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鐵律初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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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勳令》頒布後第七日,星火堡迎來了第一場微雨。

  細雨如絲,悄無聲息地潤澤著北坡新翻的泥土。墾荒的進度比預想更快,那五十柄新式鐵鋤在趙鐵柱精心調配下,以「三人輪作、分段包幹」之法,竟在五日內將三十餘畝生荒的雜草荊棘清理乾淨,露出底下黝黑的土壤。按《功勳令》折算,參與墾荒的二十名流民青壯與苦役營表現優異者,已累積了不少功點。李鼠的木牌上,硃砂記錄一日多過一日。

  堡內屋舍已全部分配妥當。魏武卒集中居住於靠近寨牆東、西兩側的排屋,便於緊急集結。流民家庭則按戶分配了中央區域的屋舍,雖擁擠,但總算有了遮風擋雨的固定居所。苦役營仍集體居住於北側原馬棚改造的通鋪,條件最簡,卻也比露宿強上許多。

  細雨並未阻礙堡內的忙碌。修補寨牆的工程已近尾聲,東南缺口處新夯的土層用木板夾固定型,需待干透。王健正帶著苦役營搬運石料,加固牆基。婦孺們在有遮蔽的廊下績麻、縫補衣物,或照看幼童。炊煙在細雨中裊裊升起,帶著粟米粥的香氣。

  然而陳星知道,表面的安寧下,暗流仍在涌動。

  三日前,一名輪值的魏武卒什長在巡夜時,發現兩名原俘虜青壯偷偷翻撿一處尚未完全清理的廢墟,似在尋找可能藏匿的財物。雖未得手,但已違了「不搶掠」的初規。什長將其拿下,報至陳衛處。

  兩日前,流民中兩名婦人因爭奪一口鐵鍋的使用先後,在井邊發生口角,繼而撕扯,引來眾人圍觀。趙鐵柱費了好大勁才將雙方勸開。

  昨日午後,一場小規模的爭執幾乎在魏武卒與流民青壯間爆發。起因是流民青壯收工回堡時,身上沾滿泥漿的農具不慎撞到了一名正在擦拭長戟的魏武卒,泥水濺到對方甲冑上。魏武卒呵斥,流民青壯不服頂嘴,雙方推搡起來。幸得陳衛與趙鐵柱及時趕到,各自約束部下,才未釀成大亂。

  這些事端都不大,卻像一根根細刺,提醒著陳星:堡內人員來源複雜,心思各異,僅靠《功勳令》的利益驅動和對未來的期許,尚不足以凝聚人心、維持長久秩序。尤其是一旦持械,若無嚴明紀律約束,內部摩擦極易演變成禍患。

  軍規,必須儘快明確,並深入人心。

  細雨暫歇的午後,陳星將陳衛、趙鐵柱、王健、李鼠四人召至堡中那間最大的石屋——現已被簡單布置為議事堂兼陳星居所。

  屋內陳設簡陋,正中一張粗木長案,周圍幾張木凳。牆上掛著一張李鼠根據記憶和陳星指示繪製的星火堡周邊地形草圖。案上除了一盞陶燈,便是幾卷簡牘。

  四人到齊,陳星示意他們坐下,開門見山:「近日堡內諸般紛擾,爾等皆已知曉。墾荒築牆,諸事初興,人心未定,摩擦在所難免。然長此以往,必生內隙。《功勳令》可激勵勞作,卻難束行為,尤難約束持兵者之行止。故今日召諸位,便是要議定《軍規》細目,使之成為我星火堡另一根支柱。」

  陳衛聞言,第一個抱拳道:「主公所言極是。末將麾下兒郎雖勇悍聽令,然與堡民雜處,時日稍長,難免有驕縱之氣。前日泥漿濺甲之事,便是例證。若無明規約束,日後恐生更大嫌隙。末將以為,軍規當首重『約束行止,明辨內外』。」

  趙鐵柱也點頭:「陳統領說得在理。咱們流民這邊,有些後生得了農具,分了屋,吃了幾天飽飯,心思也活絡了,說話做事有時便忘了分寸。跟軍爺們衝突固是不該,就是自家婦人爭吵,也影響和氣。軍規若定,咱們這些不直接打仗的,是不是也得有些規矩照著?」

  王健小心翼翼道:「苦役營那些人,表面服管,私下裡眼神都不大安分。若無嚴規鎮著,只怕……」

  李鼠則從懷裡掏出個小木牘和炭筆:「小人可將所議條款,逐一記下。」

  陳星頷首:「今日所議,非僅為持械作戰者之規,凡星火堡內,負有職司、參與堡防、或將來可能持兵者,皆需遵行。可稱之為《星火堡戍守規約》,其核心,前日已言:不搶掠、不姦淫、不虐俘。今日便以此三條為綱,細化為可執行之條款。」

  他頓了頓,繼續道:「陳衛,你久歷行伍,熟知軍中弊病與治軍之要。且由你先說,這『不搶掠』一條,該如何細化,方能杜絕堡內盜搶、強占,亦能約束出征時對堡外百姓之行為?」

  陳衛沉吟片刻,道:「回主公。依末將看,『不搶掠』可分內外。對內,凡堡內公私財物,他人屋舍、田地所出,未經主人允許或管事分配,不得擅取一針一線。違者,視物品價值,輕則鞭笞、罰沒功點、加派苦役,重則斷指、逐出,乃至斬首。戰時或非常時期,堡主或管事有權統一徵調物資,但需登記在冊,事後補償。」


  「對外,」陳衛神色更肅,「凡我星火堡所屬,離堡行事,無論是哨探、出征還是貿易,不得劫掠沿途村落、行商、百姓。繳獲需統一歸公,按《功勳令》分配。若有私自藏匿、劫掠良民者,一經發現,立斬不赦,懸首示眾!」

  陳星點頭:「可。須明確,堡內財物,包括無主廢墟中之物,亦屬堡內公產,個人不得私掘私占。前日那兩名俘虜之行徑,便屬此列。李鼠記下:第一條,凡擅取堡內公私財物者,視情節輕重,鞭十至五十,罰沒功點,或加苦役;價值重大或屢犯者,斬。第二條,對外劫掠良民者,無論首從,立斬,懸首寨門。」

  李鼠運筆如飛,炭筆在木牘上沙沙作響。

  「鐵柱,」陳星轉向趙鐵柱,「『不姦淫』此條,關乎婦孺安危,亦是堡內能否安穩之關鍵。你管民務,以為該如何定規,既能保護婦孺,又不至引起軍民對立?」

  趙鐵柱擰著眉頭,使勁想了想,道:「主公,咱們堡里婦人不少,有原來流民里的,也有……俘虜里的。有些軍爺,還有那些苦役營的光棍漢,眼睛亂瞟是有的。依俺看,得立個死規矩:凡是未經婦人自身及其父母、夫君同意,強行親近的,不管成沒成,都是重罪!成了的,肯定要砍頭!沒成的,也得重打,閹了都不為過!」他說得直白,臉上帶著對趙家村慘劇的記憶所帶來的痛恨。

  陳衛補充道:「趙管事所言是正理。此外,軍營之中,亦需嚴禁孌童、互淫等污穢之事,違者同罪。還應規定,戌守巡哨之時,不得擅離崗位滋擾民戶。平日無事,亦不得隨意闖入民宅,尤其是有女眷之家。」

  陳星道:「好。李鼠記:第三條,凡強行姦淫堡內婦女者,無論身份,立斬。第四條,調戲、猥褻,或擅闖民宅滋擾者,視情節鞭笞、囚禁、罰沒功點,重者亦可斬。第五條,軍營之中嚴禁淫亂,違者重懲。此條由陳衛之執法隊專司監察。」

  「至於『不虐俘』,」陳星看向王健,「苦役營現下便算是俘虜轉化而來。你以為該如何定規,既能令其懾服勞作,又不至酷虐失當,反激變亂?」

  王健忙道:「主公明鑑。小人也覺得,管束苦役,不能只靠打罵。按主公前日吩咐,他們勞作亦有功點,勤勉者可望脫離苦籍,這便是給了盼頭。規矩上,小的以為,可規定:看守之人不得無故毆打苦役,飲食雖從簡,但不得剋扣致其餓斃。苦役若有病,應允其休息並給予基本醫治。然苦役若偷懶、破壞工具、試圖逃亡或反抗,則必須嚴懲,鞭笞、加刑、乃至處死,皆可視情節而定。」

  陳衛贊同:「王管事所言有理。對待俘虜,可嚴不可虐。戰場上俘獲之敵,亦需按此原則處置。可設專門看管俘虜之所,與苦役營區分。」

  陳星總結道:「可。李鼠記:第六條,看管俘虜、苦役者,不得無故虐殺、重傷、或餓斃其管束之人,違者視同殺人論處。第七條,俘虜、苦役若患病,應給予基本醫治。第八條,俘虜、苦役若有逃亡、反抗、破壞等行徑,看守者可依情節當場格殺或擒拿後嚴懲。」

  基礎三條細化為八條,但陳星覺得還不夠。他環視眾人,又道:「此八條,乃底線。然一支可戰之軍,一處可守之堡,僅守底線遠遠不夠。還需有日常操守、營寨管理、臨戰紀律等諸多細則。陳衛,你且說說,尋常行伍之中,還有哪些需常抓不懈之規矩?」

  陳衛顯然早有思量,立刻道:「主公,末將以為,至少還需增加:甲械保養、營房整潔、巡哨規程、聽令號令、戰場協同、傷病安置、保密禁令等諸項。例如,兵器甲冑需每日擦拭保養,戰備狀態;營房內鋪陳需整潔,不得雜亂污穢;巡哨需按時按路線,不得懈怠早退;聞鼓角號令,需即刻響應,不得延誤;臨陣之時,需聽旗鼓指揮,不得擅自進退;袍澤傷重,需盡力救護,不得拋棄;堡內防務、糧儲、兵力等情,不得向外人泄露……」

  他一口氣說了十餘項,皆是治軍之要害。

  趙鐵柱也補充道:「咱們民務這邊,其實也有些類似規矩得立下。比如按時出工收工,愛惜農具,不得損壞公物,不得浪費糧食,鄰里糾紛需先報管事調解不得私鬥……這些算不算在規約里?」

  陳星點頭:「自然要算。可將《規約》分為上下兩篇。上篇為《戍守軍規》,主要約束陳衛所轄之作戰、戍守人員,包括將來可能編入的堡民青壯。下篇為《堡民公約》,規範所有堡民日常行止。二者有重疊,但側重不同。今日先議定《戍守軍規》主體,公約細則,鐵柱你可隨後擬出草案,再議。」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陳衛所提諸項逐一討論細化,明確罰則。李鼠記滿了三塊木牘。

  最終議定的《星火堡戍守軍規》暫定二十條,除前述八條底線外,另增加了關於甲械、營房、巡哨、號令、戰陣、救護、保密、功過等諸多方面的具體規定。罰則清晰,從鞭笞、罰沒功點、苦役、降等、囚禁,到斬首、連坐,層層遞進。


  雨已停歇,夕照從窗隙投入,在粗糙的木案上投下斑駁光影。

  陳星看著李鼠整理好的條款,沉聲道:「軍規已具雛形。然規矩之效,不在條文繁簡,而在執行之嚴、之公。陳衛。」

  「末將在!」

  「自明日起,執法隊增至三十人,由你直領。首要之事,便是將此法條,宣講於每一名士卒、每一位可能持械守堡者!務必令其人人知曉,條條清楚!三日後,我會親臨考校!」

  「諾!」

  「鐵柱,《堡民公約》草案,三日內擬出。可召集幾名明事理的老人婦人一同商議,務求貼近民生,切實可行。」

  「主公放心!」

  「王健,苦役營管理,即日起亦需參照軍規相關條款,稍作調整後嚴格執行。令其知曉,遵規勞作,方有出路。」

  「是!」

  「李鼠,將今日所議軍規二十條,連夜謄抄數份。一份懸於寨門,一份懸於軍營,一份存於我處。抄寫務必工整無誤。」

  「小人這就去辦!」

  眾人領命而去,步履匆匆。陳星獨坐案前,手指輕叩粗糙的木紋。

  他知道,頒布軍規遠比頒布功勳令更複雜,也更容易引發牴觸。功勳令予人以利,皆大歡喜;軍規則束人以矩,必有陣痛。但一支沒有紀律的隊伍,一群沒有規矩的民眾,在這亂世絕難長久。

  明日,這二十條鐵律便將公之於眾。能否立得住,能否行得通,考驗的將是他,以及陳衛等執行者的決心與智慧。

  夕照漸隱,暮色四合。堡內炊煙再起,混合著新翻泥土的氣息。遠處坡地上,收工的人群扛著農具,拖著疲憊卻踏實的步伐歸來。

  星火堡的第二個根基,即將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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