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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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邵就坐在了謝達的大別墅一樓的客廳里,等著人喊他吃飯。謝達繫著一個圍兜進了廚房,大姐應該是幫他在打下手。

  看著謝老闆的各種操作,老邵打從心底佩服,居然能夠和那有著狐臭味的大姐待在十幾個平方的廚房裡,還拉上了玻璃門。

  他甚至開始擔憂,那瀰漫在廚房裡的氣味分子啊、原子啊,最後塵埃落定,會不會落到了菜餚上,讓謝達做出來的飯菜,都有著一股子酸臭味。

  就這樣等了有大半個小時,大姐就從廚房裡往餐廳端菜了。

  謝達也笑容滿面的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一個心滿意足的模樣。老邵又暗地裡尋思對方是在瞎樂個啥?聞那狐臭味給聞出了幻覺了嗎?

  大姐說:「既然忙完了,我就先走了。」

  謝達也沒對人家客套,點頭。然後對著擺了三菜一湯的餐桌旁的椅子揮手,示意老邵過來坐。老邵也微笑著坐了過去,謝達便又折返回去廚房,拿出了一個精緻的玻璃瓶,裡面是紅酒。再然後,就將紅酒倒在高腳杯里,和老邵一人一杯。

  老邵端起酒杯,笑道:「我們那邊很少用這個酒杯,都是用一兩的小酒杯,瓷的。」

  謝達說:「那是喝白酒的,這個杯是喝紅酒的。」

  老邵說:「97年回歸那會,在省裡面開會,開慶功宴。那酒店就給我們用過這種酒杯,一杯倒滿,居然有半斤。導致那一晚喝倒了好幾個,風城的姚指導喝醉了還大喊大叫說他女婿是個王八蛋,還說不管是誰娶了他女兒,都是王八蛋。」

  說完這話,老邵笑了,是回味過往發自內心深處真正舒心舒坦的笑。因為刑警生涯里大多數時間都是緊張辛苦與繁忙的,所以,其間有過的美好,就越發珍貴。

  謝達聳肩,舉著酒杯慢慢搖晃,讓紅色的液體在杯里轉動,像是在醞釀著一場要將人吞入其中的漩渦。

  搖了一氣,他將自己手裡的酒杯遞給了老邵,然後拿起了老邵跟前那杯,又開始像模像樣地搖晃。

  老邵不明白謝達這是在進行什麼操作,謝達也沒給老邵解釋這是所謂的醒酒的流程。到謝達不搖了,伸出酒杯,老邵便連忙端起,和謝達碰了一下。

  謝達說:「切絲。」

  老邵扭頭看了一眼餐桌,沒有切成絲的菜餚,便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也沒問詢,對謝達說了句:「那我就先干為敬。」一仰頭,把那一小口紅酒給喝光了。

  謝達大笑,說:「也行,算是跟著邵局豪邁一把。」一仰頭,也將杯中酒喝光。

  倒酒那會,老邵就開始問謝達:「你去過東北嗎?」

  謝達說:「沒去過。」

  老邵說:「蘇聯解體那會,流出了很多軍用的好東西。」說完就指向客廳那茶几上的望遠鏡,「比如這種望遠鏡,應該是可以裝在狙擊步槍上面的。」

  謝達面無表情,甚至都沒扭頭回去看,一邊倒酒一邊說道:「我也不懂,剛才在外面擺地攤的那老頭攤上,花了兩百塊錢買回來的。還買了一個這……」

  說完,從褲兜里掏出一個銀色的手錶,「喏,這個也是前蘇聯生產的,五十。」

  老邵沒再追問,岔開話題,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畢竟老邵已有分寸,這個節骨眼上斷然不能打草驚蛇。只和謝達說說風花,不會言及其他。

  其間,老邵也偷偷看了表,暗想七點就回,還得忙正事。他所惦記的正事,自然是第二天和謝達一起去往新澳城的事,他到此時此刻,還完全沒有任何布置。

  所以,他得給李曉光打電話,也還要給龍哥做些安排。畢竟,這看起來和自己談笑風生的謝達,褲兜里可是有著一張第二天中午就要從新澳城飛去國外的機票。

  另一邊的邵子珊,領著雯雯回了家,給雯雯點好外賣,便回房間,開了電腦,給盧瑤瑤發照片。

  她點開那文件夾,直接一拉,把裡面的照片給來了個全選,然後一起壓縮。最後,一個壓縮包發給了盧瑤瑤。

  盧瑤瑤那會也在電腦跟前,收到郵件,便直接點開了。她對邵子珊心懷愧疚,總想要彌補。

  可自己曾經稀里糊塗做出的事,也實在丟人,便不曉得該要如何示弱,去與邵子珊再次接近。到這一會收到邵子珊發來的郵件,便連忙給邵子珊發信息,說收到了,謝謝你。

  邵子珊自然是沒回復的。盧瑤瑤就把相片都解壓下來,然後吧,這女人只要收到相片,第一時間就是會要瀏覽一番,還要放大,看自個臉上的細節——這是每一個女人都有的一個天性與通病。


  盧瑤瑤就開始看照片裡自己和邵子珊的過往,看到最後,就出現了莫名其妙的畫面,是一個有著歲月烙印的老照相館裡,一高一矮倆小孩的合影。矮個的那孩子,應該也就三四歲,看著就不是特別聰明的模樣,估計長大了也就一個小攤小販的人生,充其量擺個豬肉攤做個豬肉佬。

  個高的那個,十二三歲吧,長得倒眉清目秀,就是透著一股子陰氣,是一看就知道心事很重的那種。往後又點了幾下,就看到了那張四個八十年代的年輕人在野外的合影,最前面一人還橫著坐在地上,仰著頭像是口渴想要喝上一點什麼的模樣。

  緊接著,盧瑤瑤就看到了相片裡的苗鳳鳳,眉眼、口鼻以及嘴唇,都是多麼的熟悉。尤其是那張臉,非常典型的山西人的臉型,就是那種標準的鵝蛋臉。盧瑤瑤的眉頭就皺起來了,把那人臉放大,仔細看了一會,最後愣住了。

  她認識這張臉的主人,只不過她所知的對方,是郊區的一個老舊福利院裡的老護工,叫田姐。田姐據說在那福利院裡幹了十幾年了,早些年給人搬東西時,把脊椎摔出了問題,導致了駝背,駝得還挺厲害的,人群中出現,就是佝僂著身子低著頭的那種模樣。

  所幸她也不喜歡抬頭,因為她臉上有疤,兩道由上往下的猙獰裂口,宛如把那張臉分成了三個不同的區域,每個區域裡,都有著她不為人知的某段人生,在其間被深藏。

  因為一直在福利院裡做義工的緣故,盧瑤瑤也去過那個福利院,和田姐也算打過不少次交道。倆人也有聊天,盧瑤瑤就問田姐臉上是怎麼弄的,田姐說年輕那會不懂事,處錯了對象,被對象給毀了容。

  盧瑤瑤聽了,就不好多問,只能說:「現在的壞男人確實很多。」

  田姐說:「我遇到的這個壞人,不是在現在,是在過去。是在每一個人都相對來說比較單純的那個年代。」末了,田姐又補了句,「而在那個年代裡,壞的人,是真壞,是沒有底線的那種壞。」

  盧瑤瑤就問她:「沒有底線的壞,是什麼個壞法?」

  田姐說:「就是吧……嗯,我們定義某個人是壞人,但是我們對於他的壞的尺度,都會遵循我們自己的是非對錯的標準去進行揣測。而在真實的壞人的世界裡,他們的壞,是根本沒有所謂的尺度的。我們以為的上限和下限的,對他們而言,都是根本不存在的。」

  盧瑤瑤聽了沒怎麼明白,點了下頭,沒再過問。

  到這一時刻,看到照片裡的這女人時,盧瑤瑤好像一下就跟若干年前的田姐直面了。於是,在那個年代裡的她,是姣好的模樣,是璀璨的人生伊始。那麼,在照片裡的她,和若干年後支離破碎的她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呢?

  盧瑤瑤「忽」的一下站了起來,她開始意識到,或許,這來自邵子珊發來的相片,與她這些天裡遇到的謝老闆打聽老邵的事,或許有著什麼關聯。

  因為在之前,謝老闆就和自己打聽過一個高個子女人的事。而來自邵子珊家裡的郵件里,竟然有了人們都不會將之定義為高個子女人的田姐年輕時的相片。也就是說,很大可能謝達一直想要打聽的高個子女人,其實就是田姐。

  而謝達問詢老邵的事,也是因為老邵和謝達一樣,或許也是在尋找這個高個子女人。

  盧瑤瑤不想深究,因為她不曉得細節,諸多揣測都只是瞎猜罷了。她連忙拿起了電話,找出了之前存好的老邵的電話,然後打了過去。

  電話那頭,是老邵不緊不慢地接聽了。

  老邵說:「是小盧吧?什麼事?」

  盧瑤瑤說:「邵伯伯,你是不是也在找謝老闆要找的那個高個子女人?」

  老邵說:「嗯,我在和我一老哥們吃飯,他姓謝。」

  盧瑤瑤一愣,沉默了一下,接著說道:「我想,我知道那個女人在哪裡?」

  老邵說:「好,我知道了。我在喝酒呢,喝好了就回去。」說完這話,盧瑤瑤就聽到老邵對旁邊人說道,「是我女兒,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呢。」

  盧瑤瑤心裡一熱,因為打從她還是那麼一點點高開始,就失去了來自父親的愛。

  若干個深夜,在孤兒院裡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泣的她,腦海中自己親生父親的模樣早已越發模糊,而在她的世界裡,能夠被她偶爾看到的出現在邵子珊身邊的老邵的模樣,卻是無比清晰與貼近的。

  所以,盧瑤瑤羨慕邵子珊,羨慕邵子珊有老邵這麼一個父親。

  於是乎,當老邵說是女兒給她打電話的瞬間,這話被盧瑤瑤聽到後,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一個臟器,好像瞬間被人捏緊。

  盧瑤瑤說:「爸,您喝好了早點回,喝好了就給我打電話。」

  老邵說:「好的。」

  掛了電話,盧瑤瑤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站到陽台上,看遠方,然後開始抹眼淚。抹了一會,就換了衣服,拿上包包,下了樓,要往郊區去。

  在那,有著一家叫做海陽市藍天社會福利院的老機構,裡面住著的都是一些垂暮的老人,以及,還有著一個叫做田姐的臉上有疤的駝背護理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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