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兩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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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之上,其實挺無聊的。

  與葉林對練完,季清衡徹底進入了百無聊賴的狀態。他把能互動的雲朵都互動了個遍,膩了,便順手翻起葉林新添置的那個小書簍。

  一翻,好傢夥,《詩賦全解》《古學者說》。

  他眼角抽了抽,扭頭去看仰躺在地、正翻書的葉林。後者手裡捧著本《獸類集》,看得入神。

  季清衡只覺太陽穴上那根筋突突直跳,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府里書塾挨先生戒尺的日子。

  「我說,」他有氣無力地開口,「您老這是打算過幾日讓我改口叫葉夫子了是吧?哎喲大哥別看了,你再這麼認真我害怕!」

  說著,伸手就要奪書。

  葉林側身一滾避開,抬眼瞟他:「我也不全是因為雲妹才看書的。書這東西,確實有意思。」他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就說這本,翻了才知道世上還有這麼多種野獸,以前我還以為——」

  「行行行!打住!」季清衡一把捂住他的嘴,「叫你聲夫子你還真給我上起課了?滾滾滾!」

  葉林甩開他的手,裝模作樣乾嘔兩聲。季清衡抬手要打,葉林已搶先開口:「你看啊,我在季府學的虎賁拳,後來不是自己創了一招嘛。可再往下推演招式的時候,我發現個問題。」

  「啥問題?」

  「我沒見過老虎。」葉林轉身從書簍里又抽出兩本,「這玩意兒我打小就沒瞧過真身。按眼下這光景,就算有活的也在棧牆外頭,還存不存在都兩說。小時候倒聽說有人抓了老虎進城巡演,可那時候沒錢,沒看著。」

  季清衡不以為意:「那咋了?有啥影響?」

  「有點。」葉林翻開先前那本《獸類集》,裡面一幅墨印的老虎圖,旁邊密密匝匝列著注釋,「本來在瑞穗城想找找跟它相關的書,結果被那胖子攪黃了。後來趕路時找了棧牆裡的行商,買了些相關書籍。」他指了指虎圖,「這本上有基本介紹。我還買了點演義本子和連環畫,上面說,老虎攻擊,一撲,一掀,一——」

  「你等下!」季清衡猛地捕捉到關鍵詞,「演義?連環畫?你還有這玩意兒?」

  「你能不能聽人把話講完!」葉林皺眉。

  季清衡哪跟他廢話,一個箭步衝到書簍前,埋頭一陣亂翻。片刻後,心滿意足地攥著兩個薄本踱步離開。

  「……我真服了。」葉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趴回去繼續翻書。

  他剛沉浸回書頁里沒多會兒,一團陰影悄然覆上紙面。

  葉林疑惑地抬頭。

  一個白衣男子正垂眸看他手裡的書。察覺葉林的目光,他微微側過臉,報以一個和煦的微笑。

  男子面容俊朗,但比他相貌更抓眼的,是那一襲白袍。那白色不是尋常的素白,乾淨得像初落的第一層雪,像晨霧消散前最後一縷光,讓人覺得這本不該是世間該有的顏色。

  葉林並未感受到惡意。他試探著開口:「閣下……有何指教?」

  「能發現我,還能動彈兩下,」男人微笑著看他,「果然不一般呢。」

  一句話如同冰水灌頂。葉林猛然意識到——他沒有發現這人!這人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他全然不知!

  「遭了!」

  冷汗瞬間沁透後背。他猛力環顧四周,眼前的景象卻讓他一顆心直墜谷底。

  周圍沒有任何變化。

  或者說,所有的變化都停滯了。

  季清衡仍保持著伸手抓書的姿勢,指間那兩頁被風帶起的紙靜靜懸在空中,邊緣微微翹起,如同被凝固的蝶翼。他的表情還停在剛才的傻樂里,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更遠處,飛梭窗框邊沿的流雲不再流淌。對面一個正在打盹的老武人,喉結半懸在吞咽的動作里。

  一切,都凍在了這一瞬。

  葉林反而平靜了下來。

  戚發金那會兒,境界壓成那樣,他都想著拼一把。可眼前這人——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境界,甚至不知道這還算不算「武人」的範疇。拼不拼,沒什麼區別了。

  白衣男子打量著眼前這個情緒大起大落、又在極短時間裡硬生生把自己按回平靜的少年,眼中添了幾分興趣。

  他將葉林上下看過,忽而爽朗一笑:「有趣!有趣!哈哈哈哈哈!若非在下也趕時間,倒是真想與小兄弟多聊兩句。」


  葉林想回話,卻發現自己已完全動彈不得。

  男子伸出食指,指腹上靜靜躺著兩枚瑩白的棋子。

  「算到一步,便先走一步。」他笑意溫和,聲音輕得像落在雪上,「小兄弟,後會有期。」

  長臂一揮。

  兩枚棋子劃出兩道幾乎看不見的銀弧,分別落向葉林與季清衡。

  天旋地轉。

  ————

  葉林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後背被冷汗浸透的衣料此刻涼冰冰地貼著皮膚。

  他猛地轉頭。

  季清衡靠在欄杆邊,正低頭翻著那本連環畫,嘴角咧著傻樂,兩條腿還一抖一抖的。察覺葉林的目光,他頭也不抬:「咋了?」

  「……」葉林沒答。

  他摸了摸胸口,又沉下心神探入自己的氣海。一切如常。氣海平穩,神念橋靜默地懸在那裡,沒有異常波動。

  他又順著那縷若有若無的聯結,試著感知了一下橋的另一端——那是他與季清衡之間秘術維繫的位置。

  那邊傳來的氣息平穩、鬆散,甚至透著點傻樂呵的饜足,完全不似遭遇過什麼。

  葉林撤回心神,試圖回想方才那白衣男子的面容——卻發現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一襲白,白得像不存在於世間。

  「這一天天的……」葉林用力揉了揉臉,煩躁地把書簍往邊上一推,倒頭闔上眼,「真是見鬼了。」

  飛梭沿著既定的航線,繼續無聲地穿行於雲海。

  遠處山巔,一襲白衣臨風而立。他目送那艘梭形舟船漸行漸遠,最終融進天邊一線昏黃。

  直到那影跡徹底隱沒,男子的身形也隨之淡去。

  山風拂過空無一人的峰頂。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

  太岳山脈深處,某處隱秘洞窟。

  黑衣男子倚靠石椅,單手托腮,似在淺眠。

  忽然,他眼瞼微動,隨即猛地睜開。一雙金黃色的豎瞳,在幽暗中亮起。

  「咋啦老大,做噩夢啦?」一顆腦袋從椅背後探出,雙馬尾晃了晃,孩童咧嘴笑著,語氣裡帶著沒心沒肺的歡快。

  「叄號,死了。」男人聲音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

  孩童的笑僵在臉上。她愣了愣,才驚叫出聲:「啥?!他……他那麼滑溜的傢伙,也能死?」

  男人沒有答話,金瞳低垂,似在沉思。

  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立著一道黑色身影。那女人安靜得像一塊岩石,又像一截從洞窟陰影里長出來的枯木,呼吸都聽不見。

  良久。

  「把周辰叫來。」男人開口,聲音依舊沒有起伏,轉頭吩咐身後的女人,「把陸號也叫過來。」

  女人點點頭,身影消失。

  他頓了一下,金瞳緩緩轉向洞窟深處那無邊的黑暗。

  「提前開始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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