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論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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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拽著袖子的黑夾克男人看起來像是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員,表情很無奈。

  一邊試圖把女人的手從袖子上掰開,一邊側著頭跟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說著什麼。

  年輕女人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低頭在寫什麼東西,筆動得很快。

  女人的身後站著幾個人,看起來像是她的親戚或者鄰居,有男有女,都在七嘴八舌地幫腔。

  一個老頭站在最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而是憤慨。

  「你們得給個說法!」老頭的聲音很大,隔著幾十米都聽得清清楚楚「人沒了,你們總不能就當沒發生過吧!」

  人群里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徐小言身邊的一個男人扭頭跟旁邊的人說:「這老頭我認識,以前是李家灣的,他兒子今天去下游撈魚,到現在沒回來」。

  「人沒了?」

  「不知道,反正沒回來,也沒聯繫上,水那麼大,你說呢?」

  「嘖」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介於同情和慶幸之間的複雜表情。

  「聽說消防救上來三個,還有兩個沒找到」。

  「不對不對,是救上來兩個,三個沒找到,我表弟就在政府工作,他跟我說的」。

  「管他幾個,反正有人沒了,這不,來鬧了」。

  「鬧有什麼用?又不是政府讓他們去的,自己去撈魚,水來了不跑,怪誰?」

  「話不能這麼說,大壩放水也不提前通知,誰知道今天放這麼大?」

  「通知了呀,昨天下午在論壇通知了!今天早上廣播也說了。

  但他們能聽見?這些人估計都已經在下遊河灘上站著等魚呢,誰拿大喇叭去河灘上給你通知?」

  「那政府也有責任吧?泄洪這麼大的事,怎麼著也得提前群發簡訊吧」。

  「群發簡訊?你當慶市是公司?一鍵群發?」

  兩邊的聲音越來越大,誰也不服誰。

  吵著吵著,話題從「政府有沒有責任」歪到了「撈魚的人是不是活該」,又從「是不是活該」歪到了「魚到底好不好吃」。

  歪到最後,兩個中年男人差點為了「鯽魚燉豆腐應該用老豆腐還是嫩豆腐」打起來。

  徐小言聽不下去了,從花壇上跳下來,繼續往人群更深處擠。

  她倒要聽聽,那個鬧事的女人到底是怎麼說的。

  又擠了五六分鐘,她終於到了接近核心區域的位置。

  這裡已經能比較清楚地聽到台階上那些人的對話了。

  雖然中間還隔著幾層人牆和兩個維持秩序的保安,但至少不是只能看嘴型猜內容了。

  那個穿暗紅色棉襖的女人正站在台階上,面對著交易中心的大門,聲音已經沙啞了,但她還在喊。

  「我男人早上五點就出門了!他說去撈魚,說中午就回來!現在呢?現在人在哪兒?」

  她用力甩了一下胳膊,甩開了黑夾克男人的手,「你們告訴我,人在哪兒!」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又嗡嗡地響了起來。

  「早上五點?那不是天還沒亮就走了?」

  「可不是,聽說好多人天不亮就出發了,就是為了占好位置」。

  「唉,起得比雞早,回來比鬼難」。

  黑夾克男人試圖安撫她,聲音不大,但語氣還算客氣:「大姐,您先別激動,這個事情我們已經在了解了。

  泄洪的事情我們也是接到通知就馬上安排了人員去下游疏散。

  但您也知道,下游那麼長,河道那麼寬,我們的人還沒到,水就已經」。

  「你們的人?你們的人有什麼用!」女人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們的人到的時候水都漫上岸了!你讓我男人往哪兒跑!」

  她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哭出聲來,身後一個年輕一點的女人上前扶住了她,小聲說著什麼安慰的話。

  另一個男人站在旁邊,臉色鐵青,但沒有說話。

  廣場上的喧囂在這一刻忽然降低了很多。

  徐小言身邊一個剛才還在高談闊論「鯽魚燉豆腐」的大叔,此刻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台階上,黑夾克男人還在試圖解釋什麼,但他的聲音被女人的哭聲和人群的議論聲淹沒了。

  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合上了本子,走到那個穿暗紅色棉襖的女人身邊,把本子遞過去,示意她看什麼東西。

  女人看都沒看,一把把本子推開了。

  「我不要看這個!我要我男人回來!」她哭喊著。

  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

  徐小言回頭一看,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正從廣場邊緣往裡擠,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灰白,面色沉著。

  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他走上台階,和黑夾克男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轉向那個穿暗紅色棉襖的女人。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站了一會兒,等女人的哭聲稍微小了一點,才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不大,但徐小言從口型里猜出來,他說的是「大姐,我們慢慢說」。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哭聲停了。

  人群又安靜了下來。

  「大姐,對於你丈夫的事情,我們很抱歉,但這個事情我得跟您說清楚」那名頭髮灰白的工作人員往前站了一步:

  「泄洪的通知,是提前一天在慶市官網上公告了的,物資交易中心門口也貼了告示。

  您家男人自己往下游跑,這事兒的主要責任,確實在他自己身上」。

  女人的哭聲停了一瞬,隨即又爆發出來:

  「公告?誰天天去看公告?我男人就是聽人說大壩要放水才去的,他又不認識字,你讓他怎麼看公告!」

  「所以我說,主要責任在他自己,但政府這邊也不是不管」。

  工作人員的語氣軟了一些「按照相關規定,這種情況我們可以給一筆人道主義補償,雖然不是很多,但多少是個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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