邊警惕地四下張望。待看到前方山坡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土牆環繞、炊煙升起的堡寨時,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卻又迅速轉為更深的警惕。他抬手止住身後眾人,獨自向前又走了幾十步,在離寨牆一箭之地外停住,仰頭望著牆頭戒備的士卒和森然的寨門。

  「牆上的軍爺!」漢子沙啞著嗓子喊道,聲音因乾渴而撕裂,「俺們是北邊逃難來的苦命人!路過寶地,不敢叨擾,只求……只求賞碗清水,指條活路!」說罷,他竟放下木棍,朝著寨牆方向跪了下來,深深磕頭。身後那群流民見狀,也紛紛跪倒一片,幾個孩童嚇得哭了起來,又被大人急忙捂住嘴。

  牆頭上,陳衛面色冷峻,手按刀柄,仔細打量著這群人。趙鐵柱湊近低聲道:「陳統領,看模樣確是逃難的,不似匪類。老弱居多,青壯不過七八個,還都面有菜色。」

  陳衛不置可否,揚聲道:「爾等從何處來?因何逃難?此地方圓百里並無官府,爾等怎知來此?」

  那領頭漢子連忙答道:「回軍爺的話!俺們本是北面七十里外白石坳的農戶!月前柔然雜種的一股游騎竄到坳里,燒殺搶掠……村子沒了,糧食搶光了,殺了三十多口人……俺們這些僥倖逃出來的,在山裡東躲西藏,吃草根樹皮,聽說南邊黑風嶺一帶曾有商隊貨棧,或有活路,便一路尋來……沒成想,這裡竟有了寨子!求軍爺發發慈悲,賞口水喝,給條生路吧!」說著,又磕起頭來,額頭沾上黃土。

  陳衛與趙鐵柱對視一眼。白石坳?那地方比趙家村更靠北,看來柔然游騎肆虐的範圍不小。這群流民的說法與趙鐵柱等人的經歷頗多相似,不似作偽。

  「在此等候!」陳衛丟下一句話,轉身下了寨牆,快步往堡內議事堂走去。趙鐵柱則留在牆頭,繼續觀察。

  陳星正在堂中與李鼠核對近日功勳記錄與物資消耗帳目。聽完陳衛稟報,他放下手中簡牘,沉吟片刻。

  「二十餘口,老弱居多……此時來投,倒是個契機。」陳星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東方,「堡內墾荒正需人力,將來防衛亦需丁壯。然,貿然收納,亦可能帶來隱患。糧食物資是一方面,人心是否純良、有無奸細混入,更需謹慎。」

  陳衛道:「主公所言極是。末將觀其形貌,確似逃難百姓。然亂世之中,人心難測,不可不防。」

  李鼠小聲道:「主公,咱們存糧雖有些底子,但驟然增加二十多張嘴,消耗不小。且新來者若不服管教,或與原有堡民生隙……」

  陳星點頭:「收納是要收納,但不能毫無章法。陳衛,你帶十人出寨,於寨門外三十步設下警戒。令其將所有隨身兵器、利器交出,暫由我方保管。逐一詢問姓名、籍貫、年齡、特長,分開記錄。尤其注意,隊伍中是否有傷病、是否有行跡可疑者。趙鐵柱,你同去,以你之經歷,或許更能看出端倪。」

  「諾!」兩人領命而去。

  陳星又對李鼠道:「準備些稀粥和清水,置於寨門外。待人核查完畢,可分與婦孺老弱暫解饑渴。但暫不許其入堡。」

  「是!」李鼠也連忙去準備。

  寨門外,那領頭漢子見寨門並未打開,反而出來一隊甲冑鮮明的士卒嚴陣以待,心中更是忐忑。待聽到對方要求交出兵器、逐一問話時,臉上反而露出一絲「理應如此」的釋然。亂世之中,若對方毫無戒備便大開寨門,那才令人不安。

  他率先解下腰間一柄缺口柴刀,又讓身後青壯將幾把生鏽的鐮刀、削尖的木棍交出,堆放在指定地點。隨後,流民們被要求排成一列,陳衛與趙鐵柱逐一問話記錄。過程並不溫和,魏武卒冷峻的目光和出鞘半寸的刀鋒,讓幾個孩童嚇得瑟瑟發抖,被母親緊緊摟住。


  問話下來,情況大致如那領頭漢子所言。這群人來自白石坳,村破家亡,輾轉至此。領頭漢子名叫周大山,是個石匠,略通壘牆建房。隊伍中還有兩個木匠、一個鐵匠學徒,其餘多是普通農戶。老弱共九人,婦孺八人,青壯男丁七人。有一老丈腿腳有舊傷,行走不便;一婦人懷抱的嬰孩正在發燒,哭聲微弱。

  趙鐵柱聽著那嬰孩的啼哭,看著那些婦人眼中與自家婆娘當初一般的絕望與希冀,心中酸楚,低聲道:「陳統領,看情形……不似有詐。」

  陳衛微微頷首,但仍道:「按主公吩咐,需分開詢問,核對說辭。」

  他將流民分開幾處,由士卒分別再問些細節,如村中地貌、鄰里姓名、逃難路線所見等。說辭基本吻合,唯有一名自稱鐵匠學徒的年輕人,在問及打鐵工序細節時,回答略有含糊,眼神躲閃,被陳衛單獨記下。

  核查完畢,李鼠帶人抬出幾桶稀粥和清水。流民們見到食物,眼睛都綠了,但仍強忍著,在周大山的示意下,先讓老弱婦孺上前。看著老人們顫抖著手捧起陶碗,孩童貪婪地吮吸著稀粥,周大山等青壯喉頭滾動,卻都老實站在後面。

  趙鐵柱見狀,心中不忍,對陳衛道:「統領,是否……」

  陳衛抬手制止:「等主公定奪。」

  不多時,陳星的身影出現在寨門之上。他並未披甲,只一身青衫,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這群惶惑的流民。

  周大山抬頭望見,心知此人必是堡中主事,連忙再次跪倒:「求貴人收留!俺們都是本分農戶、手藝人,有力氣,能幹活!只求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有口吃的,絕不敢生事!」身後流民也跟著跪倒一片,哀聲乞求。

  陳星朗聲道:「吾乃此星火堡之主,陳星。爾等遭遇,我已聽聞。亂世求生,皆屬不易。」

  他頓了頓,繼續道:「星火堡初立,確有田需墾,有屋需建,有牆需固。收納流民,亦是我等本心。然,堡有堡規,人需守矩。」

  「現予爾等兩條路。」陳星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其一,不願受約束者,我可贈爾等三日乾糧,指路向南,另尋生路。」

  流民們面面相覷,無人應聲。三日乾糧吃完了呢?這茫茫山野,何處是生路?

  「其二,」陳星目光掃過眾人,「願入我星火堡者,需遵我堡內《功勳令》與《堡民公約》。無論此前出身,入堡即為堡民,以勞作換功勳,以功勳換衣食住行,有功則賞,有過則罰!然,新附之人,需有『試居之期』!」

  「試居之期?」周大山抬頭,疑惑道。

  「不錯。」陳星道,「新入堡者,首月為試居期。此期間,勞作功勳折算減半,居住於堡內專設之『新附營』,受統一管束,不可隨意出入核心區域。一月之內,需熟記堡規,勤勉勞作,無過犯,無劣跡。期滿考核通過,方為正式堡民,享同等功勳待遇,分配固定居所。若期間觸犯堡規,或發現心懷叵測,輕則驅逐,重則依規嚴懲!」

  「此乃公平之法,既予爾等活路,亦保我堡寨安寧。爾等可願?」

  流民們低聲議論起來。試居期,功勳減半,住新附營受管束……條件可謂嚴苛。但,至少有了落腳處,有了憑力氣換口糧的希望。比起餓死荒野或被匪類所害,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周大山與其他幾個青壯低聲商量幾句,隨即再次叩首:「貴人恩典,如同再造!俺們願意!願意守規矩,試居考核!只求貴人給條活路!」

  「願守規矩!求貴人收留!」流民們紛紛應和。

  「好。」陳星點頭,「周大山,你暫為新附營管事,負責約束眾人,傳達堡規。李鼠,為他們登記造冊,發放臨時身份木牌。趙鐵柱,帶他們去北坡新辟之『新附營』安置,先搭建窩棚暫住。今日可先食粥,明日開始,按《功勳令》派發勞役,墾荒、修牆、運土,皆可。」

  「謝堡主!謝堡主!」周大山等人感激涕零,連連磕頭。

  陳衛低聲道:「主公,那鐵匠學徒……」

  「單獨安置,讓王健暗中留意。若真有手藝,日後或可用;若心懷不軌,試居期內,必露馬腳。」陳星淡淡道。

  流民們在趙鐵柱的引領和魏武卒的「護送」下,從側門進入堡寨,前往北坡指定區域。他們好奇又畏怯地打量著堡內景象:整齊的屋舍,巡邏的甲士,忙碌的堡民,以及遠處那片新翻的黑土地……眼中漸漸燃起新的希望。

  陳星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對陳衛和李鼠道:「流民來投,此風一開,後續恐源源不絕。需儘快完善新附營管理制度,明確試居期考核細則。糧食物資,需重新精打細算。墾荒需再加速,那『西域奇藥』……也需加倍留心。」

  「諾!」兩人肅然應命。

  夕陽將星火堡的影子拉長,也照亮了北坡新立起的幾座簡陋窩棚。炊煙從一個變為兩處,人聲也較往日更顯嘈雜。

  生機在滋長,人口在增加,希望似乎在蔓延。但隨之而來的管理壓力、資源消耗、內部融合的挑戰,也如同悄然滋長的野草,等待著星火堡的掌舵者們去應對。

  接納,從來不只是打開大門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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