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奈何天意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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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喉頭微動,指腹緩緩擦過她面頰,又沿著唇線輕輕一划,像描一幅不敢落筆的畫。

  呼吸漸漸沉了,粗了;紫女身子繃得如拉滿的弓弦,十指死死扣在袖中。

  她聽見自己心跳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急,再抬眼,已見林天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額角——

  「啪!」她忽然發力,一把將他推開,轉身便逃,裙裾翻飛,直奔後院而去,背影慌得像只受驚的雀。

  林天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仰頭哈哈一笑,笑聲裡帶著三分得意、七分回味:「嘖,差一點……就親上了啊……」

  咸陽王宮,太后寢宮門前。

  白玉階冷,寒氣沁人。

  嬴政自清晨起便跪在最高一級石階上,膝下青磚早已被體溫焐出淡淡暖意,人卻紋絲不動。

  趙姬早回了內殿歇息,簾幕低垂,香爐輕煙裊裊。

  蓋聶立於左近,玄衣肅立,長劍抱懷,靜如古松。

  繆毒這時踱出宮門,弓著腰,臉上堆著蜜糖似的笑,湊到嬴政跟前,聲音黏膩:「大王,太后有旨——請您回宮理政,莫負先王託付啊。」

  「滾開。太后不見寡人,寡人便跪到日頭西斜。」

  「喏……小人告退。」繆毒賠著笑,倒退著縮回殿內。

  蓋聶略一遲疑,終是開口:「大王,國事千鈞,身子更是根本。」

  「國事?」嬴政冷笑一聲,雙刃般的目光掃過宮門,「不過是家事罷了!連自家屋檐都護不住,連先生交代的事都辦不利索——寡人,還有何顏面見他!」

  他面色鐵青,眼底卻燃著兩簇幽火,寒里藏煞,靜中蓄雷。

  「喲——跪得挺瓷實嘛!」

  石階下方,林天的聲音懶洋洋飄上來。

  蓋聶側身一揖:「見過國師。」

  林天正啃著一包山野漿果,汁水染紅指尖,旁若無人地從正宮一路晃進後宮。

  沿途侍衛攔路,太監呵斥,小宮女提裙欲避——他只揚揚下巴,吐出四個字:「我是國師。」

  所有人齊刷刷跪倒,朝林天叩首相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有些名號,比名字本身還管用,尤其當它壓著千鈞權柄、裹著滔天威勢時。

  嬴政眼睜睜瞧著林天捧著一捧野漿果,邊嚼邊踱步,汁水沾唇、神態悠然,就這麼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霎時間,他耳根燒得滾燙,麵皮發緊,羞得幾乎抬不起頭。

  更叫他心口發堵的,是先生那道冷峻如刀的目光,沉甸甸落在他身上,像在無聲詰問、又似含著失望。

  「寡人失德,先生但請責罰!」嬴政垂首斂目,聲音發澀,指尖都繃得泛白,窘迫得無處藏身。

  林天卻看也不看他,徑直轉身走向蓋聶,將那包漿果遞到他眼前:「要嘗一口麼?」

  蓋聶一怔——大王尚且伏地未起,這禮數還沒落定呢!可仍老實答道:「謝國師,蓋聶不敢食。」

  「不食便罷!」林天手腕一收,轉身大步邁向太后寢宮那扇緊閉的朱門,朗聲開口:「這野漿果啊,向來是秦地百姓灶台上最尋常的甜味兒,窮人家常拿它拌粗餅、就乾糧,圖個酸甜解乏。為啥?因為肉腥油香太遠,鹽巴醬醋都金貴,老百姓哪敢奢望山珍海味?民之饑寒,根子在吏治;吏之貪墨,病灶在上位者揮霍無度、享樂成風——上樑不正,下樑必歪,這才養出滿地瘡痍。」

  話音未落,他已踱回嬴政身側,咬破一顆漿果,任紫紅汁液沁入唇齒,揚聲再道:「既病在君上,足見我大秦立國根基尚有裂痕,陳年積弊尚未滌盡。可惜商君遭車裂而死,為秦血灑咸陽,如今不在了。若他尚在,豈容此等荒唐?縱使君王有過,亦當依律受懲!大王,請問——按商君所立鐵律,『刑無等級,法不阿貴』,天子犯法,可與庶民同罪否?!」

  嬴政默然片刻,神情肅然,鄭重頷首:「先生所言極是!自商君變法以來,律令之下,本無貴賤之分。」

  「放屁!全是放屁!」林天陡然斷喝,目光如電劈向一臉錯愕的嬴政,「天子怎可能與庶民同罪?連王親國戚身邊的近臣都能逍遙法外,視律條如廢紙——那天網恢恢,到底是密不透風,還是早被蛀空了窟窿?我看那些竹簡上的字,還不如這漿果實在!至少它能暖胃、解渴、壓得住餓火!」

  嬴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顫。他聽懂了——這哪是在說律法?分明是借題發揮,句句釘在太后身上。


  蓋聶卻看得心頭一震,目光灼灼盯著林天,只覺此人胸中膽魄,早已遠超劍鋒所及。

  普天之下,唯林天一人,敢在咸陽宮深處、太后寢宮門前、秦王眼皮底下,把譏諷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刻進話里。

  林天仰天長嘆,聲調忽轉蒼涼,吟誦道:「唉……興亡繫於匹夫肩,報國雖有路,奈何天意難測!忠奸混沌,青天不辨;赤誠之心,日月可鑑……」

  他眉宇凝重,衣袖微揚,口中詞句鏗鏘如鍾,剎那間,整個人仿佛拔地而起,巍然矗立於廟堂與江湖之間。

  一個孤忠耿介的賢臣,滿懷熱忱卻被奸佞圍困,滿腹憂思反遭小人構陷——那副委屈至極、悲憤難言的模樣,活脫脫躍然眼前。

  連嬴政與蓋聶,都被他這一腔「浩然正氣」震得心神微盪。

  若非親眼見他方才還津津有味啃著漿果、汁水滴在袍角,兩人真要信了——信他字字泣血,句句肺腑。

  世上竟真有人,嘴上嚼著果子,眼神飄著雲,心裡卻演著忠魂赴死的大戲。

  嬴政服了,徹底服了。他悄悄朝恩師林天豎起拇指,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場剛落地的夢。

  恰在此時,寢宮內傳來一聲壓抑的怒斥:「後宮禁地,國師也敢擅闖,擾哀家清靜?」

  「哎喲!罪過罪過!太后恕罪!」林天立馬換上一副手足無措的惶恐神色,朝著宮門深深一揖,額角幾乎貼上青磚,滿臉愧色。

  趁勢貼近嬴政,他壓低嗓音,笑得狡黠:「好學生,機靈點——見了你娘,可別站錯邊兒。」

  嬴政輕輕點頭。

  宮門應聲而開,他心頭一跳,喜意猝然湧上——沒想到先生真能叩開這扇門,更沒想到太后竟肯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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