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儒法兼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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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明白,韓非是被這股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擊中了心神。他略一沉吟,答得乾脆:「橫掃六合,所向無當。」——若論當下局勢,確實如此;縱使日後楚漢烽起、秦祚傾覆,此刻六國殘兵疲政,實難撼動大秦分毫。

  出函谷關西行,尚需五日方抵咸陽。可這一路官道,卻修得平闊堅實,車馬馳騁如履坦途。

  「自孝公變法起,嬴氏便已埋下吞併八荒的伏筆。這些大道,哪一條不是為運糧秣、調銳卒而生?真真是『兵貴神速』四個字刻進了夯土裡。」林天凝望著眼前這條經年拓寬、碾壓如鏡的黃土官道,語氣微沉,「代代君王,志愈高而力愈篤,秦不勃興,天理難容。」

  紫女輕夾馬腹,催馬上前,與林天並轡而行,側首打量他:「你莫非是秦人?怎的說起秦國舊事,比朝堂老吏還熟稔?那一日連孝公密詔、惠文王夜議的秘辛,你竟也張口就來。」

  林天只淺淺一笑,心底卻暗道:「不過是嚼著後人的殘羹冷炙罷了。」

  這話自然不能出口,他只順勢扯了個由頭:「我師父通曉史冊典章,這些事,是他一字一句教我的。」

  ——細想來,倒也沒錯,確實是先生講的。

  「咦?這還是頭一回聽你提起師父。」紫女眸光微亮,興致頓起,「從前怎麼從沒聽你提過?」

  「那還不是紫女姑娘,對我向來眼不見、耳不聞、心不掛嘛!」林天笑言。

  「……胡扯。」

  弄玉勒馬緩行,落在二人身後幾步。她抬眼望去,前頭林天談笑自若,紫女眉梢微揚,兩人策馬徐行、言語輕快。初入紫蘭軒時那點莫名的悸動,忽如雲開月現,悄然落定——可她的視線,終究未曾離開紫女半分。一雙清亮眼眸靜靜追隨著姐姐的側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彎起:原來如此。

  咸陽城內,日頭正懸於中天,將墜未墜。

  呂不韋府邸深處,廷尉李斯正由玄翦引至內堂。

  「廷尉大人請稍候,相國正在後院書房處置要務,小人已稟報過了,煩請在此寬坐片刻。」玄翦語聲低沉,引李斯於側案落座。話音未落,已招來僕役奉上清酒一盞。

  李斯目光卻不由被案几上疊放的幾卷竹簡勾住。玄翦見狀,不動聲色道:「這是昨日有客拜謁相國,留下的幾卷書簡。相國尚未展閱,暫置於此。」

  「呂相儒法兼修,來客所獻,必非尋常學說。斯斗膽,可否一觀?」

  「大人隨意。」玄翦抱劍垂手,靜立一旁,衣袍紋絲不動。

  李斯指尖拂過簡冊,逐卷展開。玄翦唇角悄然一掀,笑意極淡,卻深不見底。

  ——這幾卷,正是呂不韋命他親手擺在此處的。

  他早算準李斯今日必至。

  簡中所載,正是韓非親撰的法家宏論,字字如鑄,卷卷無缺,皆由宮中頂尖匠人依原貌摹寫,竹質瑩潤,墨色沉厚。

  李斯面色漸沉,合卷抬頭,直視玄翦:「敢問這位送簡的客人,究竟是何方貴人?」

  玄翦神色如常,照著呂不韋授意,答得平穩:「乃宮中舍人、長信侯繆毒遣人送來。說是王上日日捧讀,愛若至寶,特呈相國共賞,也好助益輔政大計。」

  李斯忽而展顏,笑意溫潤:「此乃我師弟韓非所著,純以法度立論。秦尚法治,我師弟之言,足可比肩商君遺訓。」他再翻兩卷,指尖停在硃砂批註處,笑意更深,「更難得的是,王上親筆疏解、添注心得,勤勉至此,真有先王風骨。」

  「呵……李廷尉既知此論出自韓非,想必也聽說了——令師弟已過函谷,不日即至咸陽?」

  內堂深處忽地響起一陣爽朗笑聲,呂不韋踏著輕快步子從屏風後踱出,袍袖微揚,眉眼含春。李斯忙擱下竹簡,垂首斂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斯,拜見呂相。」

  呂不韋頷首應下,語氣平和:「嗯,此事已傳得滿朝皆知。函谷關前幾日便有急報飛抵,正式詔令,怕是等王駕將臨咸陽的前一日,才壓著驛馬奔入宮門。」

  他緩步登上主位,端坐如松,目光卻似淬了溫水的刀鋒,緩緩落在李斯臉上:「廷尉大人,敢問——你那位同出荀門的師弟韓非,才具如何?聽聞他論法析理,字字如鑿,連夫子都曾擊節稱奇。」

  李斯垂眸答道:「斯實難望其項背。韓非師弟胸中丘壑深遠,所立之法、所陳之策,皆如利刃剖冰,直指國本。其識見之銳、思慮之密,在下萬不敢比。」

  「呵!」呂不韋撫掌一笑,笑意盈盈,眼角紋路舒展如春水漣漪,「如此英才入秦,豈非天賜良機?若能承商君遺志,整肅法度,輔佐王上執掌山河,乃至登堂授業、結為心腹,也未可知啊!待他抵咸陽那日,我等自當設宴焚香,迎此棟樑之才。」


  話音溫厚,笑意真切,仿佛真為韓非將至而歡欣鼓舞。

  可李斯面色驟然一沉,腰背繃直如弓,雙手交疊高舉過額,深深一躬:「啟稟呂相——韓非此人,萬不可用!」

  呂不韋眼底寒光乍迸,如鷹隼鎖獵,陰鷙凌厲一閃即隱,面上卻仍浮著三分笑意:「哦?廷尉此言,從何說起?」

  一旁靜立如松的玄翦,始終閉目垂首,呼吸綿長,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對堂中風雲充耳不聞。

  可就在李斯開口那一瞬,他眼睫微顫,心念已如疾風掠過深谷——

  「一切皆如公子所料:呂不韋必借李斯之口除韓非;李斯也斷不會顧念半分同窗舊誼。昨夜送出的密信,該已落進公子手中。公子料事如神,但再準的棋局,也需真實的落子聲——這第一份實情,便是他推演後續的關鍵。」

  昨夜悄然離府的玄翦,輾轉尋到幾位隱於市井的影蹤客,以血契為憑,將一道封死於舌底的密語,託付他們星夜送出。

  收信人,唯有林天。

  這是他潛伏呂府以來,遞出的第一道真消息,也是他向林天交付的第一份忠信。

  他從未猶豫。縱然步步踏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亦無懼無畏——只因身後站著那個如淵渟岳峙的公子。林天予他的,不只是信任,更是膽魄;不只是託付,更是恩義。這份恩,他願用命來還。

  此時玄翦依舊不動聲色,眼皮未掀,肩頭未動,可雙耳早已悄然張開,將呂不韋與李斯每一句低語、每一聲停頓,盡數納入耳中——只因他們提到了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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