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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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曉光和邵德、汪乾坤是同一批進入的蘇門縣公安局。之前,他們都是干保衛科的,那時候的保衛科幹事也穿警服。

  所以,汪乾坤說起老邵從警三十年,是把他們這些人在之前干保衛科幹事的時間也都算進來。進了縣局後,這一群幹過保衛科工作的年輕人,直接就被投入到83嚴打中去。

  不過,也不是說隨便一個人,就能像邵德和汪乾坤一樣,之後一步步往上,最終成為警隊的中堅力量的。

  這個世界上諸多故事裡,有主角,自然也會有配角。李曉光的人生,就是典型的配角的劇本。他本來只是想在機械廠里學門技術然後領工資領到退休,和他爸一樣。

  誰知道因為個子高大,被扔到了保衛科干保衛科幹事。

  也行,也不耽誤他領工資領到退休。

  誰知道縣公安局警力不夠,把他給借調過去了,最後還留在了公安局當了刑警。

  也行,也不耽誤他領工資領到退休,在哪混不是混呢?

  問題就出在這命運啊,就是喜歡捉弄——越是求穩的那種人,越是會遇上不讓他安逸的事。

  到1990年的一天,他領著一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徒弟出一次外勤,蹲守一個有可能跑回前女友家的越獄逃犯。這個任務是他們刑警隊的副隊長邵德給下的,還說了一套理由,最終得出一個結論——該逃犯很大可能會要跑回到前女友家一趟。

  當時大量警力也都被派出去堵這個逃犯了,所以給李曉光的人力就他自己和那警校新兵。

  因為對方是重刑犯,所以就讓李曉光去領了槍。那時候對槍枝管理倒也不嚴格,具體來說,就是對子彈的管理不嚴格,遇到情況開幾槍,回來說一聲就可以了。

  當時的毛大師,也就是當時的刑警隊隊長當街開槍打死一條咬人的瘋狗的事,也就是回警隊說一聲,說開了五槍,少了五枚子彈,就可以了。

  跟著李曉光的那警校實習生,聽說了這事後,就時不時摸槍,想著這趟差事上扣個扳機聽個響。

  李曉光也沒對這孩子的想法,進行訓誡提醒。

  結果,到那蹲守的屋裡突然有女人尖叫時,李曉光就領著實習生衝進去了,一腳把門踹開,見裡面是一個穿著白背心的男人在打地上一個女的。男的一頭白髮,打人的物件也只是衣架。

  李曉光看那架勢,就暗想這莽撞了,明顯是家裡人在吵架。

  可身後那實習生居然大喊:「舉起手來別動。」

  白髮老頭一扭頭,舉著衣架凶神惡煞地問道:「你們是幹嗎的?」神情模樣極其囂張跋扈,完全不把警察看在眼裡。

  那實習生就開了槍,打中了老頭的小腹,送了醫院。

  這挨槍子的是逃犯前女友的爸,哀其不爭,一個鬧得滿城風雨的逃犯居然是自家閨女的前男友,想想便生氣,罵女兒幾句女兒頂嘴,就上了家法伺候。沒想到女兒一叫喚,門就被踹開,莫名其妙挨了一槍。

  這事擱在當時還鬧得挺大動靜,滿城知曉,影響非常不好。實習生反正只是實習,一個半大孩子,也沒人說他太多。

  反倒是已經三十好幾的李曉光,居然會不了解情況,就貿然掏槍踹門,這事就必須有個交代。

  這處理結果吧,可大可小。小的話,背個處分,送到某個警務室里守個水庫或者景區,反正對李曉光來說,在哪待著也是待,也不耽誤他領工資領到退休。

  可沒想到的事,這事傳到了省里,當時正在整頓警容警貌,這事對警察形象的影響很惡劣。

  還有就是,被打中小腹的老頭在醫院住了幾天,居然因為其他病死了。所以到最後,實習生就被送了看守所,是過失傷人。給李曉光的處理也是頂格,直接清退。

  局裡派著給李曉光談話的人,正是邵德。

  無非就是那麼幾句話,表示同情。

  李曉光就指著邵德的鼻子罵了一通,說:「要我去,也是你要我去的,到最後攆我出警隊,也是你小子來攆,你果然是蘇門縣公安局的一頭猛虎,不單咬外人,自己人也咬。」

  邵德那一會也是年輕氣盛,聽了李曉光的發泄,居然沒壓住火,把對方也給罵了一頓。還說人家長得就不像個警察,賊眉鼠眼,猥猥瑣瑣。

  然後,這李曉光就離開了警隊。按理說,離開警隊後,他還是有機會回原單位,繼續領工資領到退休,只不過人生平庸罷了。


  沒想到他小子一賭氣,直接離開了蘇門縣,去了南方,再也沒回去過。據說是做了些小生意,後來把老婆孩子也接去了南方。

  2011年的老邵在這沙頭漁村站著,心裡就暗自琢磨,今兒個跟著謝達,不會是在這遇上李曉光這傢伙吧……

  如果是遇上他,就算是幾十年沒見,對方也肯定會第一眼就認出自己,畢竟當年可是朝夕相處了好幾年的同袍。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這小漁村的路上滿是沙,還有碎貝殼,腳踩上去就發出「咯吱嘎吱」的響,聲音居然還有點像當年老邵帶隊,在中俄邊境的雪地里踩著那碎冰積雪的聲響。

  海風裹著魚腥味往鼻子裡灌,不是城裡水產市場那種發悶的腥,而是帶著咸澀的鮮活。

  不遠處一條剛靠岸的漁船上還滴著水,穿膠鞋的漁民扛著網兜急急忙忙跳下船,網兜里的大蝦努力揮舞著青黑色的蝦鉗,此刻居然還蹦出一隻,在地上蹦躂了兩下,又被人攥著尾巴給扔了回去。

  市場入口的攤上傳來「咚咚」聲響,扎花頭巾的老太婆掄著木槌在捶打著魚糜,這是在做魚丸,南方人好像都喜歡吃這個。但老邵吃不慣,再說了他們山西人對於吃魚,本也沒有太多主見。

  邁步至此,所見所聞都不是老邵過往幾十年裡所接觸到的一切,感覺很陌生。老邵就有了一種無力感,好像是退休那天,最後一次走出市局大門,邁下那十幾個樓梯時出現過的感覺。

  老邵苦笑,謝達的說話聲響起:「走啊,老李的攤子在裡頭。」

  往裡走就更亂了,攤主的吆喝聲、冰塊融化的「滴答」聲混在一起。老邵一路掃過,那些等候宰殺的都是自己不認識的魚,有銀藍魚鱗的;有細溜身子在冰上蹦著的;有圓滾滾的肚子泛著金黃的……

  老邵握拳了,他下意識地往後看了一眼,身後沒人——此刻的他不是強大的執法隊伍中的一份子,沒有隊友,也沒有後援。

  此刻的他,是孑然一身的孤勇者。

  謝達停到了一攤魚前,這攤的魚擺得很整齊,最前面的石斑魚剛剖好,雪白的魚肉還在微微顫動。

  「老李!」謝達的聲音剛落,老邵的心一沉——好傢夥,還真是姓李。

  他下意識往旁邊的水泥柱旁退了一步,接著就見攤位後走出個老頭,深藍色圍裙上沾著魚鱗,右眼上蒙著黑色眼罩,手裡還抓著一把殺魚的尖刀——正是也已成了老頭的李曉光。

  而此刻的他的模樣,像是個老港片裡的變態連環殺人犯似的。

  謝達就上前了,好奇問道:「你怎麼瞎了一隻眼啊?」

  老頭笑了,聲音洪亮:「謝老闆你這是拿我老頭子打趣吧?哪能瞎呢?得了紅眼病,這整天又要殺魚,怕感染了,蒙個眼罩方便。」

  說著,他伸手摘去眼罩,露出的右眼又紅又腫。

  也是這時,他的目光也已經朝著老邵這邊掃了過來。千鈞一髮之際,老邵見謝達沒看向自己,連忙抬手,掌心朝下,輕輕壓了一下。

  這個手勢,是當年毛大師教的,毛大師去過蘇聯學習,告訴大夥這叫做警察戰術手勢,意思是「鎮定,配合」。

  所以這手勢,也只有他們這些個跟過毛大師的刑警們懂。

  李曉光的瞳孔亮了一下,像被強光刺中。他白了老邵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氣,和當年被開除時一模一樣!

  接著,他咬了下下嘴唇,眼中那精光瞬間收斂,變回了普通的殺魚老頭的模樣。

  「謝老闆,這是你帶來的朋友嗎?」他突然提高了聲音,「看著有點眼熟。」

  老邵的後背瞬間汗濕了——完了,這小子果然小肚雞腸,這是要戳穿自己老底了。

  可咱們的老邵是什麼人物啊?什麼風浪沒見過呢?孑然一人的他,腰杆反而挺直了,索性從柱子後往前走。

  這時,謝達也直起身來目光炯炯,望向了李曉光。老邵站在他側面,看到了謝達的肩膀有著微微的聳起,這是警覺的微反應。

  「你認識他?」謝達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溫和平常,但老邵已經能窺探到他內心中的某些所思所想了。

  李曉光拿著眼罩的手一松,那眼罩又蓋住了他那紅腫的右眼。他笑道:「我哪認識他?就是瞅著他賊眉鼠眼的,猥猥瑣瑣的樣子,跟這段時間在我們漁村里偷魚的那老王八蛋有點掛像。」

  他話音剛落,旁邊攤的冰塊「嘩啦」塌了一塊,讓魚檔里的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顫了一下,並都快速恢復了正常模樣。


  老邵剛要開口,李曉光又趕緊擺手:「嗨,你看我這嘴,我不是說你是老王八蛋,我是說那些偷魚的才是,這段時間我們對他恨之入骨。「

  老邵心裡門兒清——李曉光這分明就是在變著法子罵自己。因為當時他在氣頭上,也是說了李曉光長得賊眉鼠眼,猥猥瑣瑣的氣話。

  所以,他沒接話,只是盯著李曉光。這會他居然還想起了當年李曉光被處分時,眼眶也是紅的。許是當年的自己,確實是傷了這老兄弟的心。

  就在這時,謝達突然往前跨出一步。老邵腦子裡有事,遇到這突發,手就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

  那裡空蕩蕩的,自然是沒有槍,只有一串家門鑰匙。可這一姿勢,正是一個老警察在面對突發情況時果斷拔槍的姿勢。

  也就是在這一同時,本站在他和謝達中間的李曉光看到了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是一扯身上那髒兮兮的圍兜,然後一側身,攔到了做出了一個警察的標誌性動作的老邵的跟前。

  老邵心中一暖,他在進入漁村後就始終有著的那種形單影隻的危機感,一下子就消失殆盡了。

  他看著自己身前這滿身魚腥味的李曉光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了……

  緊接著李曉光扭過頭來,又白了老邵一眼,然後說:「謝老闆眼真尖,這是一眼就看出了今早上送來的這條最大的老虎斑嗎?」

  謝達笑道:「要不,今天中午我們就吃了這條老虎斑得了。」

  李曉光說:「沒問題。」李曉光朝著市場深處喊了一嗓子,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快步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肉包子。

  「叔,咋了?」年輕人抹了把嘴,眼睛掃過老邵和謝達。

  「看會兒攤,我領兩位叔去後面整點。」李曉光把殺魚刀往案板上一放,又從攤位底下拖出一個網兜,然後朝著那一排新鮮的海味走來。

  老虎斑被他用手指勾著鰓部提起來,魚身還在微微顫動,銀灰色的魚鱗泛著珍珠似的光澤。

  「這魚得現殺現蒸,多放一會兒鮮味就跑了。」李曉光邊忙活邊介紹道。

  說完,他又往網兜里丟了一把花螺,螺殼上的褐色花紋像極了老邵老家山上的苔蘚,「花螺得用鹽水泡半個鐘頭,把沙吐乾淨。扇貝簡單,蒸之前把內臟摳了,淋點蒜蓉就行。」

  每種海鮮,李曉光都只抓了一小點,網兜看著不滿,卻裝了四五種海貨,樣樣都透著新鮮。

  「我在海陽待了快二十年,除了市場裡的人,沒認識幾個老鄉。」李曉光拎著網兜便往後面走,「當年,我從蘇門離開,來到這南方投奔我遠房親戚時,心裡憋著一口惡氣,覺得沒臉見人。所以這些年,基本上沒有幾個老熟人來過我這。」

  他回頭看了老邵一眼,眼裡透出的信息好像還挺複雜。但那火氣倒是淡了不少,「謝老闆是知道我過往那些事的,他也沒笑話我。所以,老熟人上了門,我自然還是要招待老熟人吃頓好的。」

  老邵聽得懂李曉光的這席話,看似是在說謝達,實際上是在告訴老邵——今兒個我李曉光不和你計較了,還要請你邵德這個老熟人,好好地吃一頓這邊的海鮮大餐,也算是盡我的地主之誼。

  謝達連忙說:「該給錢還是得給。」

  李曉光笑了,擺擺手:「我們也是一二十年交情了,你再跟我客氣,下次就別來我這兒買海鮮了。」

  說話間,就穿過了後門外的窄巷,一棟三層小樓出現在眼前,院子裡擺著一張青石桌,牆角堆著幾筐空貝殼。

  李曉光把網兜往地上一放,從牆角拖出一個不鏽鋼大盆,接了點自來水開始處理海鮮。他殺魚的動作很利索,剪刀剪開魚腹,手指一掏就把內臟清理乾淨,再用清水把魚身沖了兩遍,魚腹里塞了片生薑和幾段蔥段,直接放進了蒸鍋。

  這一同時,花螺被他泡在了鹽水裡,還時不時用手攪兩下,花螺殼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扇貝則被他用刀撬開,去掉黑色的內臟,只留下雪白的貝肉,擺回半邊貝殼裡,撒上切碎的蒜蓉和小米辣,再淋了點生抽。

  蒸鍋上汽後,他先把老虎斑放進去,定了個十分鐘的鬧鐘。等鬧鐘響了,揭開鍋蓋的瞬間,一股鮮美的熱氣撲面而來,魚肉已經變成了奶白色。

  李曉光拿起一根筷子,輕輕戳了下,點了點頭,把魚端出來放到了桌上。接著,又把扇貝和花螺擺上去,最後將那些活蝦活蟹直接倒了進去。

  扇貝蒸三分鐘就夠了,蒜蓉的香味混著海鮮的鮮味,在院子裡飄散開,引得老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花螺則要多蒸兩分鐘。

  擺上桌時,青石桌上放了四個白瓷盤,老虎斑躺在中間,旁邊是蒜蓉扇貝和鹽水花螺,以及另外兩種老邵也不認識的蝦蟹。

  李曉光轉身進了屋,沒過多久拎著一瓶白酒出來:「這是謝老闆上次放這兒的好酒,他不來,我可不敢喝他的的。太貴。」

  謝達笑道:「這麼說話就生疏了。」說完就拿酒杯,給老邵和李曉光各倒了一杯,緩緩道:「我在海陽沒幾個朋友,老李算一個。」

  他看了眼李曉光,又看向老邵,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我是風城人,老李是蘇門人,老邵是周城人,我們這年紀相仿的同省老頭能在這海陽市聚在一起,也算是緣分。當年我剛到海陽的時候,在市場裡跟人起了爭執,還是老李幫我解的圍。後來知道他也是蘇門人,就多了些來往。」

  老邵點頭,端起酒杯,碰了碰李曉光的杯子,白酒入喉。再夾起一塊魚肉,鮮美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心裡那點緊繃的情緒,也跟著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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